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深几许

她是外在斯文,内心坚韧的心理治疗师; 他是冰冷坚硬,心有创伤的核电工程师。 关行深曾在许叶梦中出现,当她见到真实的他时,便忍不住靠近;一次女童走失,她悉心开解孩子,他默默为她心动;关行深心有创伤,也曾想过放弃感情,终究抵不过许叶对他的牵挂与真心…… 原来希望与爱,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第十七梦
许叶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周围是灰白的墙壁,她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回头,背影被阳光拉成直直的一根线,那影子就在脚前。关行深就跟在她身后,可是很奇怪,不管他走多快,甚至小跑起来,他始终跟不上。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个人,当头一棒招呼过去,许叶瞬间被打翻在地。
关行深冲过去,看见躺在地上的许叶满身是血。
关行深吓得醒过来,在等待意识清晰的几秒钟里,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压在他的头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睁开眼,抬头看去,是许叶醒了。
在他踟蹰着该如何开口时,许叶先发了问:“吓到了?”
关行深的眼睛浓墨般幽深,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论是她此刻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还是刚才的那个梦,都让关行深生出后怕的感觉,直到此刻,确信许叶安安全全地就在眼前,他仍心有戚戚。
他吻了吻被自己握紧的手,问:“饿了吧?”说着,将床头升高,搭上小桌板,把打包的三鲜面和豆浆一一摆好。
闻到三鲜汤的香味,许叶才惊觉自己饿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关行深特意叮嘱店家将面和汤分开盛,这会儿也难免坨了。他费了些功夫才把面抖散,倒上汤,把筷子递给许叶。
许叶也不接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问你呢!”
“猜的。”关行深没好气地说道。
“谁惹你生气了?”许叶隐隐有了猜想,但谁让她是病号呢?
关行深看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叹了口气。他在床沿坐下,把面搅拌均匀,夹一筷子,送到许叶嘴边。
许叶张嘴,吃下。一个喂,一个吃,如此往复,愣是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所以,当看见关行深把满满一杯豆浆放到她面前时,许叶难得撒起娇来:“要不,你帮我喝了吧?”
关行深看着她,也不说话。
许叶哭丧着脸:“我真喝不下了……”
关行深端走豆浆,一口喝下大半杯,皱起眉头。
许叶见状,关切道:“怎么了?”
“不甜。”
“你点的原味?”
关行深摇头:“加糖的。”
“怎么会不甜?”许叶朝关行深伸手,“我尝尝。”
豆浆杯快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关行深立马收回手,人凑上去,吻住。唇贴着唇,他问:“甜吗?”
不止甜,还是双倍甜,氤氲着豆香。
许叶没料到他使诈,想推开,谁知反被他勾着唇咬了一口。许叶吃痛,侧开头,嗔道:“你属狗的?”
关行深单手扳过她的脸,抵住额头,说:“我知道这事儿不怪你,但我管不着别人,只能提醒你——从今往后,万事当心。”
许叶以为他说“豆浆”,后知后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鼻子倏地一酸。她揪住关行深的衣服前襟,默默点头:“我保证。”
“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呀?”
笑意清明的一道声音,引得许叶和关行深同时抬起头来。
童雪纯背着背包,推着行李箱,在门口探头探脑:“我是该先慰问伤员呢,还是先拷问这位男士呢?”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走了进来。
许叶指指她,对关行深说:“我闺蜜,童雪纯。”
关行深起身,微一点头:“你好,我是关行深。”
“哦——”刻意拖长尾音的童雪纯瞟了许叶一眼,意味深长道,“幸会呀!”
关行深撤走小桌板,退到一旁去清理。
童雪纯来到床头,仔细打量许叶,末了叹口气,训她:“你说你,平时谨慎小心,真遇事儿了,一把小水果刀就能把你撂倒,冤不冤?”
许叶嘟嘟嘴,无话可说。
“好在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要害和内脏。要不我怎么办?”
