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洪灾影响的交流工作在延期一周后结束,许叶随先锋队踏上归途。火车站入口旁,娜娜抱住许叶,红了眼眶:“许医生,我舍不得你走。”“我也舍不得你呀。”一个月朝夕相处,许叶俨然已将娜娜看作自己的妹妹。“我还啥也没学会呢,你怎么忍心让我独当一面呀!”撒娇是另一种表达不舍的方式,娜娜没有放弃,“你就那么放心我吗?”“对于你的工作能力,我充分相信。”许叶搂着她的肩膀,把人拥进怀里,“况且,前期宣讲和义诊并不是一无所获。通过这次抗洪救灾,我看到碧岭人的坚强、热情、淳朴,也看到他们因为我们有效的安抚和干预工作,对心理咨询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是。”“所以,要有信心。”“我可以找你问问题吗?”“当然。”许叶松开怀抱,提上行李,“傻娜娜,欢迎来遥城找我玩!”早晨离开碧岭,抵达遥城已是下午两点。关行深等在出站口,眼睛一直注视着由内向外走出的人群。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好像比见不着面的一个月还要漫长难熬。终于,他看见熟悉的那抹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至她走到他面前。告别大部队,许叶随关行深上车坐好,心情微妙地发生了一些改变。她说不上具体是哪里有了不同,但从关行深的目光中,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不,是很多的非比寻常。关行深将她的行李放去后排,淡淡说了句:“晒黑了。”许叶伸出胳膊瞧了瞧,黑得肉眼可见,毫无立场为自己辩白。紧接着又一句:“瘦了。”许叶合掌轻轻拍了拍:“我喜欢。”关行深笑,发动汽车。路上,许叶挑了些微信里没聊过的事讲给他听。比如,“碧岭的油炸烤串特别好吃”、“娜娜的男朋友小马在这次抗洪抢险中荣立三等功”、“张姐把产妇的恶婆婆训得不敢出声”、“临走之前有老乡给心理辅导站送来了锦旗”……琐碎的小事,从她嘴里讲出来,为关行深展现了一幅乡镇生活画卷,别有一番风趣。等在红绿灯前,关行深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我想在家吃。”出差在外,最惦记的还是那个金银不换的狗窝,但,“下火车时接到科里电话,有个病人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关行深侧目看她一眼。许叶更心虚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临时工作打乱了关行深的计划。“那我送你去医院。”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连声音都没有太大的波澜,关行深像是猜到她的想法,又道,“在停车场等你。”“应该会耽误一些时间。”“没事。”关行深拐上通往医院的道路,大概还有几分钟的车程。“也许会很久……”“真的没关系。”他笑了,纵使这多少有些打扰到他与许叶的团聚,可她的担心和忐忑太直白,他便没了怨言,“我愿意等。”许叶推开车门,跳下车,刚要走,又倒回来。她趴在车窗上,头探进去,说:“如果,你等不了……”关行深哑然失笑:“我等你,死等。”许叶想起那次他来道歉,也是说“死等”,并且真的等到她,终于放下心来。被人等待的喜悦,让她雀跃,脚步也轻快起来。关行深目送她的背影走进门诊大楼,准确来说,应该是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谁能预料,当初那个过分执着的女孩会如此鲜亮地走进他的心。光在许叶身上追出一条长长的线条,落在她背后,也拓在关行深的心上。许叶直接去了方元良提前备好的小型会议室,推门进去时,董成彬看见她,第一时间站起来。被转介给其他心理咨询师后,董成彬出现极大排斥情绪,不按时就诊、排斥许叶以外的任何一个咨询师。当他得知许叶今天回遥城的消息,便一直守在心理卫生科等她,谁劝也不走,势必要在今天见到许医生。方元良本该离开,让许叶和董成彬单独谈,但是考虑到安全问题,他留了下来,这也是方元良答应安排他和许叶见面的条件之一。“许医生,对不起。”许叶刚一坐定,董成彬就一个90度鞠躬,“我替我妻子向您道歉。”“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董成彬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恳求道:“那我可以请您继续为我做咨询吗?”方元良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董成彬对许叶的依赖已经超乎常理。“对不起,不可以。”“许医生,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们吗?”许叶只得重申并非因为“不原谅”而转介的事实:“我不记恨你的妻子,也没有因为你妻子的行为而故意疏远你。我是医生,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做才更有利于解决你的问题。通过我们的谈话,我判定要解决你面临的问题,离不开你妻子的积极参与。但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我很难获得你妻子的信任,这不利于你的治疗。所以,我和方主任一起深入讨论后,做出了将你转介给其他咨询师的决定。”董成彬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许叶的话,他信赖她的专业,但不愿意就此放弃。他试图为自己争取,又苦于缺乏立场,苦笑道:“也许您只是厌烦了我无休止的抱怨,因为我妻子的行为迁怒于我,所以想要放弃我……”许叶吃惊地看着他,坚决否认:“不。我只是从对你的咨询有利来考虑。”