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城市第九中学。十一月的寒风中,七个大字泛着低调沉敛的红色光芒。许叶站在校门口,望着苍劲有力的字体,无形中得到了一些勇气,一些开始新生活的勇气。当她在会议室见到校长、教导主任以及生理与心理健康教学组组长的时候,这样的勇气好像又更多了些。生理与心理健康教学组李组长向校长和主任介绍许叶,玩笑似地说道:“上个月的会议,我原本没打算参加的,最后拗不过主办单位还是去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万万没想到,一个非我所愿的会议,能让我有这么大的收获。”校长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笑容满面,亲切地跟许叶握手:“我们学校正好缺一位心理辅导方面的老师,你能来,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许叶躬身与校长握手,说:“您过奖了。”“是啊。”李组长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拒绝参会,否则怎么也不可能遇到童雪纯,“童老师一听学校缺人,立即向我推荐了你。等我拿到你的履历一看,简直太惊喜了,我们九中真是捡到宝了啊!”教导主任也笑着欢迎许叶的加入:“感谢你选择我们学校,这是我们的荣幸。”许叶自谦道:“您客气了。”“九中是个历史悠久的老学校,但九中的领导班子和骨干团队都很年轻。希望你的加入能让我们这个团队更有活力,希望你能带领我们九中的心理健康教育更上一层楼,也希望我们学校这个温暖团结的大集体能让你的工作变得轻松愉快。”校长的一席话如同给许叶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充满了期待。她跟随李组长在人事科办好入职手续后,便去到生理与心理健康教学组的办公室。因为李组长提前跟老师们透露了消息,所以大家对许叶的到来都表示热烈欢迎。整个教学组的构成并不复杂,就生理卫生和心理健康两部分,包括李组长在内,负责教学和心理辅导的老师一共五位。通过介绍和交谈,许叶了解到,她将与比自己大三岁的女老师杨佳一起坐镇心理辅导室,给有需要的学生提供心理辅导。午饭时间,心理辅导室留下一名教学老师值守,许叶跟其余人一起去食堂,一是先简单吃顿饭,欢迎她的到来,二是带她熟悉一下校园环境。一路上,遇到很多学生热情地打招呼。“李老师,您今天又去二楼吃小炒吗?”“对了,今天一楼的鸡腿不错。”“李老估计抢不上鸡腿了吧,刚我看体育老师买了5个……”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在旁边,李组长笑眯眯地接收着他们从一线发来的战况,时不时打趣两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发现了老师堆里的陌生面孔,凑到李组长跟前,小声问道:“李老,这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吗?”“对啊,我刚刚就看见了,好漂亮啊!”李组长轻轻敲了下小孩的额头,说:“是许老师,快去打招呼。”学生不时拿目光瞟许叶,笑嘻嘻地说:“看着像个大学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应该叫姐姐吧。”说话声那么大,许叶想听不见都难,只好憋着笑。一群学生听了李组长的话,一窝蜂涌到跟前,“许老师”“许老师”地叫起来,许叶一一应声。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许姐姐”,后面的全都跟着起哄喊起“姐姐”来。杨佳老师揪住一个眼前的学生,笑道:“熊孩子,怎么就没听你们叫我一声姐呢?”熊孩子一脸无奈:“杨……杨姐……”“噗——”杨佳第一个绷不住,笑出声来。简单的人际关系,热情的同事,可爱的学生,让许叶迅速融入了新的工作中环境,也逐渐熟悉了学校的工作。两周之后,她的名字被印在十二月晚自习值班表上,跟组里的同事轮流值守晚自习。这天,晚自习值班,来了个初二的男生。一进辅导室就大喇喇地坐下,坦言自己最近很焦虑。青少年心理问题中,焦虑最为普遍,其中“考前焦虑”常年位列第一。许叶不敢怠慢,温声提问:“是什么让你感觉这样焦虑呢?”