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水敲打了一夜,小皇帝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挂在树上,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一道白影踩着积水缓缓而来。 小皇帝挣扎着抬头,正好看见沈尚书温文含笑的眼睛。 他开心得几乎跳起来。 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不能跳。 而且,沈尚书的手,还牵着张郄的儿子。 小皇帝气得心里发酸,恨不得一头撞下去,把那个从小和他八字不合的小混蛋撞得头破血流。 小混蛋却不知道一颗山楂的心理活动,笑嘻嘻地喊:“沈叔叔,我要吃山楂,吃最大的那一颗!” 小皇帝要吼了,要骂人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拉桐书的手! 你还要吃朕! 朕要活剐了你! 朕要诛你九族!!! 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 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把他摘了下来。 一阵五马分尸似的剧痛,小皇帝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颗,他听到桐书玩笑似的声音:“你别看这山楂大,其实树上最难吃的那一颗。” 小皇帝委屈地想要嚎啕大哭。 可他没机会控诉,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他,意识渐渐模糊。 等到再次睁开眼,眼前又是一场明媚春色。 他还是挂在那颗山楂树上,御花园里那株牡丹却已经长大了许多。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红彤彤的山楂果被宫女们摘下来,拿到御膳房做了山楂糕。 小皇帝第二次五马分尸,心情再没有那么强烈的愤怒,只剩下一缕悲凉。 再次陷入黑暗中的时候,小皇帝绝望地想。 下次能不能不要做山楂了…… 可他睁开眼睛之后,依然挂在山楂树上。 一袭白衣的沈桐书含笑而来,抬手拨弄着树上青涩的果实。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 小皇帝已经五马分尸的习惯了,越来越不介意被捣碎或者咬碎的感觉。 御花园里的牡丹一直在长,半边园子都是它。 小皇帝不知道这过去了多少年。 张郄一家不见了,宫女们说张将军辞官归隐,不再理会朝中的事。 小皇帝怔怔地听着,他想起前世,张郄递上了那封辞官的折子。 那时,张郄竟然是真的,要辞官归隐吗? 张郄一家走了,那个讨人厌的小霸王再也没有来皇宫里纠缠他的桐书。 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那个不甚聪明的小皇帝,天天窝在御书房里笨拙地念着三岁孩子都该背过的三字经。 那个小傀儡已经长得很高很壮,满脸都是粗俗痴傻。 小皇帝得意地摇头晃脑。 桐书很少来教导这个傻乎乎的小傀儡,他果然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尚书仍旧穿着一身素白长衣,乌发半束半披,温润的眼角有些细纹。 小皇帝心里忽然就慌得不成样子。 他的桐书,到底这样寂寞地过了多少年? 沈尚书站在山楂树下,含笑说:“我怎么觉得,好像你每年都挂在这棵树上?” 年复一年,最大的那颗山楂总是挂在东南方的细枝上,沈尚书看得都有点眼熟了 小皇帝得意地摇头晃脑。 沈尚书乐了:“是风动,还是你成精了?” 小皇帝拼命扭动起来,想让桐书注意到他的异常。 可沈尚书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摘下来,揣进袖中。 御书房里的小傀儡匆匆忙忙跑出来,焦急地说:“沈爱卿,你真的要辞官?” 沈尚书说:“陛下,微臣累了。” 朝堂之上二十年,他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连深夜发梦的胡话,都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年少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壮志与热血,终于消磨在了日复一日的案牍- cao -劳之中。 权倾天下哪比得上江湖逍遥来得自在与快活。 小皇帝窝在沈尚书的袖子里,闻着袖中暖香,心里酸楚得难受,几乎要挤出两滴山楂汁来。 他想问很多事,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是不能说话的。 沈尚书带着那颗山楂,离开了京城。 昏昏沉沉的数日车马,江南烟雨扑面而来。 沈尚书要去造访故友张郄。 小皇帝心里酸溜溜的十分不悦,挂在沈尚书腰身上摇头晃脑。 张郄已经彻底做了粗俗院外打扮,豪迈大笑着迎沈尚书进门:“桐书,你可算来了。” 小皇帝愤怒地晃来晃去。 张郄说:“桐书,你腰上挂着个山楂做什么,快扔了,韶卿刚买来一批金银玉器,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皇帝心中悲凉,委屈得竟要流出酸溜溜的山楂汁来。 沈尚书说:“张兄,我年年看着那棵山楂树,临走前特意摘了一颗,留作念想。” 小皇帝无手无足,只能紧紧贴着沈尚书的衣袍,生怕被解下来扔了。 张郄是个粗人,立刻把这种小事抛在脑后:“来来来,过来陪我喝酒。” 一夜大醉,沈尚书睡在张家厢房里,- shi -透的衣服交给家里的婆子收拾了。 婆子不知那颗小山楂的金贵,随手扔到了角落里。 小皇帝在酸溜溜的肚子里无声呐喊:“你敢扔朕!你居然敢扔了朕!!!桐书知道以后不会饶了你的!” 可他是一颗山楂。 山楂是不能喊的。 小皇帝自己在心里喊累了,呆呆地缩在角落里,两道委屈的山楂汁流了出来。 他知道,桐书不会替他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