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岭进入雨季,天气潮湿闷热。许叶的工作却越做越顺,不但心情放松,连带她发给关行深的微信也不自觉添了几分雀跃:“碧岭要下雨了,天上的乌云一团团的,像黑米糍粑。”最近,通讯信号不错,关行深的微信也回得很快,几乎不用等:“今天还下乡吗?”“今天稍微轻松一点,蹲办公室。”“天气热,注意防暑。”“多喝热水?”许叶笑,替他说出潜台词。“奶茶、冷饮和冰淇淋都可以,我报销。”后面跟一个戴墨镜的大佬表情。许叶一乐,顺手回他一个“给大佬递茶”。先锋队成员每周需要向队长黄主任提交工作周报,汇报一周的工作任务和完成情况。许叶赶在中午之前将本周的内容整理成档,成功发送。刚跟娜娜在小饭馆点好菜,许叶就收到张医生的消息。“怎么了?”娜娜凑过来,看到许叶手机屏幕上的字,感叹道,“妇产科真是人最多的地方。”张医生还没结束门诊,下午还有三台手术等着她。许叶光是想想都替她累,不由叹口气:“可怜的张医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上午饭……”“今天好热啊!”娜娜往店外看一眼,抱怨,“明明没有太阳,就是一个劲儿地冒汗。”许叶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说:“感觉像是在闷一场大雨。”“下吧下吧,雨来了就凉快了。”饭菜上桌,三人份的三菜一汤因为张医生的缺席显得有些多。许叶让老板多拿几个碗来,把饭菜匀出一些单独盛好,汤也单独舀出一碗,拿保鲜膜盖好。她和娜娜很快吃完,问老板借了不锈钢托盘,把饭菜往里一摆,给张医生送饭去。推开妇产科办公室的门,许叶看见张医生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张姐——”她轻轻唤一声。张医生累得说不出话来,掀开眼皮看清来人,撑起来。“猜到您可能顾不上吃饭,随便装了些饭菜回来,您将就将就,填饱肚子吧。”许叶说着,把小炒肉、番茄鱼片、炝炒青菜和一小碗冬瓜汤摆到她面前。闻到饭菜香,张医生总算“活”了过来,一把抱住许叶:“亲人啊!救命恩人啊!”许叶拖来一把椅子,坐在对面,陪着她。“我今天,真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们让我出去吃饭,我也不想动。”张医生喝了几口汤,气也顺了,“我今天说的话,快赶上我一周说的话了,一个问题翻来覆去解释,到最后还要反反复复问。‘累成狗’大概就是形容我这样的吧。”“您现在不用顾着跟我说话,赶紧吃完休息一会儿,下午还上手术台呢。”看见早晨还清爽潇洒的张医生此刻像蔫了的气球一样,许叶是真心疼,“下班带您去吃好吃的。”等张医生吃完,许叶把餐具还回小饭馆,再上五楼办公室。她推开门,正蜷在椅子上小声讲电话的娜娜回过头来,她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搞定。反手关上门后,她轻手轻脚地在角落拼了两张椅子,靠上去小憩。娜娜还在通话中,听对话应该是跟小马。许叶掏出手机,关行深发来的消息已经在微信里躺了半小时。“吃过了,正打算休息,你呢?”她握着手机,闭上眼。很快,手机短促的振动提醒她睁开眼睛,关行深回复道:“正在切西瓜。”“切西瓜?”“天太热,中午出去买了个冰西瓜回来,给大家解解暑。”坐在空调屋里吃西瓜,想想就很惬意。许叶舔舔嘴唇,回他:“我也想吃西瓜,下班就去买!”“买,我报销。回遥城,西瓜管够。”许叶掩嘴笑起来,这人还真是“报销”上瘾了。下午下班,许叶照例去三楼妇产科跟张医生汇合,谁知办公室和诊室都没人。问了一圈才知道,张医生刚下手术台就被护士叫去了病房。左右无事,许叶便晃到住院部去接人。婴儿的啼哭声和大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仿佛置身嘈杂街市。许叶有一瞬间恍神,直到认识的医生看见她,朝其中一间病房一指:“张医生在13床。”谢过之后,许叶便径直找过去,刚到病房门口,只听见一道女声陡然升高:“别人都有奶,就你生了没奶!小米粥和猪蹄汤都吃两天了,还不下奶,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许叶探出头去,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正指着病床上的产妇数落,一声声地完全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有护士看不下去,提醒她:“女士,这里是病房,请你不要高声喧哗!”“我念叨自家儿媳妇还不让吗?”敢情还知道是“儿媳妇”呀,这话赶话的,听着还以为是旧社会的当家主母在训奶妈呢!许叶撇撇嘴,再次探头张望,这回总算瞧见张医生了。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皱着眉,神色不耐。