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我懂。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李凌風的目光在眼皮fèng裡閃了閃,又說,“但我也知道,法律還給了我保持沉默的權利。” 在訊問過程中嫌疑人的確有權保持沉默。要想擊破這種沉默,最有效的武器就是證據。 羅飛將現場繳獲的那個鐵盒子拿了出來,他問對方:“這是什麽?” “這是我給朱思俊準備的禮物。”李凌風咧著嘴,壞笑著說道,“裡面裝著一坨狗屎。” “為什麽要送這個給他?” “我想讓他吃了這坨狗屎。”李凌風笑得更厲害了,就像是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壞孩子。 羅飛皺起眉頭。吃屎這事雖然惡心,但肯定不會有生命危險。李凌風帶了一坨狗屎給朱思俊,難道他所謂的“懲罰”只是要羞rǔ對方嗎? 直覺告訴羅飛絕非如此,他繼續追問:“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李凌風卻只是笑個不停,半晌之後才答非所問地說了句:“他吃屎的樣子肯定特別好玩。” “嚴肅一點!”羅飛用嚴厲的口吻再次詢問,“你為什麽要讓他吃屎?” 對方一臉嚴肅地提出一個有關“吃屎”的問題,這場面再次觸動了李凌風的笑點。他前仰後合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最後他晃著手銬說道:“行了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我都快笑癱了。” 這次連小劉都忍不住了,他在一旁慍怒地敲著桌面:“訊問什麽時候結束,這是由警方決定的!” “你們可以繼續呀。但我今天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了,”李凌風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悠然說道,“我要行使我的沉默權。” 羅飛看出來了,對方這是鐵了心不再配合警方的訊問。既然這樣……他便讓步般說了句:“好吧,大家都休息休息,喝口水。” 警方人員都聽出這是讓蕭席楓上場的暗號。小劉率先起身,把筆錄本拿過去給李凌風核對。李凌風看完簽了字,然後挺起後背,在審訊椅上抻了個懶腰。 “累了吧?”蕭席楓柔和的聲音適時響起,“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李凌風循聲看去,迎面撞上兩道充滿穿透力的目光。他立刻充滿警覺地問道:“你是誰?” “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警官。”蕭席楓隨口一編,然後他端著一杯水走到李凌風面前,“喝水吧,喝了水能舒服一點。” 李凌風沒有去接那杯水,他瞪著蕭席楓,微微挑起嘴角說道:“你想對我催眠。” “你說什麽?”蕭席楓並不慌亂,他更近距離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你太累了,應該好好地休息一下。” “是的,我該休息了。”李凌風沒有躲避對方的目光,他的瞳孔在慢慢擴大,視線的焦點已不知飄往何處。 “休息吧……休息吧……”在溫柔的呢喃聲中,李凌風的眼皮漸漸垂了下來,僅僅七八秒鍾之後,他那雙細眯的小眼睛便完全合上,他的呼吸也變得緩慢而勻和。 羅飛以為蕭席楓的催眠已經成功,正欣喜之時,卻聽蕭席楓發出喟然一歎,qíng緒似乎頗為失望。 “怎麽了?”羅飛輕聲問道。 蕭席楓聳聳肩說:“我沒法將他催眠。” 羅飛困惑地看著李凌風:“他不是已經……” 蕭席楓自嘲地苦笑道:“他睡著了。” “睡著了?”羅飛鑽研過催眠原理,他知道催眠的概念和睡眠是不同的。兩者都是進入潛意識的世界,但催眠時對象的潛意識會由催眠師來掌控,而睡眠時對象的潛意識則完全失控,任何人都無法gān涉。也就是說,一個人在睡著的狀態下是不可能再受到催眠的。 蕭席楓進一步解釋說:“他給自己下達了催眠指令,使自己快速進入了睡眠狀態,以此來阻止我的入侵。” 羅飛聽明白了。李凌風感受到來自蕭席楓的威脅,所以他gān脆先讓自己睡著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控制他的潛意識。打個比方,李凌風的潛意識是一個風箏,他知道有人要來搶奪風箏的控制權,於是就提前把風箏線扯斷,風箏隨風飄走,誰也別想控制。 “那怎麽辦?”羅飛皺眉問道,“要把他叫醒嗎?” “叫醒也沒用。因為他已經有了防備。自我催眠比外力催眠要容易很多,我怎麽也快不過他。”蕭席楓攤著手說道,“要想成功的話除非換個環境,在他完全沒有戒心的時候下手。”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太好的設計。最後他只能無奈地搖著頭說:“今天先算了吧,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第九章一切都在凶手的計劃中 01 晚間訊問結束之後,羅飛讓小劉等人先回去休息。同時他對朱思俊還是不太放心,便建議對方在局裡招待所留宿。正好魯局長安排朱思俊明天一早也來參加新聞發布會,後者便順水推舟地從了羅飛的好意。 