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深几许

她是外在斯文,内心坚韧的心理治疗师; 他是冰冷坚硬,心有创伤的核电工程师。 关行深曾在许叶梦中出现,当她见到真实的他时,便忍不住靠近;一次女童走失,她悉心开解孩子,他默默为她心动;关行深心有创伤,也曾想过放弃感情,终究抵不过许叶对他的牵挂与真心…… 原来希望与爱,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第十九梦
关行深站在齐膝深的水中,茫然四顾,阴沉天空如同跌入湖中,一片幽深。湖岸静得可怕,看不见任何生物,只听见枝叶在风中摩擦声响。
他越来越害怕,慢慢挪动脚步。这时,岸边的树木像怪兽一样影影绰绰压过来。他下意识反身逃跑,却被水草缠住了脚。
关行深拼命蹬、使劲踢,想要挣脱,却被越缠越紧。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濒临绝望。
突然,岸上出现一个人影。
他定睛一看——许叶!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住脚步。
关行深看到了希望,他知道她来救他了。他张开嘴,才发现发不出声音来。他想说话,他想叫许叶救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终于,许叶向他伸出了手……
他使劲伸长手臂,将手掌递给她,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马上就要握住了。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关行深梦醒了。
淋漓的汗水、干渴的喉咙都在提醒他,这不过是一场梦。
而梦醒之后,他侧身回望,空荡荡的半张床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伸手可触的温度,一切幻想希望终究成了一场空。
那天,他和许叶都没有说出的那两个字,像是在他们的心里画下泾渭分明的一条分界线。这条线提醒彼此,从此以后,楚河汉界,再无瓜葛。
自从许叶遇袭,关行深头上就悬着一把刀。他越在意,越是无法忽视潜在的危险。他不知道这把刀系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担心、恐惧、害怕,令他惧于迈出走向许叶的脚步。
他划开手机,点进许叶的微信,在输入栏里敲下一个“我”字,想了想,删除,又敲下一个“你”,再删除。
时间拖得太久,再想开口便是千难万阻,和好也变得难上加难。
关行深在心里默默问自己:难道曾经失去姐姐的痛苦,自己还想在许叶身上再体会一遍吗?是不是就这样将错就错分开算了?
要不,就算了吧。
他退出许叶的聊天界面,退出微信程序,嘴角浮出一抹苦涩。
“姐,单位安排我到你们医院培训,我下午来找你。晚上一起吃饭,可以吗?”
收到娜娜微信时,许叶正在家里玩数独游戏。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高烧,她请了三天假。方元良体恤她,又多批了一周时间,正好让她整理一下乱七八糟的心情。
许叶跟娜娜在碧岭同甘共苦过,两人建立起的深厚感情让许叶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马上给娜娜回了消息:“我在家休假,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想了想,又加上一条:“晚上带你吃好的。”
接下来,选餐厅、订包间,许叶很快安排妥当。给娜娜和童雪纯分别发去餐厅地址后,她开始换衣服。
下午五点半,许叶准时出现在餐厅包间。点好菜没一会儿,娜娜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一见面,娜娜立马送上一个熊抱,人埋在许叶怀里撒娇。等抱够了,许叶斟好一杯香甜的水果茶,她才乖乖坐下。
刚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她突然想起什么,板起脸来:“姐,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不等许叶反应过来,娜娜便倒豆子似的将她去医院报到时听到的消息讲了出来。
“你被病人家属捅了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人投诉你!什么乱搞关系、吃回扣,我听到差点被气死,他们凭空造谣还是人吗?!”娜娜本就是直爽的性格,遇见这样的不平事,更加义愤填膺,“听说医院还暂停你的工作,调查你。凭什么?!”
许叶端起茶杯送到她嘴边,说:“没事儿了,喝口水顺顺气。”
“我们不能反告吗?”娜娜“咕嘟咕嘟”喝完茶,问,“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些诬陷你的人吗?身体伤害、名誉损失、精神损失,怎么也要算一算啊!”
“事情都过去了,医院也调查清楚还我清白了。”
“医院给你补偿了吗?”
“能还我清白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奢求补偿。”
“哼,委屈不都白受了?”
