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神不好,谁都没有见。 这是他在朝中养成的习惯,若不是思绪敏捷,绝不见不可信之人。 卓凌抱剑站在窗前,沉默着发呆。 沈尚书一觉醒来,有些头痛。 宫女端着药汤款款而来:“娘娘,喝药了。” 又是太后赐的安胎药。 沈尚书有些反胃,疲惫地说:“先放着吧。” 宫女为难地说:“可太后娘娘说,这药凉了,就不好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进去。 第一次喝这副药的时候,沈尚书闻着的清新的花木之香。可喝的久了,却渐渐尝出一股子甜腻腐烂的味道。 药汤刚入腹中,立刻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 沈尚书眼前一黑,忍无可忍地扶着床沿全吐了出来。 卓凌冲上去:“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沈尚书疲惫地摇摇头:“大概是午饭吃得有些多了。” 卓凌车低声说:“我去禀报陛下。” 沈尚书拉住他,苦笑:“怀孕之人吐几回有什么要紧的,陛下在西城门巡视城防,你莫去扰他。” 卓凌说:“宫中气闷,不如属下陪娘娘出宫走走。” 沈尚书也闻着宫里的熏香有些反胃,点点头,说:“好。” 宫外的清风拂面,果然让人舒畅了许多。 沈尚书逛着逛着来到松鹤堂,顺便进去串门。 小药童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跳起来:“沈大人,我师父回来了!” 沈尚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快带我过去。” 孙大夫在后院厢房里躺着,脸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看上去十分狼狈。 沈尚书脸色一变,急忙冲过去:“老孙,你怎么了?” 孙大夫摆摆手:“没事,我采药路上遇到一伙山贼,被关了几天。倒是你这方子……”他举起手上安胎药的药方,脸色凝重。 沈尚书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从脑海中缓缓升起。 孙大夫说:“这个药方叫痴子方,是西南一带人贩子用的。长期服用,轻者记忆衰退精力不足,重则……重则变成痴傻木人。沈桐书……” 沈尚书如遭闷棍,耳中嗡鸣一片。 记忆衰退……精力不足…… 痴子方…… 太后果然是真的……恨他至此…… 孙大夫脸色一变:“沈桐书,难道你……” 沈尚书慌忙说:“不是我。” 孙大夫怒了:“那这种丧尽天良的药方,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沈尚书说:“我在查一个案子。” 孙大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怜悯的悲凉:“沈桐书,你现在连说谎,都说得不够真了。” 沈尚书痛苦地闭上眼睛,疲惫的大脑中又是一阵晕眩。 孙大夫从床上爬起来,把那个药方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吼:“你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进宫当皇后!!!” 他理解不了沈桐书的决定。 他印象里的沈桐书,风光霁月,才华横溢。进可居庙堂高权,退可游江湖逍遥。不管是运筹帷幄于朝堂,还是泛舟吟诗于江畔,都不该……不该变成皇城之中的金丝雀,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沈尚书艰难地回避着孙大夫的质问,只是说:“还有救吗?” 孙大夫惊愕地呆滞了半晌,喃喃问:“你……你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整理好凌乱的思绪,平静地问:“老孙,我的脑子,还有救吗?” 孙大夫叹了口气,问:“你中毒多久了?” 沈尚书说:“两个多月。” 孙大夫扶着额头:“我给你开个清毒的方子,你每日吃着,隔三天来我这儿做一次药针。能不能恢复……沈桐书,那要看你还要蠢到什么时候!” 沈尚书拿了方子,离开松鹤堂。 他对卓凌说:“卓凌,你派两个人守在松鹤堂,保护孙大夫的安全。” 卓凌说:“是。”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回宫,你先回蟠龙殿禀报皇上,就说我去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静宁宫外荒草萋萋,让沈尚书忍不住想起他那座荒废已久的尚书府。 张郄当政的时候,尚书府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府邸。 沈尚书夜夜在府中大摆酒宴,宴请京中大小官员。觥筹交错间,就是处理某些事情的最佳时期。 昔日莺歌燕语酒暖灯红历历在目,却已经恍若隔世。 沈尚书在老宫女的指引下走进静宁宫深处,见到了一座慈眉善目的佛像。 太后在佛下诵经,眉目温柔地低垂,竟与那尊佛像有三分相像。 想想太后在静宁宫中这十七年的日子,若不成佛,便也该成魔。 沈尚书站在静宁宫的夜色中,久久不语。 太后诵完一卷佛经,柔声说:“皇后怀着身孕不该久站,还不赐座?” 老宫女搬来椅子,请沈尚书坐下。 沈尚书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太后的侧脸,低声说:“太后昔日在先帝后宫中,这痴子方可用过几回?” 太后低笑:“先帝后宫嫔妃,个个蠢不可语,可没有皇后这般让哀家心惊胆战的人物。” 沈尚书看着这个苍老的女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冷悲凉:“微臣居然让太后心惊胆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