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尚书说:“因为我不想要一个英年早逝的夫君。”话音未落,他脸颊就飘过一缕薄红,尴尬地低下头。 小皇帝却是满心欢喜,起身抱住沈尚书,对刘总管说:“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识趣地退出去,小皇帝把沈尚书抱起来,坐在椅子上,撒娇似的埋头下去:“桐书,朕不放心。” 沈尚书说:“上位者,就该有个上位者的样子。各部的折子先让苍龙殿过一遍,拿不定主意的,才会由陛下审批。” 小皇帝在沈尚书颈间深深嗅了一口:“反正朕也快要解脱了。”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微臣之所以惶恐不安,不是因为陛下是皇上,而是陛下……所为之事。” 小皇帝语气惶恐:“桐书,朕知错了,朕只是……” 沈尚书说:“陛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对错若是细细论起来,恐怕要说到下辈子了。”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桐书,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了。” 沈尚书心中酸楚仓皇。 他又何尝想一个人漂泊天涯。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他们明明互相惦念,却总是动如参商。 小皇帝说:“桐书,朕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兵变那日,你们就把朕杀了。从此二十年,依旧海清河晏盛世太平,你辞了官职,去江南隐居。于是朕以为,放你自由,才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可你走了,朕却再也没法睡得着。梦里眼前,处处都是你的样子。你用过的物件,你认识的人,朕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你。桐书,朕……朕想和你在一起,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沈尚书又叹了一声:“叶晗璋,除了我,你还在意更多东西。” 小皇帝急忙道:“桐书,如今朕的心里,再也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了。” 沈尚书回忆昔日,笑容苦涩:“陛下命微臣交出官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皇帝呆滞许久,心口隐隐作痛:“桐书……” 沈尚书说:“陛下心中,在意手中权柄,所以哪怕禅让归隐,日后也会生出不甘。你我之间,”他闭目惨笑,轻轻摇头,“命中注定便不会有个好结局。” 小皇帝沉默许久,忽然说:“刘总管,进来。” 刘总管连忙走进来:“陛下,娘娘。” 小皇帝说:“尚书府修缮的如何了?” 刘总管说:“回禀陛下,还有几车琉璃瓦未运到京城,大约七日之后就能全部修缮完毕了。” 沈尚书怔住:“为何要修缮尚书府?” 小皇帝说:“自从桐书离开之后,尚书令之位一直空悬,尚书府也一直荒着。后来朕想,若是桐书哪日回京了,又厌恶着朕,不想住在宫中,还是回尚书府舒坦一些。尚书府已经修缮了很久,尚书令的官印也闲置了很久。今日,朕便物归原主,请沈爱卿,重掌尚书省,统管六部。” 沈尚书有些无措茫然:“陛下!” 小皇帝说:“桐书,朕……朕不知道该如何彻底解开你的心结,但朕会一直努力,让你知道,朕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做了一辈子傀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那一天做错事,就会被身侧权臣解决掉。于是夺回权势的开始,他每夜都怕得睡不着觉,生怕再回到那些为人掣肘的日子。 如今,几经生死,山楂树上挂了二十年。他不再畏惧曾经遮盖他的噩梦,也渐渐看淡了权势地位。 他不再紧紧攥着手中的一点权力寝食难安,不再对着一切人疑神疑鬼想要先下手为强。 他开始学着相信别人,学着收敛自己变态的控制欲,学着把人生交给深爱的人,替他抉择。 小皇帝说:“尚书令就在蟠龙殿,桐书,只要你答应一声愿意,朕现在就下旨让你官复原职。”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数千年来,还没有皇后执掌尚书令的先例。” 小皇帝想起自己以前说的混账话,狼狈不堪地羞耻低头,等表情平静以后才抬头,坚定地说:“那朕,就做这千古第一。” 沈尚书依旧沉默着。 小皇帝紧张得手都在抖:“桐书……” 沈尚书说:“微臣听说,陛下亲自查处了北雁军军饷贪污案。” 小皇帝不明就里,紧张地说:“是。” 沈尚书悠悠说:“那看来微臣执掌六部之后,应该也不会太累了,对吗?” 小皇帝愣了片刻,忽然喜上眉梢:“桐书!桐书你答应朕了!桐书你不走了!” 他欢喜地抱着沈尚书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地喊:“来人,上笔墨纸砚,朕要下旨!” 时隔数年,被荒草淹没的尚书府,终于露出了它本来清雅幽静的面目。 沈尚书站在重新种了花草的小院子里,感慨万千,恍若隔世。 门房的张叔年纪太大了,小皇帝重新给他们安排了奴仆侍女,都是宫里手脚麻利的老人,做事妥帖周到。 沈尚书走进书房,这里的摆设还是和以前一样。墙上挂着几幅他昔日的画作,多半是假的。 看来叶晗璋在收集他画作的时候,被忽悠了不少回。 沈尚书把那些假画都收起来,看着眼睛疼。 真画也收起来,看得心里虚。 尚书令的官印摆在桌上,旁边是这两年来六部账目的抄本。 沈尚书抚摸着那些刚刚封装的书脊,像是见到了一个分别多年的老朋友,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小皇帝偷偷蹲在院子的酱菜缸后面,看到沈尚书的笑容,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爱恨坎坷,几度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