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够意思吧,陪你这么多天。”顾莉茵坐上车,朝驾驶位瞄一眼。今年春节,顾女士难得清闲,几乎每天都跟关行深见面。难道姐姐在梦里说的是妈妈?他还没咂摸出名堂来,顾女士柳眉一挑:“你这表情怎么回事?还不满意?”关行深哪敢不满意呀,立马咧开嘴拍起马屁来:“满意满意,特别满意。顾董体恤儿臣,儿臣必当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既然肝脑涂地,又为何只是犬马之劳?”顾女士戴上墨镜,立马带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女王气势,笑他,“还不如公司里的员工肯为我卖命。”“儿臣自愧不如。”关行深一路抿着笑,将人顺利送到机场。早已候在一旁的助理连忙上前,将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我走了。”顾莉茵下车,抱住早已高她好几头的儿子。“一路平安,您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关行深回抱她,叮嘱道。“你给我的承诺,记得兑现。”“什么承诺?”“女朋友。”“那还不分分钟的事儿吗?”顾莉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嗤道:“分分钟?成啊,我在这儿等你一分钟。”“我错了,母亲大人。”关行深讪笑着朝她服软,“工作重要,您还是赶紧上飞机吧。”顾莉茵捏捏他胳膊:“好好的。”关行深送走顾女士,从机场开着车慢悠悠转回城里,路过遥城市人民医院的十字路口,他方向盘一转,果断拐进医院大门。车熄火,安全带解开,他兀自笑起来。从机场到家,根本不需要走这条路,鬼晓得他竟然不知不觉开了过来。关行深踏着楼梯上楼,在候诊区的空座坐下,翘着腿,嗓子里哼着歌,脚尖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阳光破窗而入,投在地面,也投在他的脚上。他随着光线移动脚尖,踮着光,晃动着薄薄的影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沉默无声地追逐光影。诊室的门被拉开,关行深看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女性,门在她身后阖上。又过了大约半小时,脚下的光虚成浅浅一圈淡黄,门再次打开,许叶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跟往常一样扎一个高高的马尾。许是因为忙了一天,额发有些松乱,可一点儿也不难看,像是带着一圈绒毛边的小太阳。她脸上的神情实在太丰富,惊讶、错愕、高兴,落到关行深的眼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关行深觉得,她更漂亮了。他站起来,脚底那一抹淡黄彻底消失,身影在廊灯下抛出一条笔直的线条。这时他才发现,悄悄等待的高兴根本算不上什么。此时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包裹起来的他,在许叶透亮的眼睛里,投出盛大的雀跃。四目相对,明明谁也没说话,却仿佛把话都说尽了。关行深笑起来,似朗月如清风。许叶跟着弯起唇角,眸光中全是眼前人的笑。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从步梯下楼。在一楼大厅门口,许叶停住脚步,她侧头去看落后半步的人。关行深长腿一迈,跨到她面前,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许叶跟着他来到车上,关行深看她系上安全带,手抚上方向盘,问她:“我们要一直不说话?”许叶觉得好笑,反问他:“你不也没说话吗?”“女士优先。”明显一句诡辩,换做以前,许叶定是要反驳一通的。可今天,她只是觉得高兴,这样的玩笑也令她开心:“好吧。你的假期还没结束?”“是的。”关行深踩下油门,车驶离医院,“春节假期一般会比其他单位略多几日。”等他们开到饭店,关行深才知道什么是冲动的代价。所有饭店全部客满,连快餐店里都挤满了人,他们不得不排号等位。许叶无所谓,找了座位,拿出手机做数独。关行深凑过去看,在她完成一局打算开新局的时候,他用手掌盖住屏幕。“别做数独了,带你去玩好玩的。”他说的好玩的,原来是指电玩城。电声和人声交织,嘈杂的噪音充斥着耳朵,这让许叶多少有些不适。关行深往一排娃娃机前一站,朝许叶招手。等她走到跟前,问她:“要哪个?”各种类型、大小各异、花花绿绿的玩偶堆在十几台机器里,许叶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关行深面前的熊猫布偶:“就这个吧。”关行深投了游戏币,开始摇动操作杆,对准布偶按下抓取键。机械爪直接朝目标物下冲,在熊猫布偶身上挠了一爪子,便抬杆走了。看来这个不好抓,许叶又把目光转向隔壁机器里的小黄鸭:“要不抓那个?体积大,会不会好抓一些?”关行深挪到旁边,投币,摇杆,按键,他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迟疑。