几日后,许叶去探望出院的何诗安。在被带入何诗安的房间时,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角落里的那把新吉他。“新朋友?”她问。何诗安挨着她,盘腿坐下,略显别扭地“嗯”了声。“好漂亮!”许叶真心称赞,凑上去看,“我还没听过你弹吉他呢。”何诗安伸手够到吉他,调整好姿势,轻轻弹起来。许叶撑着脸,专注地看她按弦拨弦。何诗安的弹奏没有太多惊为天人的技巧,胜在动作熟练,曲调流畅婉转,如轻诉,如低语,在耳边娓娓道来。一曲终了,许叶轻轻鼓掌:“好听。”何诗安抱着琴,笑得腼腆:“有了琴,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点自己。”许叶维持着刚刚听她弹琴的姿势,抱膝点头:“真好。”何诗安白她一眼:“你能多说几个字吗?我原以为你是来开导我的。”“好吧,如你所愿。”许叶侧身去包里拿东西,对她说,“我们做个游戏,怎么样?”“许老师,要不要这么幼稚啊!”何诗安无奈吐槽。“给个面子。”许叶讨好地笑着,“你先闭上眼睛,不要睁开,我给你一件东西,你猜猜是什么。”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听可乐,藏在身后。闭上眼的何诗安被塞了一个冰凉的物体在手里,她摸了摸——是光滑的圆柱体,掂起来有分量且内部有细小的声响。她用手捏了捏,说:“易拉罐?”“睁开眼看看。”“Bingo!”何诗安比出剪刀手,在许叶面前晃了晃。许叶起身走出卧室,跟守在客厅的何诗安母亲嘀咕了几句,过了会儿,她端着一只碗走回来。到门边时,她一手捂住碗口,探头提醒:“闭好眼睛,下一个来咯。”“好。”何诗安把可乐放下,闭上眼睛。许叶从碗里取出一块冰块,放进她手里。何诗安凉得手一缩,冰块掉到地上。许叶赶紧去捂她的眼睛:“感觉到是什么了吗?”何诗安搓搓手心,说:“好凉,像是……冰块?”许叶移开手掌,点头:“没错。”她拉开易拉罐拉环,将可乐倒进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噗呲噗呲”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来不及等气泡消散,自顾自地喝了两口。随后,她把碗推到何诗安面前,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悄声道:“你也喝。”何诗安瞄了眼房门,接过碗,很快地抿了一口。“再喝一口,打个嗝,像这样,”许叶示意她,从喉咙里发出声响,“嗝——”她先打了个嗝出来,几乎是前后脚,她的嗝声还未收住,何诗安的嗝声也响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许叶先朗声笑起来。刚开始,何诗安只是抿嘴轻笑。渐渐地,她学着许叶的样子张开嘴,任由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许叶拍拍胸脯,向何诗安保证:“以后想喝汽水的时候跟我说一声,管够!”“一言为定!”何诗安神情雀跃地拍着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她望着许叶,诚心实意地道谢,“许老师,谢谢您!”“谢我做什么?”许叶佯装不知,打趣她,“一口可乐就被我收买了?”何诗安微笑着,无比平静地说:“谢谢您教会我感受自己存在的方式,我想,今后我应该有办法坚持住了。”何诗安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她能明确地感受当下,真正活在当下,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对于许叶来说,尤为满足。这世间,有人满足,必定有人失落。关行深敞着车门,点燃了第二支烟。“行深?”“松哥,”关行深瞥见按开旁边车锁的人,“下班了?”何亚松立在车边,问:“你呢?怎么还不回家?”他抬抬手,亮出指间的烟:“抽完就走。”想起跟何亚松熟络起来的引线,他又问道,“孩子最近还好吧?”何亚松拉开自己车子的副驾门,跟关行深对坐着,回答:“情绪稳定很多,能吃会笑了。”关行深点点头,不再问别的。何亚松像被按下开关键,打开了话匣:“女儿一直心情不好,我这个当爸爸的却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很讽刺?”“如果她不想让你知道,总是有办法的。”关行深最知道这其中的滋味。“话是没错,可说到底还是做父母的失职。光想着拼事业,以为给孩子供好吃喝就万事大吉,不曾想到头来因小失大。”何亚松回想过去,数不清错过了何诗安多少个生日,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可是他也只能苦恼叹气,“这世上也没后悔药能吃,只有今后多陪她,多理解支持她了。”“我失去过亲人,尝过那种苦滋味。”关行深深吸一口烟,闷声吐出,“松哥,我真的很羡慕你还有弥补的机会。”