“行了,别替我打抱不平了。说说你吧,在碧岭干得怎么样?”许叶笑着,摸了摸她留长的头发。
“必须干得很好,不然这次也争取不到来遥城学习的机会。”娜娜“嘿嘿”笑起来,“放心,没给你丢脸。”
说话间,童雪纯也到了,她提着蛋糕,笑呵呵地走进来。
许叶一惊,立马去翻手机日历:“今天几号?”
“你不会忘了吧?”童雪纯把蛋糕盒放在桌上,笑道,“所以,今天这一餐不是生日宴?”
许叶扶额失笑:“我给忘了。”
娜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姐,你过生日?”
许叶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介绍了两人认识。好在童雪纯和娜娜都是开朗性格,聊了一会儿,两人更是相见恨晚。
童雪纯问服务员借来打火机点燃蜡烛,插在蛋糕上。她跟娜娜唱完生日歌,撺掇许叶许愿。
身体受伤,事业停摆,恋情告吹——许叶没想到,自己的26岁会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
27岁,她不敢奢求。如果非要许一个心愿的话,她希望新的一岁能平安健康。
菜吃到一半,娜娜突然放下筷子,惊讶道:“今天你过生日,关老师怎么没来?”
许叶愣了一下,童雪纯眨眨眼,小声问:“娜娜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娜娜问。
许叶轻轻摇了摇头:“分手了。”
“嗯?”
“我跟他分手了。”
当初,娜娜在微信上得知两人恋爱的消息时,高兴了好久。不过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果。
这不是一个容易消化的讯息,她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为什么啊?”
许叶不答反笑,问:“小马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他还那样,基层工作,琐事多。”
“还是有危险吧?”
“有时候有,他一出任务,我就紧张。”娜娜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说,“说实话,夏天抗洪那会儿,我一直提心吊胆。”
“你有想过让他换一份工作吗?”许叶问她。
正默默吃菜的童雪纯看了她一眼。
“没想过。”娜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从警校毕业,进了心仪的单位工作,这是他的理想啊。”
“基层工作又苦又累,小马不容易。”
“可不嘛!有时候累得跟狗一样,回家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第二天又打满鸡血奔赴下一个地点出任务。”娜娜既心疼,又佩服,“好在他是真的很喜欢做警察,从没叫过苦喊过累。”
在碧岭的一个月让许叶对乡镇工作深有体会,能坚持下去,并且得到身边人的支持,很不容易,她由衷感叹:“真好……”
“怎么说起小马了?”娜娜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许叶带偏了题,“不是在说你为什么分手吗?”
许叶笑了笑:“他希望我换一个职业。”
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娜娜深知许叶对这个职业的热爱,按道理,她的男朋友更应该知道。
“为什么?”娜娜实在不解。
许叶只是抿抿唇,轻描淡写地说:“我受伤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
娜娜恍然大悟:“他一定很担心你,害怕你再出事。”
“是。”
“你自己怎么想?”
“说实话,有点寒心,萌生了放弃的念头。”许叶轻轻笑着,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放弃?辞职吗?”
“我不知道……”
一顿饭,吃到最后,平添几分怅然。
娜娜因为第二天一早开始培训,今晚必须赶回医院安排的酒店。许叶和童雪纯替她叫了车,陪她等在路边。
娜娜从背包里提出一大袋东西,递给许叶:“你还记得我们去乡下走访的那位大姐吗?”
“抬竹子?”
娜娜笑着点头:“是她。”
许叶当然记得,她还记得大姐哭诉失去家园时的情景。
“这是她给你烙的饼,一定让我给你带来。”娜娜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拿出来交到许叶手上,“这是我们在安置点遇见的那对姐妹花让我给你带的信和画,还有这个……是在安置点帮忙的那位大哥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我列了一个清单,也装在里面,你回去慢慢看吧。”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许叶拿不住,转移了很多到童雪纯的怀里,她忍不住惊呼起来,“我何德何能啊!”
