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麟的思路顯然是被小劉帶動了,他的臉色變得僵硬起來。沉默良久之後,他用忐忑的口吻反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意思?” 羅飛接住話頭回應說:“我們覺得犯罪嫌疑人已經對你實施過一次催眠,就在那條小街裡。” “不可能的!我根本沒見過這家夥!”林瑞麟用手指猛戳著小劉手中的照片,顯得有些激動,“難道我會騙你們?” 羅飛默默觀察著林瑞麟的qíng緒變化,他知道對方的激動源自於心底的恐懼。不僅僅是恐懼那個凶手,更是恐懼於一些無法理解卻又的確發生的事qíng。在輕歎一聲之後,羅飛告訴林瑞麟:“你沒有騙我們,你只是不記得了。” 虛張聲勢的氣囊被刺破了,林瑞麟喘著粗氣癱靠在沙發上,活像是一隻頹廢的蛤蟆。“不記得了……我怎麽會不記得了?”他喃喃自語道,“這就是昨天的事qíng啊……” 一件明明就發生在眼前的事qíng,自己怎麽會那麽快忘得gāngān淨淨?這種經歷完全超出了正常的人生體驗,也給林瑞麟帶來深深的迷惘和不安。 羅飛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他衝小劉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起身準備往屋外走。林瑞麟連忙也跟著站起來,他慌亂地問道:“羅警官,我現在該怎麽辦?” “就待在這裡。不要亂跑,更不要吃任何東西。”羅飛嚴肅地說道,“我們會派專人保護你,也會想辦法盡快解決你的困境。” 林瑞麟連身應諾:“好,好。” 羅飛和小劉來到屋外,守候在門口的那兩個警員便繼續回到屋內保護林瑞麟。 “他被設了記憶障礙嗎?”小劉往身後回望了一眼,稍稍壓低聲音問道。他知道催眠師有能力抹去對象的記憶。在半年前和凌明鼎打jiāo道的時候,小劉更親身領教過這種高超的手段。當時凌明鼎只是略施小技,便令他在瞬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羅飛點點頭,對小劉的這個判斷表示認同。 “可那家夥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皺眉苦想片刻之後,小劉又猜測道,“是不是本來想送貨殺人的,結果出了什麽意外,導致殺人計劃無法進行,為了不bào露目標,凶手便對林瑞麟實施催眠術,抹去了他的這段記憶?” 羅飛“嗯”了一聲,說:“有這個可能。不過這屬於最樂觀的估計了。” “那……如果悲觀一點呢?” 羅飛便說出悲觀的預想:“凶手很可能已經完成了給林瑞麟送貨催眠的計劃,但是他又不想讓對方立刻死掉,所以又設置了一個記憶障礙。” 小劉跟著羅飛的思路追問:“為什麽不想讓林瑞麟立刻死掉呢?” “這個又有很多種可能xing了。或許是後續的殺人計劃還沒準備好,所以需要在林瑞麟身上拖延一點時間;又或許是這次計劃本身就設定了延遲的效果,因為這次是公共場合作案,林瑞麟當場死亡的話可能會給凶手帶來風險……”羅飛分析了幾句,隨後話鋒一轉道,“對這個問題可以先放一放。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找到凶手設置的觸發器!” 小劉心中一驚。他理解“觸發器”的概念,有時候催眠師已經給對象實施了催眠術,但效果並不是立刻顯現,而是通過某個特定的事件加以觸發,這個事件便叫作“觸發器”。比如說在半年前的“啃臉僵屍案”中,觸發器就是一個預設好的時間節點;而在“人體飛鴿案”中,觸發器則是養鴿人的哨聲。 如果凶手要讓林瑞麟的催眠反應產生延遲效果,他就必須設置一個觸發器。這個觸發器就像是埋在對象jīng神世界裡的一顆炸彈,隨時都可能被引爆!想要挽救林瑞麟,警方必須提前一步排除險qíng! 可是催眠師設置觸發器的手法千變萬化,普通人又該如何破解呢?小劉自己難覓思路,隻好又詢問羅飛:“怎麽找?” “所有的線索都在林瑞麟的腦子裡,我們必須盡快恢復他的記憶!” “恢復記憶——”小劉沉吟道,“那需要對他再實施一次催眠?” 羅飛讚同地點了點頭。 催眠師設置記憶障礙並不能真正抹去被催眠者的記憶,他只是製造出某種應激反應以引起對象的思維堵塞,進而讓某段特定的記憶在對象的表意識世界中無法被觸及。說得再通俗一點,催眠師就是用某種qiáng烈的qíng緒切斷對象的主觀思維和特定記憶之間的聯系通道。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記憶力會大大下降,甚至很多非常熟悉的東西都想不起來了。比如說“考場昏”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催眠師設置記憶障礙正是基於同樣的原理,當然其中具體的手法會更加複雜深奧。 半年前凌明鼎曾詳細講解過這方面的知識,所以小劉很清楚林瑞麟目前的狀況。要想恢復林瑞麟的記憶,唯一的辦法就是進入他的潛意識世界,找到並且排除凶手所設置的思維障礙,這就意味著要對林瑞麟實施一次新的催眠。 “我去找個催眠師來?”小劉主動請纓。他剛剛對龍州市現有的催眠師進行過一次摸查,手上的名單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羅飛卻沉默不語,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之後他作出了某個決定,便看著小劉說道:“不用找了,這裡就有。” 小劉目光一跳:“蕭席楓?” “對。這人近在咫尺,而且對案qíng又非常了解。請他出馬不是事半功倍嗎?” “可是……”小劉困擾地撓著頭皮,“這家夥會不會不太可靠?” 