“我喜欢上了我们班一个女生。”嗯?这倒是许叶没料到的状况。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这通常不是让人感到开心的事情吗?”“老师,我暗恋她!”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到底是小孩子,藏不住心事。许叶也冲他笑了笑。“这周五,我们班和六班有场足球赛,我会上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看。”“你希望她来看吗?”“又希望,又不希望。”“怎么说?”“希望她来看我比赛,她来看了才知道我有多好,才有可能喜欢我。可是我又担心她来看比赛会让我很紧张,我怕自己到时候掉链子,进不了球,输掉比赛。”男孩皱着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许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你左右为难,这场比赛一定很重要吧?”“是!如果赢了,我们就是全校第一。”她循循善诱:“所以,最理想的结局是她来了,你们赢了,而且你表现特别好,对吧?”“那是肯定。”男孩提高声音,颇为得意。男孩嘴上是意气风发的必胜信念,神情却明显低落三分。看得出来,他相当苦恼,这样子矛盾的心情令他烦躁。可在许叶眼里,这是青春期独有的甜蜜的负担。她继续问:“反过来,你觉得如果你们输了,而她恰好在一旁观战,她就会认为是你表现不好,甚至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吗?”男孩沉吟半刻,说道:“也不是,其实是我想她来看我,不想她去看什么劳什子的篮球赛。”“她喜欢篮球?”“不,是喜欢那个傻大个!那人除了比我早认识她几年,个子比我高点,有什么好的?!连喜欢她都不敢说。”男孩不屑地“哼”一声,突然有些丧气,“哎,五十步笑百步,我也没敢说……但全班都知道我暗恋她,就她一个人不知道。”“所以,你懊恼的不是她看什么比赛,而是你不确定在她心目中你是不是比那个男生更优秀?”许叶笑,生出一些羡慕来。少年间的暗地较劲,带着成年人罕见的稚气和赤诚。男生叹一口气,默认了。“这样看来,你就不只是在和六班打比赛,也是在和那个男生打比赛哦。因为你害怕她周五去看他的篮球赛,而不看你的足球赛。这样不仅让你失去证明自己的机会,还给了那个男生表现的机会。可以这样理解吗?”他显得闷闷不乐,同时又感觉到被理解:“可能是吧。我找人偷偷去问了,她说周五不确定去不去看球,得看情况。全班都去球场当啦啦队,她不去,一个人待在教室干嘛!”“所以,这让你坚信她不去看足球赛就一定是去看篮球赛?”男孩难以自圆其说,露出些窘迫来:“不知道……哥们儿说我想太多,球场上狠劲十足,面对女生反而磨磨唧唧,话都不敢多说两句。”“想太多?你可提醒我了,刚才你说她喜欢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师,你别笑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傻大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整天胡思乱想。”“你很怕失去她。无论你多么好奇她心里的想法,也不敢知道,因为你担心真相是她不喜欢你。而且你担心说出来会被她拒绝,不说出来又害怕她被人抢走,所以只能跟身边的人说,让身边的人打听。加上你和她没什么交流,只能道听途说,东想西想猜她心思。”“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男孩有些无奈,停顿片刻后又问,“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我想,准确来说,是你觉得自己没用,所以担心别人也认为你没用、比不上其他人,对吧?”男孩“嗯”一声:“我在她面前信心不足。”“这就不难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她要拒绝你,而且认为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个子比你高就是比你优秀了。”“那我应该怎么办?”“你这是要继续由别人帮你代劳吗?”