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书记来的时候天气不错, 顾招娣让人把生产队拾掇了一番, 专门把上课的黑板挂在外头。 大队长想不明白，“招娣, 你看啊, 那些受了灾的村子，都是想方设法的让书记看到自己的难处, 这样才能分到更多的钱, 怎么我们村搞得跟过年似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 “是啊，咱们村子要是整得太好了, 上头不给补钱是不是亏大发了，我觉得咱们应该穿得破破烂烂的，跟隔壁村子一样, 好像活不过这个春天一样。” 正说着, 前头守村的人一边跑一边喊, “来了来了，书记的车来了，穿着中山装, 看着好严肃, 是个大官。” 顾招娣示意大家把身上的泥巴拍掉，带着大家一起迎接，张书记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陈书记, 一个是张书记的秘书。 张书记看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旁边陈书记介绍道：“这就是上回跟你说的江家村，全村动员抗洪，您看，我没骗你吧。” 张书记背着手，走进村口四处瞥了瞥，眸子就眯了起来，好像是在疑『惑』什么。 一路上陈书记都在给张书记讲解，尽往好处里夸，张书记表情严肃，偶尔点点头，看不出态度， 等到了生产队，看着大家上课的上课，劳作的劳作，压根没有洪水之后的慌张和饥荒，张书记脸『色』立马变了，“小陈，这村子根本就没有受灾，你怎么能谎报信息，你这样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陈书记被批评的一脸懵，“张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咋没有听明白？” “一路走过来，我没见到一点水，地面都是干的，还有你看看生产队，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哪里有洪水的样子。我告诉你，现在洪水肆虐，很多地方都等着粮食救命，必须杜绝捞油水行为！” “不是，你真误会了。”陈书记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来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要不是上回来过一回，他也要疑『惑』江家村到底受没受灾。 “是这样的张书记。”顾招娣从人群挤了过来，“你之前见到的是洪灾消极一面，现在是我们向往好生活的积极的一面。你来之前，我们村已经把洪水引退了，现在肯定要积极劳作，好好过日子。” 顾招娣指着生产队脚下的河水，“你看那一片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都被淹了，房子全没了，我们无家可归。” 张书记顺着她指得方向看去，看到一排排的坍塌的房子，比一路走过来的村子还要破烂，他愣了一瞬，再看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生产队，上面拉了一个横幅，横幅上写着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 接着，村民们开始鼓掌，大声读着横幅上面的字，“热烈欢迎张书记来我村视察，您幸苦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书记更懵了。 “陈书记您视察了一路，肯定累了吧，先进去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说。”顾招娣热情地请着张书记进去坐，但是张书记摇头，态度很坚决，“你先把这个事说清楚。” 他一路上看了好几个村，每个村子都是怨声载道，他看的那是一个揪心，就想着赶紧把洪水的问题解决了，下决心杜绝趁机捞油水不干事的行为。 “好吧，陈书记，那我们直说吧，你要是早来几天河水就在我们脖子这儿，你车都开不进来，我们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全部挤在一个生产队的仓库里，雨酸味你在隔壁村都能闻到。” “但是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啥事都不干，天天在坐在门口哭，大人骂完，小孩哭，干坐着等国家救助。