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林林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临死前的那一瞬间。 玄阳草发出刺目光芒, 轰然一声, 一滩血肉迷糊。 小狼崽冲进洞中, 嚎啕大哭着去舔舐那焦烂的皮肉,凄哀甚悲,悲难自抑。 也不知那小狼崽哭了多久, 渐渐它停止了哭泣,面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凝重到似乎要付出性命代价, 才能换取它所想要的那一线希望。 一道黑烟从它身子周围腾起,将它紧紧裹住,无法辨识它的神情。 只烟尘之中模糊可见一个浅淡的人影。 随即,一颗丹红的珠子冲破了那黑烟,在那烟尘的上方慢慢盘旋,闪耀着红光。 突然间, 剧烈白光一闪,珠子破为两半。其中一半入了那焦烂的皮肉之中, 另一半又慢慢落回那黑烟之内。 黑烟渐渐淡去, 小狼崽身子歪了歪,颤颤巍巍地依在石壁上,目光有些呆滞,嘴角却挂着欢喜。 十分欢喜。 梦境闪回,涂山林林缓缓睁开双眼,眼角一滴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心中好像有些空落,无从依附。 那梦中一切, 竟像是真的,前世今生如同混作了一片,无法辨出区别和界线。 一直候在涂山林林身边的大嗓门姝岚惊喜大叫起来:“啊!太子妃您醒了啊!太好了太好了!再不醒的话我都以为您快死了!” “我……我在何处?”涂山林林用力撑起身来,脑袋一抽一抽地疼,跟被人下过迷药似的。 “在何处?自然是在东宫了!”姝岚嘟着嘴,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热啊,怎就说起胡话来了?” “不对,我不是应该在……” 印象里,她化为人形,扶着受伤的彦行,从白府中匆匆逃出。 彦行伤了光济,但他也伤势颇重。可见着她,他一直嘴角却挂着笑,慈爱得跟她什么父母长辈一样。 涂山林林不敢正眼去看他,心里被他笑得发毛,总觉得彦行被光济伤了之后,大概变得有些痴傻了罢。 从白府出来,两人沿街寻着医馆,一家医馆门口有杂役在打扫,但他一见彦行的伤势,连声拒绝,称他家大夫治不了那么重的伤。 涂山林林本还想再恳求几声,彦行却止住了她,道:“我无碍,不必浪费功夫。” 这个重伤在身的病人不从,她也不可能强逼着人家治病,只得搀着彦行又离开这个医馆。 正愁不知该往何处去时,又忧着这样子难入东宫时,就见到了款步走来的余绍元。 她对余绍元没什么好感,甚至有点隐约的畏惧。 这人虽生得笔直端正,长得也是翩翩潇洒,玉树临风,但她内心深处却是无意识地极度抗拒他的存在,抗拒他接近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她自己的情绪使然,还是原主的情绪。 可彦行伤重于此,余绍元又恰好伸出了援助双手,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随着余绍元一道去往他的家中。 但才进了他家门,她眼前就一片迷蒙,魂儿都不见了,恍恍惚惚晕了过去。 也不知晕厥了多久。 而此时在东宫醒来,她又如何能不惊讶。 姝岚兴奋,扯着嗓子唤来了彦行和萸然,没想到那只讨厌的蝙蝠精竟然也跟在两人身后,冲进房间,一见涂山林林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搂着她的肩摇摇晃晃,欢喜叫道:“太子妃你终于醒来了啊!可把我担心坏了!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呜呜呜……” 众人:“……” “你……你怎么……”涂山林林看了看白筱,觉得白筱这人畜无害的笑容十分刺眼,她觉得牙酸牙疼。 她只能又抬头去看着彦行:“道长你身子可好些了?” 不行,彦行这笑容太慈爱了,也刺眼,还让人肝儿颤。 于是她只能望向了萸然,招呼道:“萸然公子,您很久没来了!” 萸然温柔笑道:“是,外出处理了一些急事。” 笑容慈祥的彦行接着颔首道:“多亏余太医医术高明,我身子已无大碍,也还多谢太子妃出手相助。” 哇,这客套官腔得很呐! 过去没觉得彦行道貌岸然,如今倒是觉得他身上一股子酸腐气,跟活了几百年似的。 “那……”涂山林林心思也不在这几个人身上,目光穿过众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肖珝不是去见皇上了吗?他人呢?回来了吗?” 姝岚沉默不语,望了望彦行,等彦行来官方发言。 彦行脸色微赧,组织着话语。 而彦行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筱凑起了热闹,叫嚷道:“太子妃你怎么就关心太子,怎不关心关心我啊!” “你有什么可关心的,”涂山林林白了白筱一眼,“话说你怎么又来东宫了,还没回答我呢?” “我自然应当在东宫了,”白筱一脸得意地左右踱步,“以后我可以日日与你作伴了,你可高兴?” “不高兴,”涂山林林答,又问,“为何?” “是我爹啊,我方才听说我爹爹给皇上上了折子,请皇上赐婚让我嫁给太子呢,”白筱拍手,欢欣鼓舞,“只要我嫁入东宫,你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我了?高兴吗?开心吗?是不是要振臂欢呼?” “白筱!”彦行与萸然同时开口,止住这神经病蝙蝠精的话。 涂山林林浑身顿住。 心里就像是突然被人剜去了一块,一下子血流不止。 她还记得她曾经对肖珝说过什么三妻四妾用情不专非我族类之类的话,还说过“我才不会跟三心二意的太子在一起”。 因她那时候便就知道,若有一日肖珝即位,那三宫六院自然是不会少的。 要接受一人,便得接受他将来的一切可能。 而她那时候下了决定,若是真有这一日的话,那她一定要早早地背上包袱滚去山里去,眼不见心不烦,更不会为着一个男人而勾心斗角、思虑不安。 再过个几十年来,什么都会淡掉,什么都不会忘掉。 可如今肖珝尚未即位,她还没做好滚回山里的准备,却没想这三妻四妾居然来得那么快,还居然是白筱。 