羅飛理解助手的顧慮。蕭席楓作為案件的相關人,他目前的立場曖昧難辨,因此羅飛才會對他實施二十四小時的qiáng製傳喚。現在要請他來給林瑞麟做催眠,萬一這家夥和凶手是一夥的,豈不是把羊送入虎口? 羅飛卻有自己的斟酌,他向小劉解釋說:“就是因為不可靠,所以才要試一試他。如果他和凶手沒有關系,那給林瑞麟做催眠的時候就會毫無顧慮;相反的話他就一定有所保留。到時候我會在現場旁觀,他的表現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小劉明白了:“嗯,用林瑞麟來試蕭席楓,倒是能一舉兩得。不過……”他又猶豫道,“這樣會不會增大林瑞麟的風險?” 羅飛先前已經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很確定地回答說:“不會。哪怕蕭席楓真的是凶犯同謀,他也不可能在這個場合對林瑞麟下手。你想想,既然凶手已經對林瑞麟設置了延遲催眠效果,現在又怎會急於一時?在警方眼皮底下動手,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對!”聽羅飛這麽一說,小劉也有信心了,他躍躍yù試地說,“到時候我們在旁邊盯緊點,他根本就沒有下手的機會。” “所以目前林瑞麟的風險不在於被催眠,而在於等待。因為誰也不知道那個觸發器什麽時候會引爆。時間拖得越久,林瑞麟的危險就越大。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首選蕭席楓反而是最安全的做法呢!”說完羅飛果斷地把手一揮,算是作了決斷。 第七章目擊第四名受害者身亡 01 “就是說你想讓我給林瑞麟做一次催眠,你們在一旁全程監控?”蕭席楓看著羅飛問道。得到對方肯定的示意之後,他便微微一笑,又問:“這到底是要救林瑞麟呢?還是要給我設個套?” “你怎麽想都可以,”羅飛迎著對方的目光,“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們也無權qiáng求。” 蕭席楓把兩手握在一起搓了搓,說:“我不會拒絕的。” “不拒絕最好,”小劉在一旁淡淡說了句,“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蕭席楓聽出小劉的言外之意,他的眼珠一轉,視線驀然跳到了後者身上。 “小夥子,”他用一種長者的口吻提醒對方,“我可沒必要管你們誤會不誤會,我的選擇是出於對老朋友的尊重。” “老朋友?”羅飛問了句,“你指的是塗連生?” 蕭席楓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劉冷笑著反問:“你不是替塗連生鳴不平的嗎?你也希望林瑞麟受到懲罰。” “我是有過這樣的想法,”蕭席楓攤著手說,“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 “哦?”羅飛的眉頭跳了一下,略顯詫異。 蕭席楓抬起頭,目光虛虛地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尋找什麽感覺。片刻後他開始娓娓而言:“我在這間訊問室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了,沒有人管我……你們知道嗎,當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會聽到很多聲音,那些聲音一直淹沒在喧囂的世俗中,只有這時才會顯現出來。有些來自我的內心,有些則來自於我的朋友。是的,我們就這樣進行了jiāo談……這種狀態你們或許無法理解。” 羅飛微微一笑道:“看來你做了一次自我催眠。” 這次輪到蕭席楓詫異了,他瞥了羅飛一眼:“你懂得還不少。” 羅飛只是追問:“你們談了些什麽?” 蕭席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塗連生那種樸實而又偉大的qíng懷。他活著的時候與世無爭,不管受到多少欺凌,從未有過一點點憎恨的念頭。他把自己當成了這個世界的垃圾桶,用博大的胸懷來收納別人傾瀉過來的那些肮髒的qíng緒。最終他實在忍受不了,也只是默默離開,不曾給其他人帶來任何困擾。我想說,他的一生是完美的,盡管他長得無比醜陋,但他的qíng感世界始終純潔無瑕。” 說完這段話之後,蕭席楓深深一歎,又道:“可是我呢?我實在不配和他相比。當他淡然離去的時候,我竟然開始憎恨這個世界。我有了報復的念頭,甚至放任了一些可怕的事qíng……這些都是塗連生不願看到的。那幾個受害者鮮血彌漫在我的面前,紅得扎眼。那是對塗連生的玷汙,更是對我的無qíng恥笑。” 羅飛道:“所以你改變了態度?” “是的。既然我認識到錯誤了,現在改變還不算晚。”蕭席楓眯著眼睛悠悠說道,“我得感謝塗連生,他再一次挽救了我的靈魂。” 羅飛卻道:“沒有誰能夠挽救別人的靈魂,除了你自己。” 蕭席楓的目光一跳,似乎從某種qíng緒中掙脫出來。 “任何催眠效果都源於對象自身的潛意識,所以你聽到的所有聲音,其實都是來自於你的內心。”羅飛用審視的目光看了蕭席楓一會兒,又接著說道,“從根本上來說,你是反對報復和殺戮的。但是塗連生的死又讓你難以平靜,你覺得必須為朋友做些什麽。這種兩難的qíng緒讓你無從抉擇,所以你只能讓塗連生出面。你做了一次自我催眠,以塗連生的視角對自己展開勸說。直到你相信製止殺戮更符合塗連生的qíng懷,你再作選擇的時候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