娜娜背好背包,拉住许叶的手,说:“他们都记得你,时常问起你。这次知道我要来,托我带各种东西给你。”
“谢谢,实在是太感谢了。”许叶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完成一项任务而换来这么多人的惦记和关怀,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惶恐,“他们太好了,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本职工作而已啊。”
“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好。你值得的。”
许叶感动得无以复加:“总之,替我谢谢他们。”
“好。姐,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娜娜挽住她的胳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不论你是决定继续干下去,还是辞职,我都希望你不要离开心理咨询。你有悲悯心,我觉得,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许叶怔在原地。
车开过来了,等在路边。临上车前,娜娜抱住她,埋在她的肩窝,悄声说:“姐,你在碧岭播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我希望它也能一直长在你心里。”
每年生日的晚上,许叶和童雪纯都会窝在一张床上“夜聊”,在被窝里天南海北胡扯瞎闹,困了倦了随时睡过去,以此开启一个全新的一岁。
今天,两人循例躺在一起,一通八卦、胡侃之后,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童雪纯被哭喊声惊醒,撑起来,看见许叶满脸泪痕。
“又做噩梦了?”
许叶坐起来,抱膝靠在床头。
童雪纯下床,去厨房倒一杯水,递到她手里。替许叶在身后垫上靠枕后,她才坐下,轻声询问:“梦到什么了?”
“我倒在血泊中,关行深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
长久的沉默,谁也没说话。
童雪纯知道,人前故作轻松的许叶这段时间一直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就连在玩打发无聊时间的数独游戏时也会不知不觉走神。
她叹口气,说;“小叶子,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环境?”
“嗯?”许叶捧着水杯,一片迷茫。
“你最近频繁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关行深,有时是你被凶狠的病人追杀,他帮不了你,有时是你和他身陷囹圄谁也救不了谁……我知道,你在努力克服受伤带给你的影响,让自己恢复平静,更想迎难而上。你是心理医生,我相信你明白噩梦意味着什么,这不就是创伤后的‘闪回’吗?前有被刺伤,后有医院调查,现在又跟男朋友分手。如果只是病人家属伤害了你,我不至于太担心,问题是这么一大堆糟心事一下子全涌上来,我真的担心有一天你身心俱疲,会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我们谁也不敢保证,但我们谁都害怕,害怕突然再遇上什么事儿,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童雪纯的担心不无道理,这里面多少“假如”都抵不上她万分之一的心疼,因为心疼,所以不忍放许叶独自承受煎熬,“我想,如果你能试一试待在一个安全、宽松、接纳你的环境中,也许对于你的恢复更有利。”
“如果你对医院失望,你可以换个单位;如果你对关行深失望,你可以换个男朋友。这不是逃,是让你有个可以喘息的空档。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失望中,尤其不可以对自己失望。”她抱住许叶,心底越发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回医院销假那天,许叶正式向方元良递交辞呈。
许叶站在方元良的办公室,艰难说出自己的决定,心中愧疚万分:“主任,对不起,我成了一个可耻的逃兵,愧对你的信任和栽培。”
方元良深深叹一口气,他知道不管自己多么不愿面对这一幕,依然会尊重她此刻的决定。他若无其事地问道:“新单位找好了吗?”
许叶没有做好下一步的打算,只是现目前,想要暂时离开医院这个“伤心地”。她没有回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也好,换一个环境也好……”方元良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而后看着许叶,郑重道,“我有几句话,一直想跟你说。某些事情也许注定是要伴随人一生的,有的带给人希望,有的带给人失望。我知道,这次让你失望了。”
许叶红着眼眶,使劲摇头。
“但我要跟你说的是,你可以对医院失望,对个别人失望,但永远不要对心理学失望。”方元良无不动容地说道,“你的职业光荣又伟大,一点也不可耻。”
许叶垂下头,喉咙发紧:“我记住了。”
方元良看着她,她依然像当年站在他面前参加最后一轮面试时那样,带着青涩的学生气,却是满脸真挚坦诚。方元良想,这株小苗终究要长成参天大树,现在也许就是她该独自去经历风雨的时候了。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这株小苗施肥,那他希望把所有的养料都给她。
方元良微笑着对她说:“你是内心有光的人,用光照亮过很多人。现在,是时候挪一点光照亮自己了。”
许叶远比她的外表看起来要坚强,这么长时间以来,被捅伤没哭,被诋毁没哭,跟关行深分手也没哭,所有的委屈和伤害,她都默默吞进了肚子里。
然而,她远没有她佯装的那样坚强,否则,她不会在听见这句话的一刹那,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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