“你不还有男朋友吗?”许叶小声嘟囔。
“你个没良心的,倒挺会给我找退路的。”童雪纯作势要掐她,眼角瞥到一抹人影,手在空中虚点两下,小声道,“现在有人给你撑腰,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知道你心疼我。”许叶笑。
“对了,没问过你,不敢通知你父母。”
“你做得对。”许叶称赞她,“不想让他们知道。”
“这么大的事……”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过又一通埋怨。”许叶想了想,大概都能猜到父母的说辞,“他们肯定会说‘早知道就不应该同意你擅自改高考志愿,老老实实回老家找一份工作,离我们近,有照应多好。非得自己在那么远的地方,受了伤还没人照顾,干脆回来得了。’”
她学得有模有样,童雪纯笑出声来。
许叶闭上眼,抿了抿唇:“不说最好,大家都清净。”
关行深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家庭,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连带那一份低落也坦坦荡荡。他接收到她的这一份坦诚,也接收到了她的信任,没办法无动于衷。于是,他走过去,摸了摸许叶的头。
“你俩这么腻歪,不照顾一下旁观者的情绪吗?”童雪纯一边打趣,一边好整以暇地看他俩。
许叶张开眼,本想拽住关行深的胳膊,怕扯到伤口,只好勾勾指头让他再靠近些。
关行深倾身凑近,让许叶的头正好倚到他身上,随后听见怀中人志得意满的笑:“来,多吃几口……”
话音未落,童雪纯退开两步:“小叶子,我劝你适可而止!”
两名警察来给许叶做笔录,愉快的聊天告一段落,关行深和童雪纯暂时回避,离开病房。
阖上门,童雪纯看关行深一眼,笑:“担心了?”
关行深点点头,没在许叶面前透露一个字的情绪此刻才敢承认。
“人之常情。”童雪纯感同身受,她重新背好背包,说道,“我回家收拾一下,下午给小叶子带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来。中午就麻烦你照顾她了。”
“好。”
童雪纯推着行李箱就走,见关行深也跟上来,才想到问他:“你……不用去上班?”
“请好假了。”关行深按下电梯键。
“就到这儿吧,你不用客气送我。”
关行深笑了下:“估计她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我去打包午饭回来……”
童雪纯也笑了,“啧啧”称赞:“好男人啊!”
好男人……
关行深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他坐在饭店门口反复咂摸这三个字,哂笑着摇了摇头。他是个吝啬于表达“好”的人,而他在许叶受伤后所表达的好,并不单纯。
一支烟被点燃,灰烟飘到半空,他伸手往虚空一抓,烟向四周散开,像极了十年前那个薄雾轻漫的夜晚。
那晚有一节马哲课在八点结束,关行深依言在放学后去关语秋家。敲门没应,他便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推门而入,唤了两声“姐”,照样无人应答。家里安静得吓人,每个房间都敞着门。他一边扬声叫“姐”,一边走向卧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什么呢?是安静躺在床上的关语秋,还是大片大片的血红,关行深已分不清了。
那只搭在床沿的手臂露出血肉模糊的腕部,凝住视线的不知是血还是时针,关行深仿佛落入无边空洞。直到支撑不住,跌坐在地,才重回现实。他好不容易跪行到床前,只看见纹丝不动、叫也叫不醒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拨通120的,他只记得,在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他翻箱倒柜找出家用急救包,试图帮关语秋止血。可是,伤口好深,血流了好多,他手忙脚乱,竟不知从何下手。酒精洒了一地,根本盖不住伤口的创可贴掉在地上,纱布卷滚落床底,另一头一圈圈缠上那只不再动弹的手腕。
当急救人员赶来时,在一阵救护之后,他看见他们朝他摇了摇头。
心脏被剜去一块,到此刻才觉出空,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的噬骨之痛。
“什么意思?”关行深挣扎着站起来,问医生,“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请节哀。”
关行深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医生的眼神——沉重、怜悯,像看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是的,遗弃,他被姐姐残忍地抛下了。
窗外,薄雾低垂,遮住视线,他仿佛被卷入雾霭沉沉的黑夜尽头。
那个无能为力的夜晚成为关行深心上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是他十年来的耿耿于怀,也是他对许叶表达不单纯的好的缘由。
他怀揣着不可挽回的痛苦和内疚,在许叶身上找到了补偿的缺口,他只有加倍对她好,连带属于姐姐的那一份也一并给她,才能勉力压制住不断外涌的恐慌,才能稍微弥补难以释怀的遗憾。
烟雾早散得无踪影,关行深将烟蒂掐灭,拎着装有骨头汤、草菇鱼片和蒜蓉青菜的沉沉一袋餐盒回了医院。
此刻,许叶正在接受警察的问询。
“请问你跟董成彬是什么关系?”