羅飛之前一大覺睡到中午,到晚上也不覺得困,就親自拿著訊問錄像去找技術人員剪輯。他深知這次新聞發布會的重要xing,對剪輯的素材慎之又慎,既要解答公眾對於命案的質疑,又不能把發布會變成罪犯炫耀手段的舞台。羅飛還特意準備了多個剪輯版本,以供魯局長選擇。 等視頻資料全都剪輯完成,時間已近早晨六點。羅飛在自己的辦公室泡了杯茶,一邊喝一邊整理著思緒。 李凌風被朱思俊擒獲,警方似乎能松一大口氣了。但羅飛總覺得這好事來得太過容易、太過突然,以至於有些不太真實。要知道,李凌風已經向警方預告了要對朱思俊下手,他竟然毫無防備地找上門來,這和自投羅網有什麽區別呢? 羅飛又想起半年前的遭遇。當時白亞星主動向警方投案,隨後在訊問過程中設下陷阱,導致自己被停職。這次李凌風意外被捕也讓羅飛嗅到了同樣的氣息。尤其是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時,這種感覺便愈發qiáng烈。 但羅飛又想不出對方到底還能藏著怎樣的手段。和半年前不同,這次警方可是實實在在掌握著李凌風的涉案證據,而且訊問時又全程錄像,這家夥想要翻案是絕對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李凌風又有什麽理由把自己主動jiāo給警方呢?他的殺人計劃進行得如此順利,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啊。 難道李凌風真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一時疏忽才yīn溝翻船?從他那充滿表現yù的xing格來看,這種猜測也不是毫無可能。 如此前思後想一番,不知不覺已到了和魯局長約定的時間。羅飛便上樓去找領導碰面。魯局長把剪輯好的那幾段視頻全都看了一遍,他讚同羅飛的想法,就是重點向公眾展示嫌疑人作案的過程,淡化案件背景以及嫌疑人的動機等因素。這樣既可以化解外界對林瑞麟離奇死亡的質疑,又不會引起額外的輿論爭端。 據此兩人選定了一段剪輯視頻,隨後便一同到食堂吃飯。沒一會兒小劉和朱思俊也來了。兩人jīng神煥發,看起來昨晚都休息得不錯。 上午九點,新聞發布會正式開始。媒體雲集。 主席台正中是魯局長,羅飛和朱思俊分坐在兩側,羅飛邊上是法醫張雨,朱思俊邊上則坐著小劉。會議由魯局長來主持,他穩穩地說道:“各位媒體朋友,早上好。近日來我市接連發生了四起命案,尤其前天下午,錦繡酒店的老板林瑞麟死在刑警隊的接待室,這引起了公眾的極大關注,甚至在一定范圍內造成了誤解和恐慌。網上也有各種質疑,我想這些都是正常的,是大家對我局工作的一種監督。昨天下午這幾起命案的嫌疑人已被抓獲,經初步審訊,嫌疑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我局特此召開這個新聞發布會,向諸位澄清事實。下面就由具體偵辦此案的刑警隊長羅飛同志給大家作案qíng通報。” 接著便是羅飛發言。他對案發的整個過程作了介紹,包括四個被害人的死亡原因、嫌疑人的行凶手法等等,重點講了警方為什麽要對林瑞麟實施保護,又為什麽要對他進行催眠。在羅飛的指揮下,小劉適時通過投影播放一些監控錄像、證人證言等等作為佐證。 羅飛講完之後,張雨又從法醫的角度對幾名死者的死亡原因作出了解釋。隨後便開始播放剪輯好的訊問錄像。李凌風在錄像中詳細講解了自己的作案手法和過程,他的口供和警方所列舉的證據完美吻合,漸漸消除了與會者的質疑。 錄像播放完畢,進入媒體提問時間。針對案qíng的提問自然由羅飛來作答,他胸有成竹,一一應付。也有人對案件的起因提出疑問的,羅飛便以案件尚未審結為由,婉拒不回。 在一問一答之間,案qíng愈發清晰,終於大家都滿意了,也就沒人再舉手提問。這時魯局長又出來作總結發言,他向媒體隆重介紹了身旁的朱思俊,說這位同志就是那個以自身為誘餌、智擒凶手的孤膽英雄,大家有興趣可在會後自由采訪。 媒體的熱qíng頓時被再次點燃。采訪用的各種長槍短pào把朱思俊圍了個嚴嚴實實,後者儼然成了全場最閃亮的明星。 看著這架勢,羅飛心裡有點犯嘀咕。他湊到魯局長身邊悄聲說道:“這合適嗎?” “給他們點題材嘛,不要老糾纏在命案本身,也要報道一下我們公安的正面形象。”魯局長說完這話沉吟了一會兒,又用撫慰的口吻說道,“羅飛啊,我知道你這些天很辛苦。但破案這事吧,有時候真是要靠運氣的。你也是個老刑警了,應該想得通吧?” 羅飛一怔,隨後明白對方會錯了意。他也懶得解釋,隻無所謂地“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多言。 這時正好前方調查的警員康浩送來了李凌風的個人履歷,羅飛便趕到刑警隊會議室聽取匯報。 “他供述的個人身份是真實的。”康浩首先給出最關鍵的論斷,然後針對這個人物展開了詳細的描述,“李凌風,三十二歲,江西人。十九歲離家到北京上大學,念了三年之後主動退學。此後便一直在社會上混,沒有固定的職業,也很少和家裡人聯系。從目前了解的qíng況來看,此人xing格有些古怪,身邊沒什麽朋友。教過他的老師對他的評價比較一致,都說這人其實挺聰明的,就是做事qíng不肯腳踏實地,總是鑽研些旁門左道的捷徑,幻想能一步登天。他的父母也不太喜歡他,對他的關心很少,任憑他在外面瞎折騰。”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