这个机械爪也很给力,非常准确地抓住了小黄鸭,在勾住它身体的同时开始上移,一边向上一边晃动,没晃两下,小黄鸭“啪嗒”掉在离洞口很近的位置。许叶笑起来,被关行深瞄一眼,赶紧拿手把笑捂起来,东张西望佯装观察其他游戏。“想玩什么?”关行深抓一把游戏币握在手里,剩余的连同币盒递给许叶,“自己去看看。”许叶也没推辞,抱着满满一盒子游戏币,在电玩城里溜达。看到感兴趣的,她就坐下玩两把,觉得没意思掉头就走。逛了一会儿,盒子里的币还有一大半,她突然有点当富婆的感觉。中途,她溜回娃娃机偷看,关行深还在跟小黄鸭作斗争。灰色风衣被他脱下,叠在一旁,身上只着一件米色毛衣和黑色长裤,跟夹娃娃拉锯战的场景十分违和。许叶撇过头偷笑,估计这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抱着币盒又走了。最后在角落被一台保龄球游戏机吸引住,她停下来。她试了一局,三格全中,三格补中,感觉不错。于是,重新投币,又开一局。第二局明显没有第一局手顺,好几格二次投球时没中,甚至在最后两格连番将球掷到边线,连瓶身都没挨着就进了洞。许叶腮帮子鼓着气,皱起眉头,像只被惹毛的河豚。关行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藏在她身后,笑着看她:“我帮你投。”许叶挽起袖子,撇撇嘴:“我自己来。”关行深笑着点点头,让到一边。保龄球游戏机算是仿真模拟游戏,不如保龄球馆的设备和球道专业,但这对许叶来说并不重要,她专注在自己的投掷上,根本没在意其他。不论是全中还是补中,她都会“耶”一声,比个剪刀手,露出胜利的笑容。即使是不中,她也不慌,下一格调整拿球姿势、步伐和送球路线。关行深见过很多漂亮姑娘,也交往过一些女孩,可对许叶,他总是难以用简单的言语来概括。当他摘掉有色眼镜,许叶不再成为他试图驳斥的心理医生的代表,不再成为他激怒方元良的工具时,他常常不由自主注视她,也常常不由自主被她一个细微的神态动作牵动,而他将这种“不由自主”归因于许叶本身。第一次见面,她坚持派发宣传资料,在他迁怒于她时不被激怒,保持镇定平和;每一次他挑衅心理学,她都不动声色坚守职业操守和伦理;甚至在被暴力冲击时,她坚强隐忍,首先想到的是体谅他人的难处。已经不能够单单只用“是个漂亮女孩子”来概括和形容了,她平和、隐忍,有底线,坚韧、执着,又不乏柔情。这看似无用的温柔的坚持,有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等到游戏币全用光的时候,关行深和许叶才走出电玩城,往排号的饭店走。路过一个便利店,关行深进去买烟,许叶等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先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去收银台,又在结账时要了一包烟。等他回身,许叶急忙埋下头去看手机。她不想把注视和等待表现得太过明显,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来划拉去,见人一直没出来,才抬头去看。关行深站在收银台前,身边围着两个穿制服的便利店员和一个穿红格大衣的陌生女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关行深顺着他们的示意,朝店外指了下。最后他点点头,从店里推开门,直接朝跟许叶相反的方向而去。他的目标很明确,是离便利店30米的街沿上站在的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怀里抱着小孩,身上衣服破破旧旧的。关行深把手里的塑料袋交给老先生,微微颔首。老夫妻提着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关行深转身朝许叶走回来,把水递给她,一边领着她往前走,一边解释:“老两口央求那个姑娘给他们买点吃的,小姑娘害怕遇到坏人,让我帮她把饼干、面包送过去。”有安全意识,许叶默默在心里为红格大衣的女孩点赞。她拧开矿泉水瓶盖,随口问道:“你没帮他们买瓶水?”关行深一口水含在嘴里,盯着她,慢慢咽下去。手背擦过嘴角,他轻笑一声:“我不是救世主,没有拯救世界的义务。”说这话时,他又变成那个冷冰冰的关行深,冷漠、自我,与这个世界设置界限。可许叶知道,他在别人目之不及的地方一直保有一点温度。许叶接受了他的说辞,没再发表意见。瞄到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七点,她停下来:“现在回去,我们的号过没过?”关行深拿出排号单,不太确定:“可能过了。”前面巷口竖着很多招牌,红黄蓝绿、乱七八糟,有一块白底红字的灯牌显得格外老旧朴素。许叶指着上面的字,问关行深:“要不就近挑一家?”实在不是请客吃饭的好地方,那些或昏暗或艳丽的灯牌投出的字也实在算不上招揽顾客的好店名。他刚想劝她还是回去算了,发现她眼睛直勾勾望向“招牌砂锅”上箭头所指的方向,踮着脚张望的样子既生动又可爱。哪里还忍心拒绝,他随手将排号单揉成一团揣进兜里,抬脚便往砂锅店的方向去。昏黄灯光下的小巷狭窄阴暗,在巷口驻足只能看到高高低低堆满的杂物。许叶朝里深望一眼,没提脚。“穿过去就到了。”关行深往前一站,回头发现她面露犹豫,“怕?”几乎是同一秒,她感觉手腕被人拽住。男人温厚的手掌箍住她,松松垮垮的指缝间有风透过,凉丝丝的。许叶没说话,随他往前走,在低声提醒下小心避开墙角的各种杂物,不可谓不艰难。