所以我们开始自救。怎么救呢，我们就引水，捞鱼，想尽办法抗洪，帮国家分忧。” 张书记听着心里酸酸的，没想到他们村子思想觉悟有这么高，要是其他村子能有这个想法，估计洪水早退去了，不至于走到哪里都有哭声。 他抬抬下巴，“这外头的黑板干嘛的？” “这个啊。”顾招娣把还在改作业的戴老师叫出来，“我们村子在搞学习，『主席』有句话说的好，再苦再穷不能断了教育，通过洪水的事我们懂得了一个道理，学习改变命运，不能当睁眼瞎。” “这话说得好！”张书记鼓掌，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发展教育，叫他佩服。 顾招娣又带着他参观了被淹的农田，冲垮的房子，隐藏在美好背后的灾害，刺激着张书记的视觉。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站了许久，“你们村表现的很好，所有村子应该向你们学习，到时候让你们书记去县里汇报，上报到省里，一定要好好嘉奖你们！” 上报到省里这就是个大荣誉了，顾招娣带着大家一起感谢，道：“这次我们能成功抗洪，多亏了城里那些厂子的支持，要不是他们慷慨，我们估计也愁断了肠。” “我听陈书记说过。”这个事就是张书记拍板决定，当时他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完成的这么好，“到时候把砖窑厂一起报上去，他们这次配合的很好，给其他几个厂子做了表率。” 话刚说完，气氛顿时变了味，没人接这个话，张书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看向陈书记，意思让陈书记解释一下。 上次砖窑厂的事，陈书记没告诉他，原因很简单，砖窑厂是张书记联系过来的，他要是说了，张书记怪他不怪砖窑厂，不让他们搞换鱼的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书记能咽得下这口气，大家伙的可咽不下，大队长道：“表扬他们砖窑厂？你是没见过他们厂子的人，鼻孔朝天，嫌弃我们农村人不干净，我们这次跟所有厂子换鱼了，就是没跟他们厂换。” “你们没跟他们换？”张书记眉头一拧，大队长用力点头，把上次换鱼的单子掏出来，“跟我们合作的厂子都在这儿，我们又不会空口诬陷人。” 来的前一天，砖窑厂那边负责人还给他回信说，换鱼换的非常顺利，他们厂子如何如何配合抗洪，还专门打了文件来，让他批复拨点经费下来。 幸好他视察工作催得比较急，把文件压了。 张书记心里赌了把火，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等我回去批评他们！” “张书记你别太生气。”顾招娣道，“当时我们换粮食就说明白了，自愿，他们不愿意换，我们也不能强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事不严厉批评，以后有厂子向他们学习怎么办？”张书记气愤地说，可真要处罚也没有好的办法，毕竟国营企业，他只是监管的权力，还得等上面怎么判定。 “我有个办法。”顾招娣笑，“既能让砖窑厂受到处罚，再不敢用抗洪的名义捞油水，同时，也能让大家积极的支持抗洪。” 张书记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拿我们村子来说，粮食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等救济粮下来很快就能恢复春种。目前问题就是房子，新做的房子如果还用河泥，危险又没保障。” “那你的建议是？”张书记问。 “我的建议是做砖头房，我们村是唯一引退了洪水的村子，文化程度也高，你看，能不能让我们去砖厂学一下技术？” 顾招娣的话一说完，在场的村民都愣住了，难怪说有法子，原来是这么个好法子。这要是学了技术，他们自己做个砖窑出来，以后要多少砖头就有多少砖头，哪里还需要去买，比免费送还划算啊！ 大家对顾招娣是由衷的佩服，个个都冲着她比手指，张书记也不傻，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弄的一套套的，就是等着套砖窑厂的技术。 他笑道，“你这个小姑娘本事还挺大，脑子里的主意不少啊。行，既然你们村想自力更生，思想积极，这事我同意了。” 大家一片欢呼，又有人担心起来，“可砖窑厂那个态度，他们真愿意教吗，要是咱们过去了，他们什么都不教，那不是耽误咱们时间吗？” 