许叶笑着问他。男孩似懂非懂,皱着眉道:“也不是……我想要点建议,好十拿九稳嘛。”“我只知道不管怎么做都不一定能确保‘十拿九稳’,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就一定不稳。如果说‘怎么做’是方法的问题,那‘做不做’就是姿态问题。在解决方法的问题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姿态的问题,你觉得呢?”“我懂了,老师!”男孩站起来,恍然大悟。“你懂什么了?”许叶故意追问。“要放下顾虑,找机会多跟她交流,才能了解她更多。”见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多云转晴,许叶赞赏道:“挺机灵嘛!之后,你带着和她交流的经历、体会过来,我们再一起讨论方法的问题。”男孩总算松了口气,蹦起来,跟她击掌:“好!一言为定!”忽然,他转了转眼珠,小声问许叶:“老师,你为什么不批评我早恋呢?”“批评你,你就不会想了吗?”许叶笑起来。“怎么可能!”“那不就结了。我只想和你一起解决你的烦恼,而不想成为你的烦恼。”许叶知道,只有不带评价地接纳他遇到的成长的烦恼,才能让他敞开心扉。她不想一味地防堵正常的青春萌动,让小心思憋在心里成了大波澜。她希望将波澜疏泄到坦途,陪他发展起健全的人际交往能力。男孩跟许叶道谢,轻快地说:“我在网上查过,说好多心理咨询都是骗人的,但是你很好。最重要的是,你没有训我早恋,不然我都不敢说下去。”许叶被噎住,差点吐出一口血来,故意板起脸来,道:“我谢谢你,小祖宗。”男孩在许叶发火前迅速逃走,没一分钟,又跑回来。“咚”的一声,许叶的桌上多出一颗糖来。“老师,吃块糖,甜一甜,天大的麻烦也不要皱眉。”男孩带着稚气未脱的笑容,站在门口朝她笑。“我有什么麻烦?”“来之前,我在门外看了很久,你的两条眉毛都快皱成毛毛虫了。”男孩学许叶的样子蹙起眉头。许叶心里腹诽着“哪有那么明显”,嘴上却说道:“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周五的球赛会不会有人来看吧。”“肯定有,我粉丝超多的。”小孩自信满满。许叶挑挑眉:“确定是你想要的那一个?”“老师……”小孩一张脸皱起来,快哭了,“你是魔鬼吗?”许叶扬了扬手里的糖:“吃块糖,天大的麻烦也不要皱眉哟!”男孩一脸被反杀的郁闷,灰溜溜地跑了。不知撞到什么东西,他“哎哟”一声,许叶赶紧去门口查看,小孩早没影了。走出学校大门,往左200米是遥城5号线的地铁站。往地铁方向走,路两边的各式小店已经摆上了圣诞树,挂上了雪人、圣诞老人和礼物的装饰品。“圣诞节要到了呀。”心不由雀跃起来,许叶喃喃自语道,“真快呀,一年又过完了。”已经熬过下班高峰的地铁上依然有不少归家人,倚着座位打瞌睡的、眼神呆滞望地的、沉默低头看手机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像是车厢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许叶缩着脖子,陷在宽大的棉服中,手揣进衣兜,摸到一颗糖。没来由的,许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给过她一颗糖。关于那颗糖的形状、包装和味道,所有细节都已经没有印象,但她记得,他递糖那一刻说的话。他说:“我喜欢你乖乖的。”那个时候,她满心都在“喜欢”这两个字上。今时今日回忆起来,她注意到的却是“乖乖的”。怎么算乖呢?包括听从他的建议离开这一行吗?许叶摇摇头,剥开漂亮的糖纸,把糖衔进嘴里。奶香浓郁的甜味,在舌尖流转,再一点点渗进心里。“怎么样?服了吧?”卓然一手勾着关行深的肩,一手将运动背包挂在背上。关行深勾勾嘴角:“让你。”“哟,瞧你这话说的。你好不容易愿意出门打球,我还压着你得了分,显得我多不懂事。”“习惯了。”“嘶——”卓然被怼得毫无还嘴之力了,仍不忘垂死挣扎,“你又活过来了,是吧?敢情这几个月一声不吭、闷头工作的那个人不是你?”“喝酒吗?”“走呀!”遥城大学旁边有条小吃街,各色美食,应有尽有。两人从大学体育馆出来,找了家烤肉店坐下,直接要了一箱啤酒。卓然心一横:“得!陪你!”瓶盖起开,关行深一言不发,直接干掉一瓶。空瓶立在桌上,拿手背蹭干嘴角的酒渍,他说:“我和许叶分手了。”“傻子也猜到了!”