真是中了邪,非吃什么砂锅!许叶心里埋怨自己,又在下一秒瞥见腕间的那只手掌时偷偷安慰自己,这样……好像也不坏。突然,一个黑影从脚边蹿过,借着路灯的一点亮,她看清黑影,尖叫出声。随即,整个身体转向关行深,双手攀上他的胳膊。她吓得脸都白了,一动不敢动。被她箍住的胳膊没动,关行深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拍了拍。“可以不走这里吗?”许叶带着哭腔。关行深笑,朝出口抬抬下巴:“前面就到了,现在回去,说不定再遇上刚才那只老鼠。”前面和后面,不知还会从哪里跑出只老鼠来,许叶万念俱灰:“真的快到了?”关行深“嗯”一声:“十步。”“你说的!”许叶揪住他衣袖,“十步,多一步我都不走!”“好。”关行深笑,拖着四肢僵硬的她往前,“多出来的步数,我抱你。”他嘴上在打趣,颊边是明晃晃的笑,在一步步接近巷口的地方变得越来越明亮。穿出阴暗的小巷,许叶长长呼出一口气,跟着转过一个拐角,街对面就是那家砂锅店。典型的夫妻档,丈夫主厨,妻子点菜收钱,专卖热气腾腾的小砂锅。关行深点了酥肉锅、菌菇锅、鱼片锅和酸菜粉丝锅,还要了两碗米饭。许叶抽两张纸巾出来,认认真真擦桌子。仿佛两个课后来打牙祭的穷学生,关行深笑:“像不像大学附近的那种小夜市?”许叶环顾四周,小之又小的店面,老旧的桌椅板凳,一架始终不停火的多炉小灶。她点点头:“还真像遥大后门那家砂锅店。”“你上学那会儿还开着?”关行深有印象。“当然!生意可好啦!”许叶将擦过桌子的纸巾投进墙角的垃圾桶,打开摊在腿上的帆布袋,在里面翻找起来。许是被东西压住了,她只得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手机、钥匙包、书……湿纸巾终于露出包装来。她抽出一张递给关行深,自己再抽一张,直到把手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才罢休。“这算是医生的通病吗?”他笑,将用过的湿纸巾叠在桌角。“不,是世人的偏见。”许叶撇撇嘴,“爱干净是幼儿时期就被教会的常识。”关行深笑,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回捡。那本落入视线的书被他捏住书脊,从许叶手中抽出:“我看一眼。”“爱情心理学?这是什么书?”他翻开,一目十行地看起来。“是一本你绝对不会感兴趣的书。”关行深觑她一眼,笑:“你的偏见。”“好吧,我承认。”许叶没否认,继而解释,“书是没事的时候,随便翻翻的。”“好像有点意思。”关行深已经看了好几页。“有一些陈旧的观点,也有一些值得思考的价值。”“很有趣。”关行深合上书,还给她,“对了,为什么卓然请吃饭你不去?”许叶把书收好,撑着头说:“为他所做是工作职责所在,他的感谢我心领便好。”“那我呢?”关行深大喇喇坐着,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不是工作职责?是朋友?”许叶一怔,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和关行深、卓然之间都存在“工作”和“生活”的微妙混淆。对于她如此厉行专业伦理的人来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混淆呢?好像自一开始,以在生活中梦到姓“关”的人和在工作中认识关行深为起点,从用特别的方式帮助卓然却谢绝他的吃饭邀请,到断然回绝关行深的咨询要求却又怀疑自己对关行深的心疼是“过度情感卷入”……一系列公私掺杂发生的事件中,她刻板处理与关行深之间的关系,包括与他相关的人和事,尤其拒绝与他发展事实上的专业关系。这个拒绝,是她怀抱好奇和矛盾心理不断靠近关行深的因,也是她在潜移默化中被自己对关行深的感情一步步影响的果。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许久没说话。关行深仿佛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笑道:“所以我不能成为你的诊疗对象。”“是。”许叶放下胳膊,抿了抿唇。“原则性很强。”关行深表扬她。大概是觉察了自己的情感,又被他的轻松感染,许叶也笑起来:“为了像这样一起吃饭,也不能。”关行深想了想,看她:“只是为了吃饭?”“小心烫——”老板娘的声音扬起来,抬手放下热气腾腾的酥肉锅。小店很窄,小方桌全都靠墙摆着,仅留出中间一条小道供上菜用。被老板娘的声音提醒,两人都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本就挤在一处的两人,腿挨腿,碰到一起。几乎是下意识,许叶立刻移开相碰的肢体。年轻男人的体温在一触而离后失了温度,只有那一点温热的感觉残留下来,印在许叶的意识里。她埋下头,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若无其事地递给他。拘着手脚的关行深没有丝毫局促,握着筷子瞧她。他越瞧越有意思,忍不住逗她:“只是为了吃饭?没别的了?”砂锅氤氲开袅袅烟雾,隔着蒸腾的热气,许叶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眸里,倒映着越来越清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