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去乐坊请一位琴师过来,教朕抚琴。” 小皇帝年幼时也学过琴,那时他为了让张郄放松警惕,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一通,表示自己是个朝三暮四任- xing -胡来的小孩子。 可沈桐书的琴,着实弹得很好。 刘总管说:“老奴这就去请。” 小皇帝说:“等等,皇后这几日一直在看的那本诗集,你也给朕弄一本去。” 凤仪宫里,日子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沈尚书不但记- xing -不好,反应也很慢。 有时候侍女问他想喝点什么茶,他都要思考半晌,才说一句“都好”。 茶好不好,于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沈尚书看着远处的朱红高墙,苦苦思考自己到底惹下了什么麻烦,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受罪。 卓凌看着沈尚书遥远恍惚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问:“娘娘,您想出宫逛逛吗?” 他倒没想太多。 皇后之前也经常出宫,皇上从不阻拦,甚至偶尔会一起出去。 如今皇后诞下龙子身子轻便,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尚书听到这话,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他摇摇头,说:“罢了。” 卓凌也不再说话。 沈尚书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卓凌郁闷地说:“属下叫卓凌。” 沈尚书说:“卓凌,你看到我那本诗集放在哪儿了吗?” 卓凌去抽屉里拿出那本诗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沈尚书叹了口气,翻到最后一页继续魔怔似的反复低喃地念诗。 卓凌站在窗边,怔怔地发呆。 夜空中,幽幽地飘来琴声。 卓凌打开窗户,看到太华池那边的亭子里正点着灯笼,小皇帝一身明黄绸缎的便衣,坐在寒冬腊月的大雪中抚琴。 沈尚书听到琴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总管蹑手蹑脚地在凤仪宫门口探头。 卓凌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刘总管小声问:“卓侍卫,皇后娘娘听到琴声怎么说?” 卓凌还没答话,屋里的沈尚书已经开口。 沈尚书漫不经心地说:“力道蛮横,音律不准。指法如此粗陋,却用着一把绝佳的白鹤天青琴,当真是暴殄天物。” 刘总管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湖那边的亭子里,小皇帝还在白雪红梅中忍冻抚琴。 刘总管连忙跑过去,苦着脸小声说:“陛下,娘娘说他不爱听。” 小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朕问你,皇后原话怎么说的?” 刘总管愁得头发都要掉了,委婉地说:“皇后……皇后觉得……陛下指法,还……还需练习……”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让宫女捧着琴:“走,去凤仪宫。” 刘总管跟在后面着急地喊:“陛下,陛下您要干什么去?娘娘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小皇帝怒吼:“朕去请皇后教朕抚琴不行吗!” 沈尚书远远地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脑子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愁人呢? 小皇帝走到凤仪宫门口,忽然刹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风度翩翩地走进去:“皇后还没睡?” 沈尚书放下手中的诗集,无奈:“我是皇后?” 小皇帝嘴角抽搐一下,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是。” 沈尚书摇头苦笑:“那我一定是造了很大的孽。” 小皇帝:“……” 沈尚书琢磨了一下这个人物关系,微笑着说:“陛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皇帝理直气壮地说:“朕来皇后的寝宫,当然是要皇后侍寝了!” 沈尚书怔了一下,哑然失笑。 小皇帝叹了口气。 沈桐书又变回了那个看他胡闹的温柔权臣,这让他多少有些挫败,又觉得十分酸楚。 年少的时候,他十分讨厌沈桐书这个样子,那让他觉得自己幼稚可笑,脆弱狼狈。 可如今,他已经是实权在握的皇帝,沈桐书是他金丝笼里鸟儿。 可沈桐书还是那样看着他笑,温柔遥远的目光透过他的身体,像在看着十年前那个爬墙上树的孩子。 小皇帝不自觉地收敛了满身的蛮横戾气,低声说:“皇后说朕抚琴抚的不好,于是朕来向皇后讨教了。” 沈尚书下意识地抬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疤痕。 小皇帝抓住他的手:“朕会医好你的手,日后,还要皇后抚琴给朕听呢。” 沈尚书抽回手,说:“陛下既然是来学琴的,那我们就开始吧。” 小皇帝开始天天跑到凤仪宫里抚琴。 他学得很快,不过两月,就学会了平沙秋雁曲。 小皇帝一曲抚罢,回首看向沈尚书,笑问:“桐书,朕这一曲如何?” 沈尚书恍惚了一下,有些痛。 似曾相识的画面支离破碎地一闪而过,模糊的旧事在脑海中翻涌扭曲。 何曾几时,也有一个稚嫩少年坐在桌前,回首笑问:“桐书,朕这副字写的如何?” 那孩子是正统龙脉,天资聪慧。 可惜……可惜此生,却注定要做一世傀儡,被囚禁在这朱红高墙里,年年岁岁不见天日,不得自由。 沈尚书头有些痛,扶着额角靠在椅背上,手中诗集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