两秒的沉默后,卓然长出一口气,“整天什么也不说,跟我扯设计图纸、工厂施工、实验数据,一副人鬼莫近的样子。”许叶的干脆利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分手带给他的影响也远超他的预想。说到底,是低估了许叶对他的影响力。生活中到处是许叶的影子,不论做什么,他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许叶的身影。这个时候,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他用实验、设计、出差、驻厂填满自己的生活,逼迫自己没有时间再去回想关于许叶的点点滴滴。关行深笑了笑,又开了一瓶酒。“为什么分手啊?打球那次还好好的,你带出来跟大家见面,我还以为……”卓然看着关行深闷着头喝酒,眼睛通红,不忍再说下去,问他,“最近又失眠了?”关行深滑动着打火机,无意识地把玩着,始终没有打燃。“啪嗒—啪嗒—啪嗒—”声音敲进卓然耳朵,搅得他心烦:“跟许医生分手,你倒是说个理由啊!”关行深终于滑燃手中烟火,去够指间那支烟。他没吸,烟始终烧不着。卓然看得愈发烦躁,抢过烟就着火使劲吸一口点着,把烟递回给他。“现在能说了吗?”卓然没好气地问,“总不能是因为吵架吧!许医生那么好的脾气……”话音未落,关行深瞥他一眼,低下头去抽烟。“真吵架了?”卓然心中一骇,“不是说跟以前交往的不一样吗?怎么又是跟兄弟见一面混个脸熟就分手了!”关行深听他数落,仰头又灌下杯酒。“谁提的?动不动就提‘分手’,真能耐!”以卓然对关行深的了解,以往他主导分手的后劲没有这般大,他看着闷头不发一言的人,劝,“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解决?”关行深抬头,讷讷问他:“什么算原则性问题?”“出轨、家暴、三观不合、人生选择不同……这些才算得上原则问题吧。”卓然心说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列举的这几项,可见关行深不说话,他莫名慌了,“不是吧……真有?”关行深的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啤酒瓶上,问:“强迫她放弃做心理医生算不算?”“我去,你疯啦!”卓然惊呼起来,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以我跟许叶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来看,她绝对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职业的人。她看起来好像很乖很听话,其实很有主见的。”“很有主见……是啊,所以分手了。”关行深笑了下,凄凉苦楚。“你为什么不让她做心理医生啊?因为她那次被人捅了一刀?”关行深点了点头:“我发现,我承担不起失去她的风险。”卓然怔住,好长时间没说话。“人是不是总是这样矛盾?”关行深问,不等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越害怕失去,越是会失去。”“那你……还爱她吗?”好不容易燃起希望去爱的人被自己给弄丢了,关行深茫然点头,又摇摇头。小吃街与遥城大学的体育场一街之隔,从烤肉店望出去,体育照明灯又高又亮,几乎照亮整片天空。“你看那灯,多耀眼,我该有多愚蠢才希望她为我熄灭。”关行深望着体育场上空,绝望得眼里透不进一点光亮。这样落拓无神的关行深让人看不到一点生气,像是被掘走了所有风华。卓然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关语秋去世那会儿,想来已是十年前了。十年后,他的满身伤痕不但没有痊愈,反而又添了新疤。卓然不想他又堕入无边黑暗,宽慰道:“她是心理医生,应该能体谅你。”“理所当然的‘应该’是什么?一方面仗着她的偏爱,肆无忌惮索取和享受爱;另一方面又仗着她的专业,希望她懂事地理解、照顾和体谅。我不能这么无耻。”关行深露出一个苦笑,“就让她把我当作一个自私鬼吧。”在卓然的控制下,一箱啤酒最终未能全部下肚,这使得走出烤肉店的关行深仍然保持着清醒。“没意思。”他搭住卓然的肩膀,似笑非笑地抱怨。“知道你没喝够,请你来一根吧。”