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新春, 南归一路, 众多城镇间已张灯结彩, 春联灯笼鞭炮, 十分喜庆。 而连绵多年的战事终于结束,接近北疆的城镇百姓夹道迎接着得胜归来的大军,载歌载舞, 欢庆不已。 涂山林林过去与元化道长一道入人世而畅游天下,也少得见战乱之后的众生模样, 忍不住看了好一阵子,又转头对肖珝笑道:“也不知道萸然公子他这云游天下,是否能多见此种场景,想来倒是也十分有趣。” “嗯,大约吧。”肖珝抱着白衣,指间轻轻在它的毛发中抚摸过, 沉沉地应了声。 “肖珝,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涂山林林皱皱眉头, “是因为皇上废了你的储君之位吗?但他不是并未让彦行道长他们搬出东宫吗?想来只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此战告捷,相信你父皇他并不会继续计较此事的。” 嗯,有理有据。 肖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林林,你长大了。” 不知道是因为她得了萸然半颗内丹而修行大涨渡了天劫的缘故,还是因为在东宫识了些字读了些书的因素, 她不会再去傻愣愣地偷鸡摸狗翻墙挖洞,有时候还懂得显出端庄温柔,在战场上以一敌千百,算着小小计谋去换包正平的信件,的确是长大了,的确是与刚到东宫时那懵懵懂懂傻里傻气的模样大相径庭了。 只是萸然…… 肖珝低头看着怀中这只一直昏沉入梦的小兽,心酸泛起。 萸然千年修行,一半给了涂山林林,换得她魂魄不散,得以重生,一半给了他,让他起死回生,生而为人,却能够百岁千岁。 而这只千年狼妖,最终却只能化回一只普通的小狼崽,会生会病,会老会死。 若不是他醒来时,余绍元跪在一旁,将整个事情从头到尾与他细述了一遍,他也不会知道萸然竟对涂山林林如此情根深种,甚至舍出了全部,甚至是为了换取他的再生。 过去种种前因后果和疑惑,一瞬间都解开。给他留下的,唯有对萸然深深的亏欠,而这份亏欠,却连弥补之人都寻不到。 “殿下,萸然公子临死前让臣将这一切隐瞒,可臣以为殿下有资格和权利知道这些事,萸然公子只希望您能够一世善待太子妃,否则便是辜负了他的牺牲。” 肖珝率军在城边扎营住下,城外一片星火灿烂,不少百姓自发送了一些粮草吃食,也带了些军内急需的草药。 军中大夫早在乱中而亡,余绍元这一莫名其妙前来,倒也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缺,他也尽心竭力地为众多伤病将士医治,颇受众人尊敬。 “余大人,有件事你可知真相?”一人在一通感谢之后神秘兮兮地拉过余绍元,“听闻我军险胜,是因太子妃之故?” “嗯。”余绍元低头忙活着,无心一答。 “她真的是狐妖吗?”那人惊起。 余绍元略略皱眉,停下手中活:“为何如此说?” “我听有人议论,说太子妃那时露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红棕色的,然后放火烧敌军,就连敌方那几只妖狼都非她对手!”那人说着,脸色露出一些畏惧,“若真是狐妖,那岂不是会祸害天下苍生!?” “我军损失惨重,与那几只狼妖可有关系?”余绍元问。 “自然是。” “那有人杀了那几只狼妖,可算是立了大功一件?” 那人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而敌方那么多人,可也是杀人如麻,令我军伤亡?” 那人也应是。 “如此,是人是妖到底究竟有什么区别?”余绍元眼角挑起。 那人略略思忖,终于想透,道:“余大人的意思是,人妖之别,更在作为何事,如此,就算太子妃真的是狐妖,那也是个顶好的狐妖,若没了她,我们这群人早都捐躯了……” 恰时白筱拎着个食盒从旁走过,火光映在她脸上,听余绍元和那将士如此说,倒也新鲜有趣,坏心思乱动,勾起指头对他道:“太医太医,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余绍元不明所以地随白筱而去,到了背对人群的幽暗之处。 天有月色,多云缠绕,一切都不甚清晰,空中不时有翅膀扇动而过的细微声。 白筱抬头望天:“余太医,你看天上有什么?” 余绍元莫名其妙得跟着她抬头,仔细辨别了一下:“蝙蝠。” “对呀,”白筱拍手,“那你看看现在你眼前是什么?” 余绍元低头,顿时“啊——”一声尖叫,吓得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不由一屁股坐去地上,浑身跟被电击了一样,牙关上下“噔噔噔”硬碰硬地响。 一个人身蝙蝠头的鬼东西站在他眼前。 那鬼东西立马又化回原样,伴着一阵不知所谓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太没用了吧!” “白……白筱!”余绍元坐在地上,半晌才咬牙切齿骂出一句。 “你不是说是人是妖没区别吗?怕我做什么!”白筱继续没心没肺地哈哈笑着,突然双手一合,“对了,那杜永贞不是任何办法都拷问不出包敌方那头领别的证据吗,那我正好可以去吓一吓他,也许就是立了大功一件,太子妃说不定就会特别欣赏我,然后……嘻嘻嘻嘻!” 