“治疗师和来访者。”
“嗯?能详细解释吗?”
“他在我这里做心理咨询。”
“请问你们私底下有接触吗?”
许叶看了一眼发问的警察,答:“没有。”
“据刺伤你的人,也就是董成彬的妻子交代,案发之前,你们曾碰面,有过交流。”
“如果您是指,点头打招呼的话,那确实有过。”
“知道为什么伤你吗?”
“大概能猜到。”
“那你说说。”
“她对她丈夫的不理解和不信任已经到了偏执状态,对于出现在她丈夫周围的女性治疗师存在主观偏见。所以她愤怒、她嫉妒,因为莫须有的猜测伤人。”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问询下一个问题:“请问你认识一位叫孔娇娇的女士吗?”
“孔娇娇?”许叶心底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照实回答,“我大学同学。怎么了?”
“她是董成彬的前任咨询师,你知道吗?”
许叶摇头:“不知道。”
“嫌疑人家属没有跟你透露过吗?”
“没有。”
“那你跟孔娇娇之间有矛盾吗?”
许叶仔细回想了一下,她跟孔娇娇在大学时就不热络,毕业后除去同学聚会见面外,其余时间基本没有交流。
“我跟她是关系一般的同学,没有太多接触,也不曾有过矛盾。”
大概是基本情况已经摸清,警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让许叶在询问笔录上签字。
许叶想起孔娇娇让同学们给她介绍病人,又想起她后来跟自己观点相异的争论,握着笔的手心沁满了汗。
“不好意思,我想冒昧问一下,孔娇娇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相信,但她还是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她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叹了口气,说:“她给嫌疑人家属发消息,讽刺、挑唆了一番,被嫌疑人偷偷看见,把那些挑拨的话全当了真,再加上看见你跟董成彬碰面,于是被激怒,对你下了手。”
“那……孔娇娇算教唆他人吗?”许叶问了一句。
“她倒没有教唆人犯罪,也不知道嫌疑人丈夫是你的病人,只是想抬高自己的权威,劝人回心转意找她治疗而已。”警察及时解释。
送走警察后,关行深和童雪纯返回病房。在了解情况后,童雪纯气得直跺脚。
“孔娇娇她还是人吗!挑唆别人杀人是犯法,她不用坐牢吗?”她来回踱步,咬牙骂道,“这孔娇娇在学校就爱搞歪门邪道,毕业后越发变本加厉,有这样追着病人的吗?有本事治好病人呀!抢病人回去住院,怕是穷疯了吧?”
许叶知道,孔娇娇在私立医院并不好混,她除了做咨询,还要跑销售,住院的病人越多,她的奖金越高。资本市场的恶性竞争机制实在很难让人保持理智,商人逐利也罢,医生昧着良心追钱跑,实在让人不齿。
“你倒是说句话呀,你难道不气吗?”见许叶一直没反应,童雪纯往她胳膊上一戳。
许叶余光瞥到,下意识一缩手,扯到伤口,“嘶”地疼出声来。
关行深虽没发言,但一直关注着她俩的对话,此刻更是一步上前,查看情况。童雪纯也被吓到,立刻围过去。
许叶摆摆手,示意没事,两人才放下心来。只是关行深没再动,就势靠在床侧。
“知道她不是故意针对我,说实话,我松了口气。”许叶坦言道,“对于她来说,这个病人从她手里流失,跟到嘴的鸭子飞了没什么区别。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医生,在她眼里就是抢了她生意。断人财路,可不得招恨吗?”
童雪纯“嗤”一声:“你还挺会替她分辩呀!”
“哪是替她分辩呀,我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关行深看她一眼,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刚才跟警察怎么说的?”童雪纯也着急追问,“不会不追究了吧?”
到底是闺蜜,一句话猜中,许叶抿了抿唇:“本来也够不上轻伤情节……”
“你呀!”说着,童雪纯往门外走,丢下一句,“我出去买杯奶茶,顺顺气。”
许叶望向关行深:“你怎么想?”