卓然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塞进他嘴里,点燃。关行深看见一簇白烟从一点红星中窜起,隔绝出白茫茫的一个小天地。身后是另一番景象,喧闹沸腾的小吃街上人来人往。他转过半张脸,回头看了一眼。火红的炉灶、成堆的砂锅、喧腾的蒸汽、鼎沸的人声,趁他始料未及之时,全部扑面而来。年轻的学生情侣嬉笑着分食砂锅,听不清晰的对话和真真切切的笑脸悉数落进关行深的眼里。根本不用调动记忆,几乎是本能,他便想起曾在同样的小店里跟许叶吃过一顿砂锅。除了餐食简单、花销便宜之外,他能记得的细节跟逼仄的环境恰恰相反,只有轻松。似乎,在许叶面前,他永远可以无限放松。因为许叶见过他最暴怒的样子,也曾无限接近他的过往隐秘,甚至身在秘密之中,可她从不追问探寻,反而包容他黑暗恐惧的内心。当他试图隐藏多年的破碎经历时,她保护他的尊严和完整性,不破坏,也不让他被破坏。而他呢?干了些什么?看她被破坏,也去破坏。烟头不知不觉燃到指间,关行深被烫得回神。他扔掉烟头,落荒而逃。一月中旬,九中正式放假。生理与心理健康教学组组织聚餐,一是学期总结,二是提前庆祝春节。组里虽然人不多,但并不冷清,一桌人吃饭聊天,其乐融融。许叶在聊天间隙瞄了眼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她被拖入了一个没有命名的微信群。群里一共三人,除她之外分别是王欢和张医生。王欢欢欢:“@许叶你跟拜码头的帅哥怎么了?你离职他都不知道。跑医院来找你,看上去很着急。”许叶:“他找你了?”王欢欢欢:“碰巧遇上了,问我你怎么没上班。”许叶:“你没告诉他我在哪儿吧?”王欢欢欢:“差一点……”王欢欢欢:“幸好张姐把我拖走了。”Doctor张:“怎么回事?分了?”王欢欢欢:“啊?????”许叶:“嗯。”王欢欢欢:“真分了?我还以为你俩只是吵架闹矛盾……”Doctor张:“吵架闹别扭能不知道她辞职了吗?”聚餐还在继续,李组长端起酒杯来敬酒,许叶立刻锁了手机屏幕站起来。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再没有给她分神的机会。直到饭局散场,坐上杨佳的车,许叶才有时间掏出手机来。大概是她长时间没回应,其他两人不便多做讨论,微信群最新一条信息来自张姐——“@许叶介意我讨人嫌地问一句‘为什么’吗?”为什么分手?许叶垂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些当初艰难又痛苦的内心挣扎现在想来都轻了分量,她不想再计较,也不愿再讲些车轱辘话徒增烦恼。她草草一句交代:“他不想我再做心理咨询。”王欢欢欢:“所以你辞职是因为他?”许叶:“不全是。”Doctor张:“是失望吧?”Doctor张:“被伤害、被质疑,得不到理解和支持,人难免会失望。”许叶:“除了失望,我也产生了自我怀疑。”杨佳等在红绿灯前,突然问许叶:“学校工作跟医院很不同吧?”“是,非常不同。”许叶点点头。“为什么会从医院辞职呢?在业内人看来,待在医疗系统一定是更有发展前途的。”杨佳的话音刚刚落下,红灯闪烁起来。“遇到些事,想换个环境。”说完,许叶提醒绿灯亮了。她重新看回手机屏幕,敲下一行字。许叶:“选择辞职,算我投降吧。”王欢欢欢:“投降?”许叶:“他们不是说我胡搞瞎搞、干不好工作吗?我离开医院,就当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呗。”王欢欢欢:“我对医院的做法一直意见很大,凭什么仅凭一面之词停你的职!”王欢欢欢:“一个个能的,他们行他们上啊,成天就会瞎叨叨!”Doctor张:“你才没有投降。”王欢欢欢:“张姐,何出此言?”Doctor张:“虽然离开了医院,却仍然从事心理咨询工作,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许叶露出小狐狸般狡黠的微笑,回复道:“别人越是否定,我越是不服气。我偏要留在这一行继续干下去,气死他们。”王欢欢欢:“我怎么听不明白了?一边投降,一边不服?”Doctor张:“人呀,有时候很需要那么点不甘和坚持。”距离许叶跟张医生并肩战斗的夏天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今日依然能被准确洞见内心,不可不引为“知己”。许叶按下击掌的表情,点击发送。许叶被安全送达小区门口,她对驾驶座上的人说:“谢谢。”