何亚松现在想来仍然觉得后怕,他许久说不出话,临到关行深递给他的烟快燃尽才沉沉叹出口气:“多亏了许老师。”“是,多亏她。”“我真是庆幸孩子能遇到专业的心理辅导老师,不仅是何诗安,我们两口子也听取了许老师的建议,开始接受家庭心理咨询。”何亚松打心底把许叶当救命恩人看待,感激之情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诉清,“她救了我们一家人。”关行深知道,许叶让何诗安一家重新燃起了希望,只是,她救下的又何止这一家人。“她救过很多人。”他垂眼,烟静静燃着,火星始终没有熄灭。“行深,那个……”何亚松开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跟许老师认识?”“认识。”“你们……看着关系很好。”何亚松问得隐晦。顺着呼出的烟,关行深叹出不容察觉的一口气:“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许老师是个好人。”“嗯。”“喜欢就别错过。”何亚松没头没尾一句话,激得关行深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你呀,满脸都写着!”何亚松笑着指指他,开车走了。单位停车场的车已不剩几辆,关行深阖上车门,一个人静静待在车里。几乎不用刻意回想,与许叶重逢那天的场景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奇怪的是,没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姐姐,没有挂着领带的小段,没有血腥的画面,也没有痛苦的窒息感,或许,这些都出现过,可他却忽略了,不再觉得害怕、恐惧,也不再想逃走了。他确信,这一切跟许叶有关。他没想到,一个平日里被他看成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竟然在生死攸关的危急情况下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他再一次见证了创伤,却没有被再一次创伤。因为他看到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结局。许叶让他看到新的希望,敲碎了在他内心盘踞多年的无助、恐惧和无望,将他拽出失控的泥潭。那天许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他还记得她的沉着和眼泪,尤其记得她避免他再次陷入创伤性经历的急切。许叶知道他的心理创伤,关行深一点不意外,这毕竟是她的专业。即使不刻意探听,仅从姐姐自杀和同事离世两件事中也能窥出。可让他意外的是许叶本身,她从未主动问询过任何他的创伤性经历,甚至她一直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保持克制和谨慎。可她越这样,关行深越难过。他下意识的自保和自私的“为她好”成为许叶在身体受伤之后,遭受的心灵重击。这何尝不会成为许叶的创伤?然而,独自面对创伤的许叶,被懦弱的关行深放弃的许叶,她在做什么?理解他、包容他、全力维护他,不计较他带给她的伤害和痛苦,努力保护他不被黑暗的过去卷入。关行深轻轻嘬了一口烟,却被狠狠呛出了眼泪。华灯初上,关行深回家,不到五分钟,泡上了一碗方便面。他拿盘子盖住碗口,静静等着。不知谁家电视声音太大,传进房间,让平时一个人呆惯了的关行深突然觉得家里非常冷清。他走到电视柜前,弯腰拉开抽屉,翻找遥控器。意外地,看见一只黑色电脑包。关行深这才想起,一年前拎回家的姐姐关语秋的电脑。当时随手一放,想等空闲时间来处理,结果后来发生太多事情,清理电脑的事情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了。接上电源,打开电脑,从C盘开始,关行深一个盘接一个盘地看过去。在F盘一个文件夹套文件夹的界面里,他打开了一个没有命名的文档。原本以为是个废弃文件,准备删除,到底不放心点开来。整整50页文档,按时间线一天天记录下来,已近五万字。关行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是什么废弃文档,这分明是关语秋的日记啊!从甜蜜美满的婚后生活开始,到渐渐产生摩擦、矛盾,再和好如初。关语秋的文字时而甜蜜,时而委屈。直到第三年,日记里的文字变了味。“……方元良为什么还在加班?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今天是情人节,方元良却出差了。我等到现在,没有礼物,没有鲜花,连一通电话和短信都没有……这样的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方元良仍然是那个众人眼中积极上进的好青年,而我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带着崇拜去仰望他了。”