董成彬低下头,不再与她有视线接触,低声说:“您让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对,我这样做确实可能会让你感到失望,甚至愤怒。正是因为你害怕‘被抛弃’才强忍着对我的愤怒。这不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被抛弃’,所以它会让你想到很多伤心的过去。在做出结束咨询关系的决定时,我也有过挣扎,因为我担心突然的结束会让你重新感受到失去妻儿的痛苦。可如果我继续给你做咨询,会不利于你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我真心希望另一个可以保持客观中立的咨询师能够帮助到你和你的妻子。”“许医生,你说的是真的?”“真的。”许叶注视着他,态度诚恳,“我来之前翻阅了你的几项检测报告,发现你的抑郁情绪已经很突出,甚至有明显自杀的念头。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希望你能够听从方主任的意见,考虑药物治疗,甚至住院治疗。而我作为心理治疗师,不具备为你提供这方面治疗的资质和能力。”董成彬没有立刻答复,但他答应许叶会慎重考虑她的意见。送走董成彬的许叶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身心俱疲,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我这样做是不是很残忍?”她问旁观整场沟通的方元良。“你比之前更加坚决,坚决之中却不带敌意。你做了属于你的决定,我支持你。”方元良给予她充分肯定,“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不是万能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接受自己不能做什么,扛住病人带来的各种情绪冲击,坚守自己,很不容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带敌意的坚持’。我们不能保证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但接受这些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嗯,谢谢主任。”“这段时间辛苦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方元良看出她的疲惫,催她离开。许叶也不说客套话,跟方元良道别,径直下楼。关行深等在车上,在她靠近车窗的一瞬间抬起头来。那双眼蕴藏着太多内容,从今天见到他的那一刻,许叶就有感觉。可他什么也没说,全程挂着笑,替她推开车门,等她坐定,帮她系好安全带。许叶不急,她有足够的耐心,她在等。“我挑了两家外卖,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上。”说着,关行深把手机递给她。多少有些不习惯,这是第一个将带着体温的手机交给许叶的男人。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埋下头去看停留在外卖界面的手机。顺手点开一眼看到的那家店,随便勾选了几个,她快速把手机递回给他。“心不在焉?”“没有。”下意识否认。“为什么点三份土豆丝?”关行深举着手机给她看,笑容明晃晃。被他说中,许叶不打算辩驳,罕见地耍赖:“手滑不行吗?”关行深将数量减成一份,爽快付款,把手机放进置物盒。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家里没人,童雪纯正在大西北环线旅游,享受一年一度的暑假生活。许叶从鞋柜里找出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递给关行深:“两个女孩一起住,没有准备男士拖鞋,你不介意吧?”关行深拆开塑料纸包装,套进拖鞋,笑道:“当然不介意。”“我必须先去洗一下,你随便坐。”许叶把行李提进卧室,扬声道,“冰箱里应该有水,你看看想喝什么,自己拿。”关行深拉开冰箱门,只剩一瓶矿泉水。“看来你的室友在出门前清空了库存。”他笑,继而问许叶,“你想喝什么?我下去买。”许叶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放进衣柜,想了想:“可乐吧……”关行深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最后不太甘心地选了可乐。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握杯”的手势,向上抬了抬,问她:“要不要来点冰啤酒?”“可以吗?”许叶眼睛亮了亮。“当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供应充足,关行深选好啤酒、可乐、果汁和矿泉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去了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又要了一包烟。在收银员“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提示下,他鬼使神差地从手边的小货架上抽出一个小方盒,放上结算台。从便利店走回小区门口,用许叶给的卡刷开门禁,再走到单元楼下,关行深的脑子空空的。他放下购物袋,下意识去掏烟盒和打火机。在烟雾腾起的那一刻,他终于理清思路——如果能安定下来,如果是和许叶,未来应该会很好。他甚至没有想其他的可能,换一个人或是换一个未来,都不在他考虑范畴。他兀自思考着,直至烟燃得只剩很短一截,心里莫名的紧张感才稍微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笃定和期待。