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夏树的呢? 从那天她生病了,夏树坐在床边守卫的时候,自己对夏树吐露心声开始? 还是从她跟着夏树去训练场训练,然后夏树进行了贴心的教学示范开始? 还是因为看见夏树认真关心每一个女孩子,肆意挥洒自己的温柔善良? 还是因为夏树对每个人都毫不嫌弃,即使面对看不见的灯芯草,她也没有显露半点的不耐烦? 还是夏树展现出自己实力的时候? 还是大家都敬仰起夏树的时候? 还是说—— 一开始,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 不知不觉,夏树的样子已经深深刻在了嘉的脑海里。 她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都牵动着嘉的眼睛。 等到察觉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了就快要迎来分别。 然后——然后的然后,她又意识到了,自己深深崇拜,并迷恋着那个人。 既然是迷恋,那就没有什么理由了。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感情是没有道理的东西。 即便没有什么逻辑,没有什么源头。仅仅是因为长久的陪伴,感情也会自然而然产生。 然后经过两个月的酝酿,这份感情,便质变成为了暗恋。 暗恋两个字,如此沉重。 嘉是一个内敛的人。 她不擅长把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 在某种沉默之中,把性格与心思都悄然无声地沉淀下去。 然后撕碎它,研磨它,安安静静地吞到心里。 埋起来,等到它消失无影。 无论它甜美,或痛苦。 或是既甜美又痛苦。 而埋到心里的那些碎片,是不是真的会消失无影呢? 它又会不会—— 长出一些嫩芽呢? 嘉对弥雨多有羡慕。 那个女孩,开朗又热情。 想要的就去争取。 她不会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里。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她也不会因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取向,而显得自卑与敏感。 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夏树,但是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似乎这是某种默契,某种心照不宣的矫情。 又或者,这是为了照顾某些人的情绪。 因为嘉是腼腆的,含蓄的。 而更多人的心中,同样腼腆,同样含蓄。 她们没有办法像弥雨一样善于表达。 有些时候,只会在更加细微的地方体现出来。 比如一个眼神,一句话语。 甚至一声心跳。 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情感? 沉默的爱恋,洋溢着酸甜的青春气息。 但是对当事人来讲,这就有些痛苦了。 这种无声的暗恋,有多少会埋藏在内心的深处?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生长,扎根,变为一个发狂的吃人怪兽。 它不会磨损,不会腐朽。只会日复一日变得深刻,变得疼痛,变得钻心剜骨。 这就是爱。 最甜美的痛苦。 嘉把脖子缩到浴池的水面以下,只在水上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吐出一圈水泡,咕咚咕咚看着它们在水上冒出来。 那些浴池里的鱼群机器人,如同生物一般聚集到她的脚边,开始清洁脚上的污垢和死皮。 微养酥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躲避着小东西的触碰。 仿生的AI构造,让它们和女孩柔嫩的双脚,在水下玩起了捉迷藏。 浴池边上,又飘过来一个头盔样的机器设备。 浴位微微抬起,将嘉的脑袋抬离水面。 头盔缓缓罩住少女的后脑勺,解开了一团发结。 然后轻柔地开始清洗她的头发。 与此同时,一片面膜样的事物从上面盖了下来,覆住了她的整张脸。 一个小小的清洁刷,开始清洗她的耳朵、下颌等死角部位。 水流缓缓经过她的身体,温热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哈欠。 脚部的清洁机器人终于包裹了她的两只小脚,她也懒得躲避了。 虽然身体困倦了,但她的精神却清醒无比。 因为她在想。 想一个人。 明明是无声的浴池,明明是静默的场景。 但空气中却微妙飘荡着某种情绪。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 “新兵连结束以后,班上的每个人,都会分到不同的连队。” 战刃忽然开口说道。 这是事实。 因为各个不同的新兵,训练水准都不一样。 有好的,会分到高烈度的困难作战区域。 不行的,自然就会去一些差劲的后勤部门。 虽然班长们没有明说,但新兵们都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了这一点。 似乎有一些残忍,但现实不允许她们任性。 也许她们都想在一起,不离不弃。 三个月的新兵生涯,让她们凝结了深厚的感情。 友情、战场情义,还有其它。 她们必须接受军方的强制性分配原则。 因为这就是纪律,这就是士兵的铁则。 战刃说完这句话以后,便沉默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她们或许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因为太简单,太容易猜了。 所以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吧。 又过了一会,头部的清洁结束了。 机器人把她们的头发烘得半干,嘉的长发被打了个卷,套在了头套里。 两人都靠在了浴位的小枕头上,看着浴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投影着星空的背景,缓缓闪烁旋转,时不时从空中划过一颗流星。 这样流星可以许愿吗? 如果可以,她们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在静谧的沉默中,战刃又开口了。 “你很羡慕灯芯草,对吧?”她如是说道。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但水中的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个盲人,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谁会愿意失去世界上斑斓的色彩,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去? 但是偏偏是她,偏偏就是她。 她就能够被夏树关心。 被无止境地关心。 仅仅是因为,灯芯草,是个可怜的,看不见的盲人。 这公平吗? 诚然,世界对她是不公平的。 但她的这种不公平,又使她获得了在感情上超越公平的优待。 于是事情颠倒了。 逆转了。 不公平反而来到了正常人的这边。 这又有什么道理呢? 但感情这回事,永远都是不公平的。 弱者便只有嫉妒、无奈的份。 这边是少女的悲叹,少女的痛苦。 大小姐嘉,这样痛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