毕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大半个月的室友,许叶非常清楚此时张医生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医生,你看这吃啥都不管用,要不给她开点下奶的药吧。”果然,张医生清了下嗓子,没好气地对那位妇女说道:“母乳分泌有一个过程,靠婴儿吮吸刺激腺体而来,不是自来水龙头,想喝就拧开,不要就关上。”“这不是看娃喝奶粉可怜吗?”张医生没搭理她,柔和语气对产妇说:“多让孩子吮吸,很快就会有母乳的。另外,”她顿了下,意有所指,“保持心情愉快,母乳才会分泌得更好。”什么叫“骂人不带脏字”,许叶算是见识了。产妇唯唯诺诺地点头应下。张医生摇了摇头,抬脚就走。见到在门口看热闹的许叶,二话不说,揽住人直接往外带。许叶顺势靠在她身上,“嘤嘤嘤”撒娇:“张姐威武霸气!”她一脸看好戏地问道:“比起关行深呢?”许叶转转眼珠,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一番,重新埋进她怀里:“您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医生哈哈大笑起来:“好!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碧岭的夏夜有令人无法想象的热闹,各种夜宵摊在黑幕还未落下便排满整条街道,小车摊上的灯泡比路灯还亮。张医生拉着许叶在一家烧烤摊前坐下,挑了满满一大篮烤串,扭头问:“还吃什么?姐给你买。”一顿晚饭,愣是被她整出大姐大包场的感觉。许叶乐得配合,指指摊位后面的三轮车:“姐,我想吃西瓜。”张医生望着烧烤摊旁正在切西瓜的大哥,豪爽地说道:“买!”不一会儿,烤串烤好了,西瓜也切好送来了。许叶拿出手机,“咔嚓”一张,给关行深发过去:“张姐给我买的西瓜。”张医生瞥见她翘起的嘴角,打趣道:“傻乐成这样,不至于吧。”“至于!想吃就能吃到,太值得高兴了!”“那说点不高兴的?”张医生咬下一块排骨肉,笑,“宣讲和义诊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你打算怎么办?”“姐,你真行!”许叶撇撇嘴,“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件事,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再不清晰也比我清晰好吗?”张医生捏着竹签,指向医院的方向,“就我那儿,满屋子家务事,我怎么断?”许叶想想那阵势,也头疼:“我等你那会儿,就听见婆婆一个劲儿数落媳妇儿了,她自己儿子去哪儿了?”“外地打工,回不来。”“老婆生孩子也不回来?”“老婆生孩子要花钱,孩子一落地一张嘴也要花钱,回来一趟不仅花钱还要扣工钱,还不如留在外面打工划算。”典型的新城镇居民现实,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的困境成为迫在眉睫、亟待解决的问题。“那产妇的娘家人呢?”“也在外地打工呀。嫁出去的女儿,自然归婆家管。”“这……”“这就是我一天天累劈叉还气不顺的原因。”“婆婆强势,丈夫不在身边,心慌焦虑……”许叶喃喃自语,“长期下去,很容易出现产后心理问题……对,产后抑郁!”她忽然抓到了一丝想法,眼睛逐渐亮起来。张医生笑:“有思路了?”“以妇产科为起点,推广和宣传心理辅导,让有需求的产妇不出院门就能找到心理疏导的窗口。”许叶简单阐述了自己的想法。“生孩子后是有很多人情绪不好,但是得抑郁症的应该很少吧?而且刚开始,产妇应该只是比较着急,怕照顾不好孩子,就待在医院的短短几天时间,我们能做什么?”许叶点点头,向张姐解释:“产后情绪不良大致有两个走向,一种是短暂的情绪不良状态,大概两个星期自行消失,还有一种是持续存在而发展为精神障碍。在产后情绪不良的产妇中,大概有10%到20%的产妇可能发展为产后抑郁。”“比例这么高?”“是的。所以我觉得从妇产科入手是发展心理辅导站的突破口。”“妇产科的医生让人去辅导站,会不会挨打呀?”“当然不会这样做,我们用合作的方式,请妇产科医生为每一位产妇配发‘产后情绪不良和产后抑郁症’的科普宣传资料,提供产后自测表就可以了。”许叶越想越可行,下一步就是找医院领导和上级主管部门商讨具体方式方法了,“天呐!张姐,我爱你!”她脸上掩不住笑,点开手机准备跟娜娜分享,屏幕却停在刚刚给关行深发照片的界面,上面有他回复的消息:“替我谢谢张姐。”许叶高兴,逮住他狂发消息:“你知道吗?我刚刚想通工作上的一个难点。”实在抑制不住开心,她一条接一条地发过去——“是张姐给我的灵感!”“我太爱她啦!”“对方正在输入”顿了一下,又动起来,关行深的消息随之而来:“那我呢?”许叶捧着脸笑,想了一会儿,回他一个“也”字。