关行深抚上她的额头,将碎发拨开,替她别至耳后,露出一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眼角,望着那双杏仁般圆润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不是菩萨心肠。”
许叶见识过他的冷漠,也见识过他的温暖,此刻,他的考量、他的原则,她通通明白。包括他不曾坦言、隐藏至深的那份后怕,她也同样感受得到。可她始终无法放任自己站立在道德制高点去谴责他人,她无法坦然将董成彬和他的妻子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叶握住他的指尖,撒娇似的晃两下。
关行深没了脾气,叹口气,道:“你已经做好决定,我尊重,但不支持。”
“我接受了医疗赔偿的。”许叶仰起脸,冲他粲然一笑,像在邀功。
关行深捏捏她的脸颊,笑:“这才对。”
同事分了几拨来探望,王欢结束门诊来病房时只有许叶跟关行深两人在。她瞧见关行深,“咦”了一声,过了会儿,终于想起来,指着关行深问:“帅哥,你是不是忘记‘拜码头’那位?”
许叶“噗嗤”一笑,这才想起年前的乌龙事件。
“你还笑!我问你,是不是他?”王欢看清许叶的表情,答案已然确定,笑道,“这回不是误会了吧?”
关行深噙着笑,看许叶被打趣。
“没误会,”许叶笑起来,“转正了。”
王欢伸出大拇指,不知是对许叶还是关行深,赞赏一句:“厉害!”
“还厉害呢!”许叶苦着脸,“厉害能躺这儿?”
“能不厉害吗?今天全院都在讨论你,不管去哪个科室,都能听到你的名字。”王欢挑了挑眉,继续道,“连临床那边都惊了,没想到不开药不动刀的心理医生也会遇到医闹。”
许叶叹了口气:“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也不完全是坏事,你这次受伤,算是给所有非临床的医生敲响了警钟,要注意安全,谨防出现像你一样‘阴沟里翻船’的事件。”
王欢传达的病房外的讯息令许叶哭笑不得:“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反面教材……”
她蹙眉的样子既无辜又可怜,惹得关行深抚了抚她的头以示安慰。
“得,我就不在这儿自虐吃狗粮了。”王欢笑着跟两人道别,“先撤了。”
等人走了,许叶终于安心躺下休息。关行深去走廊接工作电话,替她掩上了门。不过十来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来。她从枕头旁捞过来一看,“刘易京”三个字让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自刘易京说追她之后,许叶便有意疏远了他,人不傻,识趣退回朋友位置。这通电话打来是因为正巧刘家父母来遥城,想约许叶见面吃饭。
许叶推辞不过,只得据实以告,末了不得不叮嘱一句:“别告诉叔叔阿姨。”
刘易京在电话那头答应下来。
许叶挂断电话,松了一口气。
童雪纯刚推开病房,就看到她挂断电话,松一口大气的样子,顺嘴问了一句:“谁啊?一脸不情愿。”
“父母债。”
“什么?”
“刘易京。”
“刘易京?”童雪纯在脑海中努力搜寻了一圈,想起来了,“你妈打电话来让你加微信那个?”
“嗯。”
“我记得你拒绝了呀。”
许叶点点头。
“对了,我问你,”童雪纯觑一眼门口,俯下身,悄然道,“关行深……”
“男朋友,在一起了。”
“嘁——我问了吗?你就答!”童雪纯戳许叶的脸蛋。
“我主动坦白。”
“如果我没失忆的话,你在碧岭的时候,还发信息说有一个处在暧昧期的对象。结果,我一回来,当头一盆狗粮泼下来,我真的……”显然,对于这个情况,童雪纯还在努力消化。只是,她静下心来捋了捋时间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必须找许叶弄清楚,“不过,我想问你,‘关行深’这个名字,我怎么这么耳熟?”
“你记得我去年跟你讲的那个梦吗?”
“哪个梦啊?等等,那个姓‘关’的男人……”
“嗯。”
“我的天!”童雪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不对呀,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来着?你说,永远不可能!”
许叶双手捂脸:“还不许人打脸啊!”
童雪纯揉乱她的头发,笑道:“行!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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