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草最近心情不错。

    不仅因为她对于物体的辨认越来越熟练，能够看见东西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还因为一个人。

    她哼着歌，在床铺上慢慢摸索着整理自己的衣物。

    这些东西机器都可以帮她做。

    但她喜欢自己来。

    小洁用很低的声音不断发出“左边、右边、反了、对了”的指令。

    其他人很难听清。

    但是她能听得非常清楚。

    隐约传来的嬉笑打闹，和小声的交谈，让她知道班上的女孩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然后一阵脚步经过自己的面前，有人顺势问了句，“灯芯草今天心情不错啊？”

    “嗯。”她应了一声。

    小洁面向那个方向，说了声，“你好，你好。”

    对方也笑着回了声，“你也好。”

    灯芯草叠好衣服，把衣服放入衣柜，然后站起身来，对小洁说了声，“去买东西。”

    小洁发出蜂鸣声，旋转着停在她惯用的右手边，随后“滴”的一声，提示她自己准备好了。

    灯芯草便握住了小洁机身下的扶手，向前走去。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班上的女孩都会下意识为她让路。

    她意识到的时候，会说一声谢谢。但大多数时候，她根本意识不到。

    大概走到班长的座位边，她轻声说道，“班长，我出去买东西。”

    她知道现在班长在这里，因为她听见，少女新兵们说话的语调非常小心。

    班长“嗯”了一声，嘱咐道，“早去早回，小心点。”

    “没问题，没问题。”

    小洁替她回复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

    走出宿舍大门，灯芯草转向熟悉的小道。

    因为处于一片黑暗中，她只会走自己熟悉的路，很少走陌生的地方。

    在路边，她又向小洁问了一声，“我的衣服穿好了吗？”

    小洁用电子眼对她做了一下正面扫描，回答道，“穿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进。

    这个看不见的女孩，非常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曾经在小的时候，因为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经常有小孩子对她做一些讨厌的恶作剧。

    他们会在她的身上贴字条，或者把她的衣服弄脏。

    她很讨厌之后有人告诉她，她的身上被恶作剧了。

    但是小孩子，只不过是心性单纯。

    因为看见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存在，而加倍留意她。

    或许没有恶意。但正是因为这种没有恶意的恶意，才更加让内心纤细的人，感受到加倍的痛苦。

    所以但凡灯芯草出门的时候，她总是会询问小洁，自己的外表有没有问题。

    也许这个问题已经是常态与习惯了。

    但人性化到了极致的小洁，会更加细腻地注意到，不让她的心灵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就算每一次灯芯草都会问，就算每一次它都要不厌其烦地回答。

    即便如此，小洁也不会把这个问题设定为自动检测。

    因为它要保护好灯芯草所剩不多的自尊。

    要让她依旧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不是一个特别的，需要照顾的，看不见的女孩。

    而普通的灯芯草，想要知道自己仪表的意愿——只是出于自己自然的选择。

    绝对不是因为，她是一个，需要迎合他人目光的可怜人。

    灯芯草走在路边，小洁保持着与她同步的飞行速度。

    扶手上时不时传来微微的震动与旋转感，提示着她身边的环境变化。

    空气中微妙的气息不断提示着，身边的环境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她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比如兰花的香味、藤蔓的气息，还有泥土的芬芳。

    和熟悉中偶尔出现的陌生。

    那些陌生的人，带来的陌生的味道。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

    运动后大汗淋漓的女孩，喜欢用同一种香水的女孩，总是吃得特别撑的女孩，喜欢吃水果的女孩。

    各种各样，就像她们各自青春美好的面庞一样。

    灯芯草喜欢用气味记忆人。

    因为她闻到气味的时候，也许对方没有出声，她也能知道那人是谁。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第一时间和别人说话。

    当其他人没有说话，但灯芯草能说出她们的名字的时候——那种惊讶的声音，总是让她开心不已。

    就好像夏树第一次没有打招呼，灯芯草先交出她名字的时候。

    夏树的声音总是波澜不惊。

    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于是灯芯草想起她，总是会想到秋天。

    秋天是安静的。

    树叶会静悄悄地落下，啮齿类动物在公园里储藏坚果，发出极其细微的咬动声。

    人们因为寒冷，脚步会略显匆忙，没有春夏那样的闲心驻步闲谈。

    灯芯草喜欢秋天。

    夏树和秋天是一样的。

    一样平静、柔和，不带一丝伤害。

    她总能从夏树的身上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不是运动后汗水的味道。

    是一丝仿佛从树上刚刚摘下的梨花那样，清淡、沁心，又飘然若无的安静味道。

    她们说梨花是白色的。

    那么白色，就是夏树的味道。

    灯芯草这样坚信着。

    她现在还在学习。

    学习如何辨认人的长相。

    这对她来说，非常困难。

    在她看来，人的面貌就是一大片不认识的柔和结构。

    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这是耳朵。

    医生这样告诉她，但是她很难把这些概念组合到一起。

    数十张相同的人脸画面摆在她的面前，在她看来就是一样的。

    她完全分辨不出这些人类相貌究竟有什么不同。

    这让她既担心，又期待。

    担心着的，是将来到了虚数战场之上，没有办法辨认他人相貌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期待的是，等到和夏树真正见面的那一天，她会看见与众不同的模样吗？

    是梨花的样子吗？

    是秋天的样子吗？

    灯芯草便是这样，带着小小的，卑微的期待——从无数人海的无数声音中，寻找着唯一能让她嗅到秋天味道的静默来者。

    她等着有人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惶恐中迟疑的每时每刻带出去。

    带到安静、甜美的花园之中。

    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