“也什么?”关行深穷追不舍。“哎哟,这立马汇报的劲儿还考验什么呀!”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和谁联系,张姐忍不住打趣。见对面这位小姐完全沉浸在手机中,张嘴催她,“快吃,吃完回招待所吹空调去!”许叶放下手机,没再理在遥城等微信的那个人。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还有瓜果的香甜,混合着闷热的湿气压下来。可她浑然不觉。这样的夜晚,她的心攀于热闹夜市之上,又沉于温柔夜色之中,愉悦又满足。盼了一周的雨终于落下来,碧岭镇持续一个月的高温得到缓解。许叶到办公室的时候,娜娜正拿吹风机吹裙子。“好大的雨啊!”许叶把伞撑开,放在角落。“早知道就不穿裙子了。”“雨是真大,气温也是真没降。”许叶嘟囔一句。娜娜望向窗外的雨帘,道:“感觉还没下透。”老天爷似乎听懂娜娜的诉求,连续三天暴雨如注。大家已经从炎热到清凉的开心中清醒过来,转而投入对出行困难的抱怨和调侃。“夏季到碧岭来看海……”娜娜一边唱,一边关上被风雨刮得摇晃的窗户。“这个雨继续下去恐怕不太妙啊!”天气预报仍然是暴雨,许叶担心起来。正说着,娜娜的手机响了——“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了。”“好。”“你千万注意安全,一定小心!”挂断电话,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神色严峻。“小马的电话?”许叶问。“嗯,他上前线支援抢险去了。”“这么严重?”“山里有桥梁、建筑被洪水冲毁了……”许叶的心“咯噔”一下:“人没事吧?”“暂时没有伤亡。”“那就好,那就好。”很快,医院上下接到通知——碧岭发布山洪警报,全镇进入紧急状态。镇政府成立灾后应急队伍,包括医疗、消防、通讯等多部门协同作业,并在安全地带设置灾民安置点。碧岭镇人民医院启动应急预案,迅速投入抗灾救援工作。遥城市人民医院的医疗先锋队也立刻加入,协助医院分流各乡各村受灾医院的病人,参与救治。暴雨不停,雨势不减,形势日益严峻,再无人有调侃和玩笑的心情。碧岭镇人民医院原本并不宽敞的院区挤满了人,医护人员超负荷工作。群众受伤、家园受损、亲人失联……接踵而至的问题将“心理救援”推入紧急时期极速旋转的漩涡之中。许叶和娜娜即刻加入医疗分队,前往医院附近的灾民安置点开展心理急救工作。她们计划向灾民派发一些灾后应激宣传资料,上面附有寻求心理援助的电话和地址信息,对可能遇到的危急人员进行现场紧急干预。对受灾群众进行心理援助需求的评估工作也会同步进行,由她们来确定是否需要向上级申请心理应急救援队伍的支援。“妹妹?”有人拉住许叶的白大褂。她回头一看,正是下乡义诊时砍竹子的那位大姐。“您怎么……”话未问出口,她便看到大姐腿上一处被纱布包着,胳膊也有擦伤。大姐眼里含了泪,哽咽道:“家没了,家没了……被洪水冲走了,全没了……”她抱住许叶,像失了根的浮萍,试图附着在别人身上寻找依傍。许叶任由她抱着,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听她带着哭腔的念叨:“房子没了,院子毁了,地、庄稼、果树、竹林……全都没了……”看着大姐伤心欲绝的样子,许叶也感到难过,过了一阵反应过来,赶紧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大姐,经历这样的事情确实是痛苦的。因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损失太大,让你进入了一个艰难的时期。”“男人带着儿子在外地打工,顾不上家里,这个家是我一手一脚操持起来的,现在可好,我给操持没了……是我没守好这个家,是我无能……”许叶满是关切地说:“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妹妹,我没办法不怪自己,我想搬走家里的东西,可是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要一想到我自个儿连滚带爬逃命的情景,我就难受!”“很难想象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很惊险!现在你安全了。我知道你很自责,很难过。不过我想,当你拼命守护这个家的时候,你的丈夫和孩子最关心的一定是你的安全。邻居们也一样,当他们知道你脱离危险时,都会松一口气。接下来的这个过程可能很难熬,但你别怕,我们会陪你一起面对,政府也会帮助大家共渡难关。”大姐抹着泪,山洪暴发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竹林下的小河沟一夜之间水位上涨,村支书带着人挨家挨户通知,让人收拾重要钱物尽快撤离。