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尚书说:“武举殿试那日,我恰好在。” 侍卫低头,竟是有些害羞了。 这个侍卫今年才十七岁,想想,也不过是个孩子。 沈尚书有些累了,说:“我睡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叫醒我。” 侍卫“嗯”了一声,又说:“沈大人,你为何不肯上药?” 沈尚书嘴角抽了抽,强笑:“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伤。” 侍卫却说:“沈大人若是行动不便,属下愿意为沈大人上药。” 沈尚书扶额。 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刨根问底呢? 沈尚书到底是没有把那瓶金疮药派上用场。 那个奉旨监视的年轻侍卫真的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尚书懒得再折腾,他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于是开始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北雁关军营里,和昔日同袍叙旧聊天斗智斗勇。 劝这些满腔热血的英武汉子跪谢隆恩不是件容易的事,左翼前锋郑牛龙是个暴脾气,气得跳起来狠狠给了沈尚书一耳朵:“大将军结识你,真是他瞎了眼!” 身后的侍卫欲要拔刀。 沈尚书忙抬手拦住。 粗壮武夫的这一耳朵下手不轻,他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郑将军,叨扰了。” 侍卫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左翼前锋的营帐。 沈尚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温柔俊雅的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 侍卫年轻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愤怒:“他凭什么打你?” 沈尚书说:“不怪他。我这辈子,陀螺一样颠三倒四的没个立场,他们这样一枪忠勇的将士,最讨厌我这样的人。” 侍卫太年轻,似懂非懂地看沈尚书温润的脸,心中忽然不明缘由地难过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说:“沈大人,陛下要来北雁关劳军。” 陛下要来劳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雁关。 三十万将士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睡好觉。 沈尚书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那小屁孩儿折腾天折腾地也不过那几招,随他折腾又能怎么样? 他身体好了些,就闲不下来,趁着小皇帝来没来的这几天尽力去说服张系旧部。偶尔疲惫的时候,就站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看着漠北的茫茫草原发呆。 听说,张郄最后一次出征时一路打到了匈奴王城,却病死在了凯旋归来班师回朝的路上。 那个年轻的侍卫还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喘气,活像个木头桩子。 沈尚书说:“帮我去拿壶酒,两个杯子……等一下,三个吧……” 不一会儿,酒壶和杯子就递到他手里。 第五章 来人却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侍卫,而是一身明黄龙袍水玄貂大麾的- yin -冷帝王。 沈尚书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笑意:“微臣接驾来迟,还望陛下受罪。”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卓凌说你身体不太好。” 沈尚书说:“来北雁关受了些风寒,已经大好了。” 小皇帝趁机脱下大麾披在了沈尚书身上。 厚重的水玄貂还带着少年皇帝的体温,沈尚书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声。 这小孩儿,有时候还真挺照顾人的。 小皇帝轻咳一声,说:“你一个人喝酒,为何要拿三个杯子?” 沈尚书拢着那件温暖厚重的大麾看向远方。 为何……要拿三个杯子呢? 一杯浇自心凄楚,一杯祭张郄亡魂。 另一杯,就敬给天涯那端生死不知的李韶卿。 昔日京城春风柳絮杏花雨,三个年少轻狂的乱臣贼子,也曾相识相知十七年。 如今北雁关大雪依旧,京城风雨依旧。却只剩他一人,站在寒风凛凛的城墙之上,与昔日的傀儡皇帝相对无言。 小皇帝侧头偷看他温润如画的脸,有些不满:“沈爱卿,朕在问你话。” 沈尚书敷衍地说:“一个人喝酒寂寞,多摆两个杯子心情好。” 小皇帝拿起一个杯子,冷笑一声摔到了城墙下。 沈尚书皱眉:“陛下?” 小皇帝说:“朕陪你喝酒,你还有什么不满?” 沈尚书哭笑不得。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 他看着小皇帝闹脾气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山楂糖:“陛下,要吃点下酒菜吗?” 一君一臣站在北雁关的城墙上,就着几颗山楂糖,喝西北荒原上最烈的风莲酒。 沈尚书身体伤未痊愈,一口烈酒下肚,捂着嘴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咳……咳咳……” 小皇帝慢条斯理地端着酒杯:“既然喝不得这等烈酒,又为何非要咽下去?” 沈尚书咳得满眼泪花,说:“陛下敬酒,微臣岂敢不从。” 小皇帝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恍惚中想起他似乎确实不太能喝酒。 那时候宫中大宴,张郄赏给沈尚书那桌的,都是甘甜清冽的梅子酒。那酒比蜜水还甜,喝一坛都醉不倒人。 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什么苦都不爱吃,却什么罪都受得了。 小皇帝拿了一颗山楂糖,缓缓抿在舌尖。 酸甜微苦的滋味漫延开,他甚至尝出了一点塞外大雪的腥味。 小皇帝鬼使神差地说:“你便是这点不如韶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