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情,让他着实动了心。 沈尚书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说:“孙大夫是个活神仙,他有办法医好我。” 卓凌有些气恼地说:“若医不好怎么办?” 沈大人何等惊才绝艳的一个人,若脑子再也治不好了…… 只是想想,卓凌就心疼得万分气恼。 沈尚书只是笑,淡淡道:“别气了,我写了一封信,你拿去盖上官印,让驿站快马送给北雁军统领李虎,调去年的账目过来让我看看。” 卓凌怔了怔。 沈尚书微笑着问:“怎么了?” 卓凌低着头,有些不忍地轻声说:“娘娘,您忘了。您已经辞去尚书令一职,官印……送回吏部了。” 沈尚书脸上的笑容渐渐稀薄,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烬。 他说:“是我忙糊涂了,卓凌你可别笑话我。” 卓凌快要哭了:“娘娘,我再去找孙大夫!” 沈尚书说:“不必了,他让我喝的药,我还没喝完呢。” 沉默了一会儿,沈尚书又说:“药太苦,我喝不下。卓凌,你去拿点山楂糖过来吧。” 他恍惚中好像记得很多事,又好像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几度沉浮,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 小皇帝来到了凤仪宫。 他或许每天都来,或许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沈尚书记不清了,但他抬头看向窗外,一片茫茫洁白。 今日,大雪。 他腹中的孩子,快要生了。 沈尚书坐在灯下写字,他手还没好利索,却至少能写出几个端端正正的字了。 小皇帝从后面拥住他,低喃:“写什么呢?” 沈尚书说:“孩子的名字。” 小皇帝说:“既然是皇子,自然要按皇家的规矩起名。” 沈尚书说:“我知道,”他回首向小皇帝温柔微笑,“但孩子的乳名,总能让我自己来了吧。”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好。” 沈尚书懒懒地执笔写字,漫不经心地说:“陛下曾说要给我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好让我查清北雁军的账目。如今李虎入京述职,正是机会。” 他说得温柔平静,漫不经心,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笔下的字乱了,温润的眉眼映在灯下,轻颤着濒死般的绝望。 他不想再理这些事了。 六部官员侵吞了多少国库军饷,朝堂之中党派林立究竟是如何勾结成网。 他不想问,不想管,不想再招惹这些是非。 他混乱疲惫的大脑中装不下那么多的- yin -谋诡计,却死死记着小皇帝昔日对他承诺的一字一句。 大婚之前,小皇帝说:桐书,我不会让你失去权势,我只会给你更多。 交出官印那夜,小皇帝说:桐书,你交出官印,我给你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 他现在失去了一切盔甲利刃,像株孱弱的菟丝子,只能依附着他的陛下生存。 哪怕前尘往事早已忘掉大半,甚至偶尔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可他仍然深深记得小皇帝所有的誓言,那么炽热,那么深情,信誓旦旦地喊着要给他一切。 如今,他来要了。 他的陛下,会给吗? 凤仪宫里的烛火不如蟠龙殿里明亮温软,昏昏沉沉的有些伤眼睛。 沈尚书眼睛有些干涩,却回身仰头,专注地凝视着小皇帝居高临下的眼睛。 几日不见,小皇帝又长大了些,英俊的脸庞更加深邃硬朗,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中看不清思绪。 小皇帝说:“桐书,你就这么放不下朝中的事吗?” 沈尚书惨笑闭目,把那滴可笑的眼泪留在了眼眶中。 够了。 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座皇宫,这些事情,这段荒唐可笑的情愫。 都……够了…… 小皇帝急切地解释:“桐书!” 沈尚书头痛欲裂,被毒药损伤的头颅在剧烈的情绪中痛得他无法思考。 沈尚书眼角溢出泪痕,颤声说:“陛下,微臣身体不适无法侍寝,请陛下……回蟠龙殿吧……” 小皇帝满肚子哄劝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糊了一脸逐客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总管,让御医过来照顾皇后,朕要回宫处理政务了。” 沈尚书没有挽留,他太痛了。 小皇帝走出凤仪宫,回到蟠龙殿。 一道密信递到了他案前。 “属下巡至江南,偶见张郄被关押在延州地牢中。” “张郄”二字,触目惊心。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他以为那些都结束了。 他爱的人,恨的人,都已经死在了那个寒冷的雨夜中。 可张郄没有死…… 张郄…… 那个叛贼张郄,还活着! 小皇帝眼前一片血红,喉中腥甜。 他说:“朕要亲自去江南。” 刘总管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忍地说:“陛下,皇后就快临盆了,您……” 他这些年,把皇上和皇后的辛苦纠缠看在眼里,心中总是不安着,生怕皇上这一走,宫里的皇后会再生什么变故。 小皇帝问:“皇后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刘总管说:“太医说是年二十三。” 年二十三,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小产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