她不情愿离开,抱着一丝侥幸固执地守着她的家,直到洪水灌进田地,将竹林冲倒,小院被淹没,她连滚带爬往房顶跑,被楼梯台阶绊倒,摔伤了腿。洪水肆虐,彻底打碎她坚守家园的幻想。她被人用救灾艇救出,只带走装着贵重物品的背包。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或许,这就是天灾带给人的创伤——大姐不仅经历了极大的惊吓,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面对这些创伤的反应,许叶知道自己能够做的是陪伴和支持,为这些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和损失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心理”包扎止血。当大姐情绪慢慢平复之后,许叶拿出宣传单,给大姐介绍了经历灾难后人们通常可能会出现的正常的重大压力反应,包括生理、心理和行为反应,比如大姐哭诉的那些反复闪现在脑海中的、恐怖的逃命场景,情绪焦躁易怒,过分自责,做噩梦,身体紧张,神经敏感,吃不下饭等。与此同时,她叮嘱大姐在有需要时随时给他们打电话。这一次,大姐对许叶和心理咨询没有了似懂非懂的好奇,而是充满了感激。当晚,许叶跟娜娜轮换,刚回到办公室,关行深的电话就打来了。“碧岭洪灾的消息在网络刷屏了。”“嗯,确实很严重,但是救援工作都在有序进行。”“我不关心救援,我只担心你。”屋外是连绵的雨,霓虹照亮窗棂上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点。这句话非常直白,却在许叶的心上投出绚丽的颜色,比以往他说出的任何一句话更打动她。“我很好……”许叶轻声回答他,“现在在办公室,准备喝口水,休息一下,一会儿去灾民安置点值班。”“吃饭了吗?”“没……”许叶赧然道,“一会儿去食堂。”“现在就去吧,吃点好的。”“不想动……”“许叶。”“嗯?”她懒懒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否则的话……”“什么?”关行深没有说下去,电话两端陷入长久的沉默。一时的静默将彼此的呼吸声放大,许叶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跟这个男人“同呼吸、共命运”的错觉。诡异又奇妙,带着某种隐秘的补偿心态,将除夕那夜空白的月光都填满了。短暂的柔情为许叶蓄满能量,她又回到安置点值班。长椅尽头有一对刚刚送来的姐妹,妹妹三、四岁的样子,懵懂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姐姐约摸十五岁,在不停拨电话,她频繁地将手机贴上耳朵、拿下来检视屏幕,反复多次。“两姐妹,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失联了。”娜娜小声告诉许叶。也许是觉得麻烦,姐姐索性将扬声器打开,继续拨打。“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当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响起时,也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姐姐终于彻底崩溃。她死死捏住手机,任眼泪涌出眼眶,直至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手掌中流出。分给许叶和赵娜娜值守的区域中基本是没有严重伤情但情绪不稳定的受灾群众,安抚他们的情绪,给予他们心理支持是心理辅导站当前的首要任务。许叶来到女孩身边,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可能现在信号不太好,我能陪你一起坐一会儿吗?”女孩抬起头,看向许叶。“我妈……”只是两个字,女孩已泣不成声。“许医生——”娜娜急匆匆地走过来,来到她们面前,蹲下身,道,“小马刚刚路过,说通讯网络受损,正在抢修,预计最快8小时恢复。”持续不断的暴雨导致山洪倾泻,碧岭镇遭遇百年难遇的洪涝灾害,城镇建设被毁坏,本是一件坏事。然而,对于此刻处于绝望心境中的高中女生来说,却是又一个充满希望的好消息。娜娜拍拍她的胳膊:“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那边有饼干和热水供应,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好吗?”许叶站起来,给她指了指临时物资发放点。“嗯。”随着通讯中断,许叶的手机失去信号。8小时,抢修工作因暴雨中断;10小时,雨势减弱,抢修工作继续;12小时,线路修复,新的受损线路出现;14小时,暴雨再次来袭,抢修再次中断;……在与家人、朋友、同事和关行深失联的时间里,许叶忙于安抚受灾群众,无暇多顾。