杨佳豪气地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许叶解开安全带,笑着道别。杨佳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比刚来学校的时候,笑容多些了。”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许叶推门的手顿住。“看来跟我搭档很愉快嘛!”杨佳哈哈大笑起来。许叶莞尔:“谁说不是呢!”杨佳不是唯一一个察觉许叶状态变好的人,当方元良在许叶对面落座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看上去,你在学校的工作很顺利。”临近春节,忙碌一年的方元良终于有了片刻喘息时间,他跟许叶约在离医院不远的湘菜馆见面。许叶斟好一杯茶,递过去,笑说:“托您的福。”方元良接过茶杯,也笑了。许叶趁上菜的时间汇报了自己在学校的工作,也结合学校的具体问题请教了方元良。虽然她已经离开医院,也不再是方元良的下属,但方元良依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给予她充分的肯定和建议。对许叶来说,是难得的相聚,更是罕有的机会——离开医院后再次得到老领导的鼓励,得到这位行业引路人的提点。叙旧话新,两人进食不少,方元良终于抛出了今天约见许叶的正题。“你知道行深在找你吗?”许叶一怔,点点头:“知道。”“他送朋友来医院就诊的时候,偶然发现系统页面没有你的坐诊信息,去咨询台、挂号窗口辗转问了一大圈,知道你离职了。然后他去了你家,是陌生人开的门,告诉他你已经搬走了。他打电话、发微信,都没办法联系到你。”方元良看着许叶,不疾不徐地叙述着,“他说,你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在一瞬的怔忪之后,许叶恢复了平静,她微笑道:“所以他找到了您?”“他实在走投无路,否则也不会找我打听。”方元良笑,几分无奈,“我想起你落实新工作后拜托我不要向别人透露你的去向,前后一联想,猜出七八分。”“您猜到了什么?”“你们谈过,分手了。”许叶没否认,冲方元良笑了下:“瞒不过您。”“如果你不介意,我能大胆猜猜你们分手的原因吗?”方元良观察着许叶的情绪,笑容和煦,缓缓开口,“跟你受伤有关吧。”“您怎么知道?”连闺蜜姐妹都猜不透的理由竟然被方元良轻松破解,要说许叶不吃惊绝不可能。方元良难得地卖起关子来:“你知道行深为什么那么恨我吗?”姐姐因为姐夫签署的离婚协议悲愤自杀,这是她知道的全部。方元良告诉她,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事实的全貌是怎样的呢?这要从一个年轻男人在事业上升期全身心扑在工作上说起。努力拼搏的方元良有多热爱工作,就有多忙碌。在为专业付出心血的同时势必牺牲了一部分家庭生活,也忽略了妻子。他没有察觉妻子佯装开心下的郁郁寡欢,他没有察觉妻子明显多于以往的无理取闹,他甚至没有察觉妻子用“离婚”寻求他关注和威胁他回家的企图。作为一个以观察人心为工作的心理医生来说,连自己亲密的伴侣、最无间的枕边人抑郁难捱都不知道,还因为不耐烦她多次以“离婚”相逼,直接签了协议书。这份协议成为压垮妻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心理疾病“杀手”的心理医生,不但没能救助自己的妻子,还令她命殒于此,方元良不想为自己找任何理由辩解。他告诉许叶:“行深该恨我。可是……他不该恨自己。”职业的敏感性令许叶极快地反应过来,她试探着问:“他……是第一目击者?”果然,她的猜想得到方元良的证实。“看见姐姐死在面前,他无能为力;同事用他的领带上吊自杀,他无能为力;你被人捅伤,他还是无能为力。”许叶被方元良的话刺中心脏,她动弹不了。反复的悲剧像一个个机关,打开了关行深创伤记忆的魔盒,也像一把把盐,一层又一层撒在他的伤口上。许叶过去没少见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她太明白了,这不知道有多痛苦。痛苦的感觉让他只想回避和逃离任何激活他创伤记忆的东西,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惧感和失控感也许曾让他艰难到想要放弃自己。