“今天,我跟方元良大吵了一架。他一心扑在他的工作上,我算什么?!他只会说这是一个晚熟的职业,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抓紧时间拼,以后有了孩子,就没那么多时间可用了。”“同事说我最近看上去不太开心,妈妈给我打电话,我冲她发了脾气。他们都问我怎么了?我也很想知道我怎么了。”“同事约我去健身房锻炼,我实在不喜欢运动,勉强陪她去一次吧。”“方元良这次去上海培训,破天荒地给我发了短信,叮嘱我变天后注意保暖。哎……”“第二次来健身房,认识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我这辈子是绕不过搞心理的了吗?”“今天出外勤,回来时路过医院,好心好意去找方元良,却被他赶出诊室。他当初为什么要结婚?!病人比老婆还重要?!”“……自己丈夫就是搞心理学的,今天却被其他咨询师开导了半天,真是讽刺……”“方元良得到一个去英国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想带我一起去。其实,我并不排斥跟他一同出国,但我就是不满,不满他忽视我的情感,也忽视我们的家庭。我问他出国后能不能多抽些时间分给我,他竟然说他无法保证!那我为什么要陪他出国……我知道这次是我任性了,但我太不甘心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像结婚前一样恩爱甜蜜?哎……也许从恋爱开始就是我的一厢情愿吧……”“方元良说我的所作所为只会强化对立关系和不良情绪,我倒是要问问,什么叫‘对立关系’和‘不良情绪’。他不屑向我解释的问题,我从健身房一起锻炼的心理咨询师那里得到了答案。”“……为什么同样是心理咨询师,有的人温柔体贴、风趣幽默,有的人却……怎么说呢?反正最近我跟方元良基本上没有交流。他出门时,我还没起床,他回家时,我已经睡了,有时候他干脆睡在医院不回家……我们这样算分居吗?”这之后,日记时间间隔了三个月。关语秋恢复记录的内容,令关行深为之一震。“方元良坚持在诊室进行心理咨询,可是小付为什么告诉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只要病人有需要,不管是我们认识的健身房,还是他的工作室,或者是餐厅、咖啡馆,都可以!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有利于顾客的人性化的咨询服务。”“我到底想要从小付身上得到什么呢?是心理辅导,是体贴温柔,还是别的什么?我到底在渴望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把期待放在方元良身上呢?”“小付请我看了最新上映的电影,我请他吃了超好吃的法餐,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了无生气的生活又有了一丝希望。”“方元良在办出国手续,没再提带我出国的事了。我想,他应该是权衡利弊,决定不再勉强我为他妥协了吧……这是他的决定,我能做的也只是尊重……”“……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我试图了解方元良的工作开始接触心理咨询师和心理咨询时,会喜欢上别的男人……”“既然决定不再跟小付见面,那就要断得干净彻底!”“我食言了……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小付了……”“我背叛了方元良,背叛了这个家,今后叫我怎样面对他?”“我不是坏女人,我不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我只是太寂寞太孤独了,谁真正听过我的心里话?方元良,你听过吗?!”“我找方元良离婚,他不同意。”“原来一切都是假的。老天,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尽管方元良不认可我说的‘感情破裂’的破理由,但他仍然在我的执意坚持下签了字,在我第三次拿出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小付啊小付,我为你做尽错事,到头来换回你的羞辱和抛弃,这是为什么?!你以前的温柔体贴是假的吗?你对我的好到底图什么?只是为了跟我上床吗……还是说,你嫌我脏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受歧视?”“这能怪我吗?有谁知道那双腥臭的手捂住我的嘴,在我身上乱摸的时候,我有多恐惧多无助!我无非是放学想早点回家,快点看到出差了很久的妈妈,抄了那条近一点的小巷子……如果知道后来会遇到恶魔,我死也不会走那条路,死也不会!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到头来你们都嫌弃我,不要我了……”“人有的时候真奇怪,平时记着的都是因为鸡毛蒜皮生气时的怨怼和愤怒时的恶言相向,只有走到绝路,才会想起自己曾经忽略的那些美好。