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才有空回办公室休息。她和娜娜打了地铺,比在椅子上睡舒服一些。累极之后反倒越发清醒,她划开没有信号的手机,点进微信,关行深的头像旁,是他在通讯畅通时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真希望今天是你回遥城的日子。”她点进对话框,将近一个月的消息,有一搭没一搭的互动和插在时间缝里的回复,在这个与外界失联的方寸之地,有了一些别样的甜。终于,困意袭来,她握着手机,和衣而睡,手机界面停留在跟关行深的聊天页面,从光亮变成黑暗。“雨停啦!”“出太阳啦!”“不是出太阳吧,是夕阳下山!”不知过了多久,许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宣泄多日的暴雨和山洪终于停止怒吼,碧岭镇在一片狼藉中重获光明。迷蒙间,许叶感觉到有手机振动的声音,在枕头边亮起的屏幕提醒她——通讯恢复,在与外界中断联系24小时之后。她微眯着眼,刚点进积压了上百条消息的微信,还来不及看,有一通电话即刻跳了出来。来电被接通的那刻,第一声“许叶”带着关行深少有的急切。“我在。”难得见他着急,许叶笑,“线路受损,应该是刚修好。”“我知道。”“又上新闻了?”“是。”“担心了?”她刚睡醒,声音较以往低沉少许,是朦胧中不自知的迷人声线。关行深哑然片刻,“嗯”一声。失去联络的时候盼望着早些说上话,真到说话的时候,两人又都沉默下来。“还有五天……”关行深似乎叹了口气,说。五天是先锋队交流的剩余时间,在被他倒计时的这一刻,许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时针“滴滴答答”动起来,那一格一格分明是她走向他的脚步。“许医生——”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番通话,娜娜推开门,走进来,神色凝重。许叶解释一句,赶紧挂断电话。“两姐妹的母亲确认遇难。”娜娜因为劳累,声音已经哑了,让本就沉重的消息更添悲伤,“姐妹俩现在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一直哭……”许叶来不及收拾,揣上手机,往安置点跑。哭声从角落里传出,七嘴八舌安慰的声音围拢在两姐妹周围。妹妹一直闹着要去找妈妈,哭得嗓子都哑了。姐姐抱着妹妹,眼里蓄满悲伤,眼泪无声滑落。“她们父亲在赶回来的路上,因为交通瘫痪,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娜娜在许叶身旁,低声补充道。妹妹大概是哭累了,趴在姐姐腿上,抽抽搭搭地睡着了。周围的人见妹妹睡着,怕吵醒她,好些都散了。姐姐低下头,看着尚未懂事的妹妹安静下来,沉入睡梦,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安置点人多,有些闷,妹妹额发全湿了,黏在脸上。她替妹妹将头发往耳后拨,再将黏在额头的碎发一点点揉开、捋整齐。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失去母亲的两个女孩未来会怎样,许叶可以想象。可是此刻,温暖和支撑,她想多给她们一些。许叶拿了两瓶矿泉水,走到姐姐面前,微弯腰,柔声道:“喝水吗?”姐姐拿手背飞快地拭去眼泪,摇头。可是没用,眼泪好像不听使唤,越擦越多。许叶没有多说话,只是递上纸巾,静静坐着,陪着她。两天后,两姐妹的父亲回到碧岭。自从春节过后,已经大半年没见过爸爸的妹妹很开心,一个劲儿拉着爸爸说话:“爸爸,你带我回家吧。爸爸,这里一点也不好玩,你带我出去吧。爸爸,爸爸……”今天是妻子下葬的日子,男人看了眼时间,站起来:“爸爸今天没法带你去玩。”“爸爸,你要去哪儿?”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爸爸,你带我去找妈妈吧。我好几天没见到妈妈了,我们去找妈妈。”妹妹抱住爸爸撒娇,“爸爸,他们说妈妈死了,死是什么呀?”连日来忍住悲痛处理妻子身后事的大男人眼眶一红,他极力控制,不让眼泪流出来。“爸爸,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嘛?”“过几天带你去,好吗?”“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去!”妹妹缠得人没辙。一直沉默的姐姐开了口:“妹太小,别去了……”“让她一个人待这儿,我不放心。”父亲低声说。“我找人帮忙照看一下,走吧。”姐姐牵着妹妹,穿过人堆,走到许叶跟前,“你好,许医生,请问可以帮我们照看她半天吗?”“你们要去……”许叶猜到了。