顾招娣道：“让张书记规定个时间，规定时间内把咱们教会了，要是不愿意教，张书记再算他们责任不也不迟，是吧，张书记？” 张书记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就按着这么办。”说着，他就去给砖窑厂的厂长打电话，让砖窑厂一个星期内必须教会他们，不然就找他们的责任，别说这次经费不给，下次经费都要好好考虑。 一听经费，厂长吓得够呛连连应下，可是把技术教出去，他又不太舍得，“我们可以教，他们不一定能学会，毕竟这文化方面有限，有的还涉及到理论知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来视察过，他们村子的人都接受过教育，人人认识字，希望你不要带有偏见，我会亲自督促这件事，你们厂子负责教就行了。” 厂长还想在说些什么，但张书记说的笃定，他也只能点头，挂了电话他就把之前的负责人叫到了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这几天所有厂子飘着鱼香味，闻的他胃都痛。不仅如此，他们厂子没鱼换到不说，在其他几个厂子面前还抬不起头。 为啥，因为鱼就代表抗洪的标志！ 那吃的是鱼吗？那吃的是一种光荣，一种荣誉。现在好了，荣誉没了，还要把厂子的技术教出去，气的他直接把负责人撤职。 这边，张厂长挂了电话之后，又在四处转了转，顾招娣又把他带到了山上，道：“这个是我们新挖出来的地，打算搞借地度荒，天气这么恶劣，估计也没啥收成，打算种多少算多少，谁愿意种就算谁的，你看看成吗？” 救济粮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根本问题还是种地，张书记笑：“我还能说什么，你们不都想到办法就等着我点头吗，你们先干，效果显着的话，就让别的村也跟着学！” 一两个问题解决下来，大家都一愣一愣的，从山上下来还没有回过味来。做饭的时候，几个婆子就围着江老太唠嗑，“你这儿媳『妇』真没有读过书吗，怎么脑子能转的那么快，书记都夸她聪明。” 因为孙秀红丢下儿子的事，江老太是丢尽了脸，现在算是把所有面子里子都找回来了，“没读过书，不过她要是读书肯定能考班上第一名。” “谦虚了啊，我估计是招娣全校第一……” 不仅厨房里在说顾招娣读书的事，连陈书记和张书记也在问，顾招娣搬了两个椅子过去递给他们，道：“我确实没读过书，但是我自学了不少，我也想去学习，但是我的学籍不好办。” 戴老师叹气，“学籍是要一层层往上传，我问过了，招娣可以参加考试，但是毕业证不好弄。” 张书记惜材，道：“这个事好解决，我去给你问问，怎么能让读书的好苗子上不了学籍。” 有张书记帮忙，学籍基本没问题了，顾招娣连声说了谢谢。 等张书记离开，大家才敢庆祝，大队长去供销社买了挂鞭炮，在生产队门口放了起来。 大家跟开大会一样，商量着去砖厂的事情，砖厂的名额是顾招娣拿下来的，还是让她决定派谁去。 顾招娣坐在最前面，道：“张书记给了我们三个名额，加上盒子厂的一共四个，还是用考试的方式录用，没问题吧？” 抽签什么都不靠谱，顾招娣觉得还是刺激大家学习的积极『性』比较好，成绩好学习能力自然也强。 大队长觉得有理，“那啥时候考试？” 顾招娣看看戴老师，学习方面的事戴老师比较了解，戴老师道：“基本知识都教给你们了，给你们两天复习的时间，星期一咱们就考试，你们都要努力，考完了也不能放弃学习。” 她比较担心大家学习的积极『性』，要是名额录走了，以后没人学习可咋办？ 这个问题顾招娣也考虑到了，道：“大家放心，我们不止这一次选工人，到时服装厂、食品厂、棉花厂，我都能想办法弄到名额，只要你们愿意学习。” 以前大家会认为是异想天开，现在已经搞到两个厂的名额，大家啥都不信，就信顾招娣说的话。 大家立马有了学习的动力，纷纷去找戴老师要复习资i料，正好戴老师搬家的时候，家里没什么东西要带，就把学校的课本搬过来了，给大家一人发了一本。 接下来两天，大家白天去山上种地，晚上回来拿着课本开始读，整个村子都有股子积极向上的劲。 中途顾招娣和戴老师去城里复印试卷，又从大队长那儿申请了些票，买了些糖果和水果，打算给考试前几的同学当奖励，刺激大家继续学习。 俩人回来的时候，大家伙都拿着课本，一边读一边看戴老师手里的试卷，稀罕地问：“我还是第一次考试，需要准备点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戴老师道，“我复印的卷子不少，咱们村子男女老少想考试的都可以参加，但是有一点必须记清楚，绝对不能作弊！” 