如果,许叶想说,如果她在受伤的时候,能够稍稍分一点心给关行深,或者在他再三提议她换工作的时候,她能刨根掘底多问几个“为什么”……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们是不是有不分手的可能?“现在,你是不是稍微可以理解行深作为一个反复经历过创伤事件的人的担忧了?”方元良眼见着许叶的神情变化,沉重的语气才略微松了两分,“以我对行深的了解,我猜,他在向你表达担心和关怀的时候也选择了不恰当的方式吧?”许叶心神不宁,重新握住茶杯,想要汲取一点力量。“我不得不承认,我今天来是被行深触动了。他与我断交多年,这次因你来医院找我,可见你对他有多重要。就当我这个‘姐夫’不忍心看他痛苦,替他向你求个情。”许叶连连摇头:“主任,您别这样说。”方元良示意让他说完:“我想,在他身边的人当中,没有谁能够比你和我更理解他的痛苦。”杯中漾出茶水,三五滴溅到餐布上,晕出褐色水渍。许叶慌忙松手,拿纸巾来擦。擦着擦着,纸巾变得湿润发皱,水渍依然嵌在布上。她泄气般把纸巾捏回手里,轻轻揉成一团,说:“可是主任,他不是我的病人呀。”“我可以分析病人、治疗我的来访者,我可以用所有创伤行为的特征和背后的原因来理解和解释他的行为,也可以原谅他的口不择言。可他是我交付所有爱和信任的爱人啊!”许叶明明笑着,却掩不住苦楚,“如果我在危难之时无法得到他一句支持,那我该多伤心、多孤独啊。”世人称医生为“白衣天使”,殊不知这些折断翅膀的“天使”原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也有“医者难自医”的无奈。许叶脑袋里反复回放着方元良的话,恍恍惚惚回到家中。童雪纯一开门便发现不对劲:“怎么了?”许叶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又想那个谁了?”自从许叶跟关行深分手之后,童雪纯便不想再提那个惹人烦的名字。“没。”许叶窝在沙发里,抿了抿唇,说,“今天知道了一些事。”“什么?”“关行深那么希望我换一个职业,也许跟他的创伤经历有关,他也是受害者。”许叶想了想,说,“他在自我保护。”童雪纯翻个白眼:“说白了就是自私呗。”“他不是自私。”“你还帮他说话?”“我受伤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太大,他一定怪过自己,怪自己没能保护好我,陷入自责和愧疚中。那个傻子也许在想,让我受到伤害这件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他是一个糟糕透顶、没有希望的人。”“很有可能。”童雪纯叹了口气,道,“那你知道他在刻意逃避,甚至有可能是故意激将,你还走?”“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时,刺激我离开也许是他最后的理智,如果我不接受,就显得太蠢了。”许叶耸了耸肩,故作潇洒地说,“我想通了,如果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会不经意伤害他,那我的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所以,你跟他再没可能了?”童雪纯搂住她,轻声问道。还有可能吗?最初,许叶不是没有过幻想的。如果是刚分手的时候听到关行深四处寻她的消息,她会毫不犹豫转身回去。即使是在她被他的话伤到一气之下拉黑他的时候,仍然是抱有一丝期待的。她幻想他突然明白了她的坚持,她幻想他不再担惊受怕,她幻想他哪怕为了喜欢她稍微勇敢那么一点点……或者,他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他只需要不管不顾地跑过来紧紧抱住她就行。然而,终究是她的妄念。她在九中开始了新工作,以为生活也能回归正轨。可是,当她经过两人曾经走过的街道,当她走进两人一起光顾过的面馆,甚至只是从家中的洗手间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下的那块地毯,她都不可避免地想起关行深,想起他的好,也想起他的坏,想到夜夜噩梦袭来,从黑暗中惊醒。这迫使许叶不得不做出更狠的离断,搬离让她梦魇不断的住处。所有的念与想,同前尘往事一道散在了旧日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