姐姐点点头。“妹妹还不知道妈妈的情况吗?”许叶凑近姐姐,悄声问道。“她太小,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许叶叹了口气:“确实很难。这样吧,我试试看能不能帮到你们。”姐姐惊讶地看着她:“你可以吗?”“嗯。”许叶点点头,微微笑道,“我建议我们一起想办法告诉妹妹真相,然后带着她一起去参加妈妈的葬礼,向妈妈道个别。长远来说,这样更有利于妹妹接受妈妈离去的现实。”姐姐听到“道别”两个字,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看见姐姐哭了,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起来。面对姐妹的哭泣,满脸愁绪的父亲别无他法,一直皱着眉不说话。许叶忍住鼻酸,对他们说:“一会儿,妹妹可能会很伤心,你们也会很难过,所以我希望陪你们一起去完成这个事情。在告诉妹妹之前,我们得找一个安静的、不受打扰的房间,由爸爸来说。我们要清晰、准确地表达事实,也要保持希望。”父亲和姐姐沉默地听着。许叶边走边向他们阐述:“比如,可以这样说——‘妹妹,爸爸知道你很想妈妈,我和姐姐也很想她。前几天下大雨,我们的房子被水淹了,所以,叔叔阿姨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但是,他们没有找到妈妈。这几天,很多叔叔阿姨和爸爸都在找妈妈,最后,我们发现妈妈掉进水里了。我们找到妈妈的时候,妈妈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呼吸,也感觉不到痛了。我们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爸爸非常艰难地按照许叶的建议,在临时借来的小房间里,将真相告诉了妹妹。在说道“以后,我们都不能再见到妈妈,不能听到她说话,不能跟妈妈一起玩”的时候,之前一直满脸懵懂的妹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姐姐扑过去,心疼地抱起妹妹。爸爸忍不住,也瘫坐在地,拥住两个孩子痛哭起来。这是许叶预料中的事,却也是她不忍看到的现实。她非常难过,眼里涌出泪来。离开之前,许叶叮嘱姐姐在葬礼中担当起照顾妹妹的重任,让妹妹知道姐姐会一直陪着她,让她始终有所依靠,感到安全。同样,对于爸爸和姐姐,许叶猜测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能会出现各种悲恸反应,她教给他们自我调节、处理哀伤和试着用妈妈的方式照顾妹妹的办法,也给了她们如何寻求专业帮助的信息。父女三人在许叶徐徐而言的过程中抓住了些许面对未来的勇气,这样的悲痛也在共同经历之后变得能够面对了。他们三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许叶望着父女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蒙蒙亮的天光下,她心痛不已,却也微微松了口气。远在遥城的关行深面对盘问不休的卓然,也松了口。“能让你背着我打电话的,除了许医生,没别人了吧!”卓然笃定地转了转手上的篮球。关行深觑他一眼,没否认。“看来是她了。”卓然太了解他,“真想定下来了?”关行深系好鞋带,没说话。“看你这狗模狗样的表情,八九不离十了吧。”卓然推他一把,多少有些不甘心,“许医生呀,明明是我先看上的,趁我出差被你截了胡。”关行深终于有了反应,他挑眉,斜眼看他:“怎么?感情的事还分先来后到?”“不然呢?”“那你先来,怎么没排上号呢?”“我倒是先聊上了,哪知道拿不上爱的号码牌呢!”卓然假装嚎了两声。关行深笑:“我的号码牌拿得也不容易。”“狗东西,炫耀什么!”卓然气不过,踢他一脚。关行深一点也不恼,慢吞吞站起来,活动身体。“其实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竟然会定下来,那个人竟然是许医生。”“我也觉得很意外,”关行深跑了几步,活动开手脚,又跑回来,“可更多的是……向往。”“等许医生回来,你要表白吗?”“她都明白。”这一点,关行深深信不疑。“‘她明白’跟‘你明确’是两回事,大哥!你之前那些恋爱都白谈了?!”卓然真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转念一想,又揶揄他,“要不还是让给我吧。”关行深不说话,眼神已开始放寒光。卓然跳开两步,笑嘻嘻地说:“我总觉得你不靠谱,给不了许医生幸福。你说是吧?”“滚。”“哎,多好的妹子,被你这头猪拱了。我的许医生啊……”关行深竖起食指,朝自己胸口点了两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