白筱不顾余绍元阻拦,嘻嘻哈哈地冲去关押那个战俘的营帐。 不一会儿,就听到营地上空传来那敌方将领一声声嘶力竭地惨叫声,随后白筱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找到余绍元:“快快快,他吓晕了!你快去救他啊!否则要是死了,太子妃估计也要把我给杀了!” 余绍元:“……” 涂山林林听见那将领的惨叫声,从一卷书中抬起头来,莫名地望向一旁正在烛火下写信的肖珝,心有担忧道:“那人若是还不肯多说,仅凭这一封信,也不知道你父皇会不会下决心治包正平,若是……那么多人可就是莫名其妙地白白牺牲了,这如何是好?” “不急。”肖珝收起笔,对她笑了笑,又郑重地将信件叠好收起,放入信封。 “怎能不急?眼看着也要到京城了……”涂山林林放下书,“你如今是怎么想的?皇上废了你的太子位,那今后……” “今后若我不再是太子,无法承继大统,那你也做不了中宫之主,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肖珝淡淡一笑,拉过了涂山林林,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这是什么话!”涂山林林面上一红。 她一直做好了准备,只要助肖珝登临皇位,她便离开,千山相隔,再不回头,可每每那样一想来,还是会觉眼中酸疼,心上就如被万箭穿透,累累伤痕,血流而不止。 但纵使万般不情愿,她也明白古往今来天下皇帝哪有独守一人的说法,堂堂狐妖涂山林林,哪能与别的女子一道分享一个男人,狐狸有狐狸的规矩和坚持,纵使是肖珝也不行。 “其实不做太子也挺好的,今后便能少了许多事,”肖珝轻声道,目光落在扑闪扑闪的烛火上,眼中有光,“我可以做个闲散亲王,成日与你四海逍遥,也许我也能跟着你和彦行修个道法,说不定也能白日飞升,你说对吗?” 肖珝眼神真挚,涂山林林甚至无法判断出他究竟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她摇摇头,勉力笑了笑:“可你不做皇帝,谁还能做皇帝呢?肖瑶是完全不可能了,至于肖珏,他坏心眼那么多,将来若是登临大统,只怕也是个暴君,那便只剩下肖瑧……” 肖瑧看起来,大概是最无帝王之相的吧! “林林觉得肖瑧怎样呢?”肖珝继续追问。 涂山林林笑,打趣道:“肖瑧若是坐上的龙椅,我只担心他便每日只能在大殿吃喝休息,否则上朝时总迷路而迟到,只怕是不太好吧?” 肖珝大笑起来,更搂紧了涂山林林一些,埋头在她的颈窝处,含混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回去要跟他说道说道。” 两人说得欢喜有趣,帐外传来白筱的声音:“喂,在不在!” “进来吧。”肖珝道。 涂山林林想从肖珝膝上下来,不想他按住了她:“林林,别乱动,好好坐着。” 白筱入内,脸上抽抽,哼着气:“干嘛叫我来,为了让我看你俩卿卿我我吗?那我还是先走为敬吧。” “不是,”肖珝面不改色,将桌上那信递出,“是想请白大小姐帮我带封信去皇城,交给肖瑧。” “不去不去!”白筱一口回绝,抱着双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表情,“你让我跑腿我就跑腿啊,你让我送信我就送信啊!我修行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做信使也不是为了帮你做事的,要是答应你了我可多没面子啊!” “你这个蝙蝠精……”肖珝无奈笑笑。 白筱一瞪眼。 “好吧,蝙蝠女侠,”肖珝诚恳认真道,“此信关乎天下,军中如今很可能有众多包正平的眼耳,我信不过别人,唯能拜托你。” 白筱脸色松了一些。 “你脚程快,此事很重要,”肖珝道,“还请你现在就上路吧。” “我觉得太子妃她也跑得很快,比我还快……”白筱接过信,贼兮兮地笑着,搓搓手,“要不太子妃跟我一道吧,路上好有个伴,我们也可以一路上卿卿我我,一起赶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不可,”肖珝立马拒绝,“我们营中还有狼妖,若是它不小心挣脱或者逃跑,那唯能依靠太子妃才能止住它了。” 如此一说,白筱倒是无言以对了。 若要她承担起对付看守狼妖的责任,那还不如去送个信呢。 她瞅着涂山林林,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半天才退出营帐。 白筱一走,涂山林林才从肖珝膝上下来,坐去一旁,抬眼看着肖珝,道出一句:“肖珝,白筱她其实也挺好的……” 肖珝嘴角扬了扬。 “她爹不是已经上折子,要赐婚你俩……”涂山林林声音越来越低,眼中不住含了些许酸涩,“也许你回去之后,便能够……” 肖珝上前,指尖弹了一下她脑门:“林林,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 “白朝轶想要嫁女,是要嫁给太子,而不是我肖珝,如今我非是太子了,这事儿便不会再有下文,”肖珝轻轻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涂山林林,“话说,林林你是吃醋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