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這夏日的雨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的，可是不知道這幾日是怎麽的，一連下了好幾日也沒有停歇，似乎也在為朱元璋白發人送黑發人痛心一般。 一夜過後，整個皇宮各處都掛滿了慘淡的白綾，整個皇宮中不見平日的富麗堂皇，莊重威嚴，反而處處縈繞，一種窒息的壓抑。 朱元璋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往日旁人不曾注意到的鬢角兩處一縷又一縷的白發盤在上頭，顯得大明天子此時像個孤苦無依的老人。 一紙詔書，太子朱標英年早逝，舉國悲痛。 魏國公府。 徐達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站在院子裡看天，好久都沒說一句話。 “大父，才剛剛下過雨有些濕冷，不要站的太久，以免再感染了風寒就不好了。”朱雄瑛走過來勸道。 徐達：“懷瑛啊，太子逝世的消息你也該知道了吧？” 朱雄瑛不解：“嗯，孫兒自然知道。” 朱雄瑛不明白徐達怎麽突然問這個，但是後來想想也理解。 朱標雖然不是皇帝，但卻是皇帝欽點的太子，是以後繼承皇位的人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徐達的半個主子。徐達作為一個受世人景仰的賢臣，忠君思想讓他因為主子去世傷心難過確實很正常。 但是看徐達的意思好像有跟自己想的不完全一樣。 “太子殿下為人端正善良，體恤百姓，治國才能也算得上一等一，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只是沒想到年紀輕輕就……”徐達感慨道，“可憐皇上年近花甲，還要受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 朱雄瑛點頭：“大父不是說過這人生有八苦嗎？只要在世為人，沒誰逃得了的，皇爺爺雖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要受的。” 徐達笑了笑，似乎是讚同朱雄瑛的話。 “是啊，你皇爺爺素來剛硬，這事也萬不可能將他打倒。”徐達又摸了摸朱雄瑛的腦袋，“改日他若是來了，你要記得好好陪她說說話，安慰兩句，可知曉？” 這話當然不用徐達再跟他說自己也知道，就算不是抓緊抱大腿地機會，就算是出於人文關懷，朱雄瑛自然也是要安慰兩句的。 不然顯得自己太冷血。 “孫兒自然是知曉的，大父不用擔心。” “嗯。”徐達應了句，還想說什麽，終究是忍下了。 徐達心中其實覺得對於朱雄瑛多有虧欠，當初是他藏起了玉佩才使得朱雄英的身份沒有在那時就曝光。從而使得朱雄瑛沒有辦法認祖歸宗，而是在他國公府裡長大，叫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大父。 一直到自己的親生父親朱標薨逝，朱雄瑛也未曾在跟前盡過一天孝。 換句話說，不都是自己拆散了人家父子，祖孫嗎？徐達突然覺得內心有種說不上的愧疚，雖然他心中也明白，這確實是能夠保全朱雄瑛讓他健康順利成長的辦法，是萬不得已的權宜之計。 可是在夜深人靜之時，還是沒有辦法逃避自己心中對於朱元璋和朱標的那份愧疚。 朱雄瑛看徐大一直看著他不說話，感到疑惑：“大父可是有什麽話想對孫兒說？” “哦……”徐達頓了頓，支支吾吾道，“沒什麽……大父只是覺得有些累了……” 好潦草的借口，朱雄瑛心裡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但嘴上還是道：“大父大病初愈，應該好好休息才是莫要太過於操勞，省的重慈再擔心。” 徐達頷首：“大父知道。” 又過了三日，朱元璋始終沒踏過魏國公府的門，就在朱雄瑛以為朱元璋暫時應該不會來的時候，朱元璋卻來了。 “你們都先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朱元璋揮散了跟在身邊伺候的太監侍衛。 朱雄瑛靜靜地看著朱元璋來到石凳上坐下。 真的蒼老了很多的樣子。 身上還有很重的酒氣。 “這些日子裡確實有太多事情要忙了，根本沒辦法抽身，就沒過來看你……”朱元璋對朱元璋道。 朱雄瑛張了張嘴，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 朱元璋雖然貴為一國之君，人人以他為仰仗，看著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但是在面對兒子去世的時候他也只是個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朕感覺身子骨越來越不行了，乏力的很，很多事情做起來都感覺心無力，可是卻始終放不下手上的擔子……折擔子放在肩膀上那麽多年，哪能說放下就放下了，可是朕真覺得累極了……”朱元璋也不管朱雄瑛是否回應，自顧自地說著。 朱雄瑛分不清楚朱元璋現在是醉了還是沒醉，醉了最好，可是他知道朱元璋向來酒量極好，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這點酒卻是不足以讓他醉，可是就是這清醒的醉，最讓人生不如死。 揮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皇爺爺……”朱雄瑛喊了聲，卻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麽。 朱雄瑛抬眼看了朱雄瑛一眼，仿佛在透過他看另外一個人。 “像，像，真的太像了，模樣，性子為人處事的方式都太像了……”朱元璋喃喃自語道。 朱雄瑛不解：“像誰？” 朱元璋此時仿佛稍微清醒了一些，笑著搖搖頭：“懷瑛啊……沒事，皇爺爺只是喝了酒，有些糊塗了，說些渾話你莫放在心上……” 朱雄瑛：“這酒喝多了傷身，皇爺爺還是不要貪杯的好。” “可……我兒死了……”朱元璋眼裡有些淚水，“就丟下我走了……朕眼睜睜的看著他在朕面前斷氣，身子漸漸變涼，可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什都做不了……” 朱雄瑛心疼的走過去，將朱元璋的頭放在自己肩上，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他的背。 也許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太蒼白了。 朱雄瑛只能身體力行地安慰。 朱元璋就靜靜地合上眼眸待了一會兒，自己剛硬了幾十年，就讓他軟弱一會兒，起來後還要繼續面對接下來的挑戰和苦難。 “懷瑛陪皇爺爺出去走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