我现在看着离婚协议书上‘方元良’三个字,突然想起谈恋爱时他憨直的笑,想起他在书房看书的专注样子,想起即使吵架也不忘在早上临出门前给我温一杯牛奶的背影,想起他忙得忘记纪念日后跑来补救的惊慌失措,想起他下班给我带回家的奶茶的甜味,想起他在婚礼上说的‘永远爱我’的誓言……”“好可惜,人生无法倒带。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这几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才发现家里这么冷清。再没有一个人可以给我等待,再没有一个人会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回家来给我一个吻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啊……”“也许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时间定格在关语秋自杀前两日,日记内容戛然而止。关行深从手机通讯录黑名单中调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这么多年来,除开找许叶那次,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方元良,致使匆忙赶来赴约的人落座后仍是满面惊讶。“我想问问,你有嫌弃过我姐吗?”关行深的问题突兀又不合时宜,让方元良愣了一秒,又很快给出了答复:“没有。”“我还想问,你每年做那么多培训,有我姐的原因吗?”来之前,关行深翻看方元良近十年的主要成果,除了临床研究外,全是培训。方元良沉默很久,点头承认:“有。”关行深一直以为他做培训是为了捞钱,直到亲耳听他承认才证实自己的猜想——方元良对关语秋被无良咨询师欺骗的遭遇并非一无所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遇到了无良咨询师的?”“我回国后,有一次参加行业年会,晚上跟几个同行去酒吧喝酒,隔壁桌在高谈阔论,有人说漏了嘴。”方元良还记得当时那个人把保存的关语秋的照片拿出来炫耀的丑恶嘴脸,忍到回酒店将人狠揍一顿才算解恨,可是,“我知道得太迟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语秋坚决跟我离婚的真正原因……”“为什么你不解释?”“我有什么脸解释?”方元良神情黯淡,不准备为自己做任何辩解,相反他认同关行深之前的批判,“行深,你骂我骂得对,我太蠢了,竟然连自己的妻子抑郁了都不知道。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让她走上绝路……如果我以此为自己辩护,那我跟那个人渣有什么区别?沉默是我唯一能为语秋做的事,也是最后一件事了。”从英国留学归来,方元良一直活跃在国内心理治疗界的前线,致力于发展和培训正规、专业的心理从业者,主张行业良性发展,并且为此不停奔走努力。原来如此,所有的果总会找到因。“你说……如果我当初不签离婚协议,是不是就好了?”方元良无数次在心里问过自己,今天才得到机会向关行深袒露心扉。关行深一怔:“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懂得,你不能为她的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方元良何尝不是被困在十年前那起自杀事件里的受创伤者,他失去妻子,受质疑、被记恨,一生都无法得到安宁。自此往后,他为行业发展添砖拾柴的每一次,他为行业规范振臂高呼的每一声,都有他试图唤醒十年前那个自私、失察的自己所做的努力,也是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对关语秋的忏悔。两人俱是沉默,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回答,时钟滴滴答答,在他俩的心里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这一晚,关行深终于放弃从方元良身上寻求加害者的身份时,放下他不知如何宣泄的愤恨时,他才真正意义上得到了释放。临别前,方元良得知他跟许叶再次重逢,将他肩膀拍了又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比你在乎的人或者感觉到很重要的人给你的真切的爱和挂念更让你欢欣鼓舞、充满自信和力量的了。这是我在诊室里和生活中见到过的最能治愈人心的力量。”方元良看着关行深,凝视他那双恨意消散、变得平和的眼睛,说,“一辈子很长,希望我和语秋都不再是你心里的坎。你应该勇敢无畏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