她低下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情形严重性的白筱继续开心地沉浸了自己的想象中,认真规划着她与涂山林林的将来:“等我进了东宫,我就每天陪你玩耍,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这样子咱俩可以日日相对,想来应当是十分快活吧,啊,这种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白筱,你别胡说了。”彦行说道,语气有些严厉。 “这……我……我没说错什么啊,你干嘛凶我,”白筱还是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再说了,我爹是真的上折子了啊,我又不是哄骗太子妃,这是好事,好事啊,对不对啊各位?对不对啊太子妃?” 涂山林林头埋得更低了。 众人也皆沉默着。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没有生气,白筱眨了眨眼:“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不讲话了。” 片刻,涂山林林才又抬起头来,又轻轻问了句:“肖珝呢,肖珝人在何处?” 她想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她急切地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而才话才出口,眼泪却是已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 姝岚连忙递上手帕。 白筱瞪大双眼,一脸无辜:“太子妃你这是喜极而泣吗?其实你不必那么开心的,虽然我也很是欢喜,但毕竟这事儿毕竟还没下旨呢,等下旨了之后我们再好好庆祝一下……” “好了好了,小蝙蝠精你别再胡说话了。”萸然揽了一下白筱,想把她赶出门去,免得她再出口胡言。 “蝙蝠……蝙蝠精?!”姝岚哆嗦了一下,看着白筱。 这东宫怎么都快成妖魔鬼怪大本营了? 太子殿下怎就摊上了专娶妖魔鬼怪的命?! “什么蝙蝠精啊,叫得真难听!你可以叫我蝙蝠女侠,或者简称我蝙蝠侠亦可……”白筱不满地回应。 她正讲着话,就被萸然硬生生地给拽着胳膊,拖出了房门。 在还没有被赶得更远一脚踢飞之前,她连忙抱住了一根廊柱,不满叫嚣道:“喂,你凭什么赶我走啊,你是谁啊你!” “我是谁又关你何事?”萸然冷淡回应。 “不对,我敢确定我肯定认识你,肯定见过你,”白筱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你这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啊,你……你是……” 萸然警觉地后退一步。 白筱松开廊柱,默默靠近萸然,再对着他胸口吸了一口气,阴恻恻地笑着,抬起头来,一锤定音:“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呢!”萸然反道。 “我本来就不是人,”白筱嘻嘻笑,“你不是知道我是只蝙蝠……呃,蝙蝠侠吗?你来我往,你既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呢?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鼠?猫?狗?” 萸然实在是失去了搭理这只蝙蝠精的兴致,决定速战速决,袖口轻挥了一下,一道猛烈的风直打向了她。 十来年的蝙蝠精的修行如何能与千年狼妖相抗衡,风过之后,白筱发觉自己竟然已经被推到了东宫墙角之下。 “这……这臭妖怪,”白筱不服气地双手叉腰,遥望着萸然一袭黑衣转身便回了屋子,骂着,“真讨厌啊!跟我送太子妃的那只狗一样讨厌!不近人情!” 她话音才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一棵树下。 树下有一小小墓冢,冢上插了根树枝,乃是涂山林林亲手手作。 那具早已僵硬的蝙蝠身体,应该泥土中也化为了泥土,滋养了这棵小树吧? 想来那日她正在东宫厨房横梁闭目眼神,突然浑身像被雷电劈中,魂魄离去,那可怜的小小的身子“哐当”一声,落进了鸡窝里。 而她再睁眼时,人已在白府之中,成了白府下人们恭敬所唤的“大小姐”。 只有她知道,那真正的白大小姐的魂魄,也因她的妖魂入侵,沉眠了起来,也缓缓被腐蚀消磨着。 她不愿侵占人家的身体,多次想入东宫寻找自己这横尸在鸡窝里的遗体,以能让魂魄重新归位,可都未能成行。 再是好不容易跟随白朝轶入了宫,却看到涂山林林捧着那僵硬了的遗体,埋葬下土,还念了渡亡经。 唔,僵硬了的身体,魂魄也回不去了。 但她打心眼里记着了太子妃埋葬的恩。 房内,涂山林林从姝岚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知肖珝替了肖瑧而北上领军作战。 此事因是肖珝暗中安排进行,皇城内知晓的人并不多。皇后无意得知了此事,生怕会威胁到她两个儿子的安全,只能顺了此计,让肖瑧留在东宫内,不得离开半步,直至肖珝归来。 如今京城已有些春意萌动之感,而北疆莽荒之地,此时只怕还是冰封如固。 肖珝这一去,不单是山高路远,寒苦不已,还要对敌蛮族,她怎会不担心? 这担心,立马便让她忘了白筱要嫁太子之事。 涂山林林挣扎着起身,直道:“不行,我要去找肖珝。” 彦行按住她,语气诚挚:“林林,两军作战岂非儿戏,肖珝不是一时冲动。老实说,此战由他去,比肖瑧要合适千百倍,你听我一言,好好留在这里。” “不行,不行!”她摇头,“前线危险,我必须得去找他!” 童山恰时进了屋内,递上一信:“太子妃,殿下临走前来不及告知您此事,留了封信件给您。” 涂山林林急忙一把抓过信。 这信写得极简单,大约是肖珝担心她看不懂复杂的字,所写内容跟逗孩童似的傻气。 “林林,我去北方,你在东宫,有鸡吃,你别担心,我很快回来,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