大家连连点头，顾招娣帮忙登记，有的婆子和老爷子不想参加考试，就去当监考老师，盯着大家考试，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一个盯的比一个紧。 考试当天，顾招娣和戴老师一人管一个考场，一场考九十分钟，考了语文数学，还有简单的物理。 因为有大妈监考，没什么人敢作弊，只要有人东张西望，大妈一眼瞪回去，手里的笔都拿不稳。 考完出来大队长媳『妇』感叹着，“平时别人看着我害怕，这次考完试手指都是抖的，快被她们吓死了。”说着，看到顾招娣收着卷子出来，连忙问：“招娣，卷子分数啥时候能出来啊，我这心里不踏实。” “放心吧，晚上就出来了。” 小学嘛，卷子很容易改的，顾招娣和戴老师一人改一门，黄昏的时候成绩就出来了，她们把成绩往黑板上一贴，大家围过去看，有开心的笑，有叹气的哭。 “哎哟，我老二家的媳『妇』考了第一，没想到她生孩子不行，考试居然这么厉害。”一个婆子高喊着，站在她旁边的儿媳『妇』低着头腼腆的笑着。 戴老师道：“这个宋婆子特看不上她儿媳『妇』，觉得她生的是个闺女，在家里没给过好脸『色』。现在她儿媳『妇』成绩好，以后在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顾招娣点点头，能帮到这么多人，她也开心，又看了一会，林雪梅牵着俩孩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大嫂考的不错啊。”她道。 林雪梅笑着说：“我不行，你大哥考的不错，我看了他在第三名，不知道能不能去工厂学习，” “第三名应该是稳了。”顾招娣给了她个定心丸，“大哥这次肯定能去砖厂学习，放心吧。” “那我赶紧去告诉他。”林雪梅抱着二丫就往山上跑，正好江大夜下来，夫妻俩一说，笑得脸都红了，走到没人的地方，还偷偷拉了一下手。 江大夜把媳『妇』往怀里搂，“等去城里学习，我有了手艺，咱们家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林雪梅娇羞地应声，“还得感谢招娣，要不是她，咱们没这个机会，以后咱们得对招娣好。” “那是肯定的。” 相反，江中雨家就不太行，这两天浑浑噩噩的，之前山没刨，别人种地的时候，他只能抢着刨地，下过雨的田，刨的全是不说泥，草还疯长。 田的事也就算了，江中雨寻思着搞个名额去城里学习吧，谁知道之前没跟着听，基础跟不上，勉强学会了怎么写名字，这次考了个倒数，连那些跟着凑热闹去考试的老太太都不如。 晚上大队长按着成绩录取，去盒子厂学习的是宋家的媳『妇』李巧儿，去砖窑厂是江大夜、胡婆子的儿子胡强，还有刘家的儿子刘建国。对于这个录取方式大家都没有异议表示支持。 至于有些没考好的人家，遗憾之余也没有放弃学习，都养成了晚上睡觉看看书的习惯。有孩子的母亲会特地找点语文书，从上面找故事读书给自家孩子听。 到了灭灯的时候，大家伙都凑到顾招娣旁边道：“招娣，自从你嫁到我们村子来，我们村子是越来越好了，咱们都打心底感谢你为村子做的一切。” 顾招娣正在铺被子，被她们说的很不好意思，“这也没什么，咱们一个村子的，互帮互助嘛。” “哎，那可不行。”宋婆子道：“我家儿媳『妇』拿的可是你的名额，我来的时候把鸡都抓过来了，明儿给你杀一只，看你这段时间都累瘦了。” 胡婆子也跟着说：“那我杀只鸭，我会做烤鸭，这烤鸭可好吃了，哦，对了还有鸭蛋，明天我就拿过来给你娘，你每天吃一个，能更聪明。” “哪有让人吃鸭蛋的，吃了鸭蛋考零分！”刘婆子笑了笑，“招娣我家里没啥能送的，但是我家老头子会手工，以后你缺啥就过来，我让老头子给你做，梳妆台啊，大件都可以。” “那我家里还会做衣裳呢……” 顾招娣跟大家唠了一会嗑，鼻子有点酸，在原来的世界，她日子挺好过的，有钱有网，可是她没感受到亲情，很孤独的，现在就觉得暖烘烘的。 她有点控制不住，偷偷跟江老太说话，“娘，能帮到大家，让大家过好日子，我觉得蛮值得的。” “你心眼好，大家肯定好好待你，睡吧，明儿起来吃好的。”江老太心里也乐，不是觉得脸上有光乐而快乐，是因为收了一个闺女而乐。 这一夜顾招娣睡得特别香，起来闻到了各种肉香味，大家开心的跟过年一样，还给他们要去城里的几个人发了红鸡蛋，寓意顺顺利利。 顾招娣开开心心的带着大家进城，把每个人送到地方就去找胖姐，算算时间骆山河应该回来了，她准备开店的钱攒的差不多了。 这日子越来越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