他笑了笑,从购物袋里拣出那个小方盒,揣进裤兜里,上了楼。关行深将啤酒、饮料、零食一一放好,循着洗手间传来的吹风的声音,走过去。他敲了下卫生间门,说:“我去厨房拿碗筷了。”许叶拉开门,关上吹风,对他道:“碗筷在燃气灶下面的大抽屉里。”她穿一条浅黄色棉质连衣裙,肩上披散着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浴室未散尽的热气,沐浴乳或者洗发露的香味,在她开门的一霎,涌出来。关行深如同置身热带海岸,猝不及防的潮热扑面而来。许叶看他愣在原地,放下吹风,笑了下:“还是我去拿吧。”她踏出洗手间,带出一阵香气,淡淡的柠檬香和一点热带水果的甜。连衣裙的袖子擦过关行深的手臂,像海风拂过海面,在关行深的心里翻卷出一朵又一朵浪花。关行深一把拖住她,顺着手腕向下握住她的手。“怎么……”剩下一个“了”字被关行深的吻封在唇边。柔软的唇瓣带着温热,还有成年男人的侵略性,如符咒一般将许叶定住。她睁着眼,去看他眼中倒映的那个自己,影影绰绰。关行深从她胭红的唇上撤离,看着她。“有些仓促,但也许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他左手轻轻掌在许叶的脑后,抵住她的额头,说,“在一起吧。”非比寻常的感觉,被证实。不同于想象中的心潮澎湃,是石头终于落地的踏实,不偏不倚,刚好嵌进心里。许叶感受到胸腔中超乎常态的、有力快速的心跳,以不容置喙的姿态提醒她,这个奔忙的夏天比她记忆中的任何季节都更美好。她沉默太久,关行深的手心全是汗,额头相触的位置渐渐失去知觉,他声音发紧:“好吗?”许叶察觉他的忐忑,故意为难他:“主语缺失的问句,你叫我怎么答?”关行深的声音越发沉:“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许叶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一口:“好,在一起。”说完,红着一张脸扭头往厨房逃,关行深又一把拉住她:“我来。”许叶跟着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关行深回过头来,看她一眼。许叶等他拿了碗筷出来,才随他去餐桌旁坐下。许叶欲言又止,关行深看在眼里。等揭去外卖餐盒盖子时,他问道:“怎么了?”“怕你又说别跟着你。”许叶觑他一眼,抿着笑。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关行深没忘。他顿住握筷子的手,头凑到许叶跟前,道:“答应我,忘记那个有眼无珠的人。”许叶“噗嗤”一笑,轻轻推开他的脸,去拉啤酒罐的拉环。关行深也开了罐啤酒,跟她的碰了碰。两人各自喝下一大口,心照不宣地庆祝这个平凡中隐藏着不寻常的日子。“那次在酒吧,我请你喝饮料,你有没有在心里偷偷骂我?”关行深突然想到这桩旧事,噙着笑看许叶。许叶吃了些菜就停了筷,捏着啤酒罐,轻轻晃:“自己喝酒,请我喝无酒精饮料,我当时想啊,这人可真小气。不过,”她顿了下,去看关行深,“又觉得你很好。”“怎么说?”“你在保护我。”关行深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除了跟她辩论心理学,关行深很少在琐碎问题上纠缠。许叶没想过他在生活中有“老父亲叮咛”的一面,猜测跟两人的关系转变有关,让她觉得十分有趣。等关行深吃完,把碗洗干净回来,许叶还在笑,他拿食指蹭蹭她的脸:“笑什么?”许叶顺势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眼里兜着明晃晃的笑,去捏他的指头。“开心?”他问,任她把手指一根根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他一直噙着笑,许叶看在眼里,“嗯”一声,问他:“你呢?”“我啊……”他反手握住许叶,俯身看她,“还不够明显吗?”很明显,让许叶确信,又忍不住反复确认。她靠向他,额头搭在他的胸口,闻到T恤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关行深垂眼,看见她的黑发垂在胳膊上,痒痒的。他拈起一撮发尾,去挠她的脖子。“痒。”许叶躲开,伸手去挠他。关行深一边抵挡她的进攻,一边后退,被沙发前的地毯一绊,人歪歪斜斜朝一旁倒去。一连串动作既幼稚又滑稽,逗得许叶哈哈大笑。关行深索性赖着不起来,他看许叶笑得前仰后合,伸手一拉,人被拽倒,惊呼着跌下来。他顺势收紧手臂,将人圈进怀里。热带水果的甜香再次袭来,关行深心神微恍,不由自主吻在许叶的额头、耳尖、下巴,最后到唇上。他在努力确认,是菠萝的香还是芒果的甜,抑或是许叶本身的香甜,混合着发丝上未被蒸发殆尽的水汽,叫他辨不真切。同样辨不真切的还有许叶。空调的风吹动遮去大半余晖的纱帘,在半明半暗间,她感觉关行深的手贴上她的脸颊。这是一个比刚刚确认心意时更饱满的吻,带着更深的情动、更隐秘的探索和更热烈的企盼。关行深从兜里拿出刚买的东西,倾身到她耳边,贴着耳垂问:“可以吗?”许叶对上他的视线,星目含光,欲语还休。赧然无措间,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抬起手臂,遮住眼。许叶的皮肤被关行深的掌心一寸寸烫过,光与影的变化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冷气扑簌簌推过来时,她的后背竟起了一层薄汗。她抿紧嘴唇,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在越来越沉的呼吸中,关行深一霎吻住她。在意识空茫之际,许叶收紧手指,摸到他短而平的头发。出乎意料,不是想象中如刺猬身上的尖刺,不是硬得扎手的触感。关行深的头发完全不同于他示人的冷硬形象,是柔软的短发茬,浅浅地点在许叶的手掌,摸上去很软,很软。这一室光景沉静而热烈,纱帘被轻轻吹起来,又悄无声息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