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坐在後排的趙幼寧，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麽坐立難安過。
  除了考試。
  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得比高中軍訓還要標準，眼睛不知道該看窗外還是往前看。
  “今晚真的不去嗎？”戚綏把玩著手機掛繩，在指尖撥來撥去，趁著紅綠燈時問了句。
  秦知頌手指敲了敲方向盤，在紅燈變綠燈時回答，“不去。”
  沒有要去的理由。
  並非因對秦家的厭惡而不出席，只是近期一個項目的招標出了點小問題，需要重新啟動招標。
  這種工作自然輪不到他親自把關，只是項目性質特殊，與政府方面有合作，不是一個純商業項目，難免會牽扯到不少關系人脈，處理起來比較麻煩。
  去參加一個虛偽至極又無趣的家宴，把在公司裡對著電腦工作襯托得有意思很多。
  偏偏他這個小舅舅在一開始不起眼，沒人在意的情況下贏得了老爺子的信任，成為了現在集團的實際負責人。
  戚綏盯著黑色的卡面，隻愣了幾秒就接過來，點點頭推開車門下去。
  “這麽體貼？”
  【我給了綏綏一張卡，你看著辦。】
  等交代完，趙幼寧立即下車站在路旁。戚綏也想下車，才剛伸手去推門，另一隻手腕被秦知頌握住。
  趙幼寧點頭如搗蒜，“嗯嗯，下次下次。”
  秦知頌從錢夾裡抽出一張卡，“這個。”
  戚綏想到什麽，轉頭問趙幼寧，“幼寧，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趙幼寧立即摁滅屏幕，搖頭擺手，“不不不，我是在想小舅舅也有這麽好說話的時候啊。”
  戚綏擺擺手，手裡隻拿了手機，“不用，等到點我們在商場裡隨便找一家就好。”
  轉身時，戚綏見趙幼寧正低頭對著手機碎碎念，走過去問：“有很要緊的事？”
  趙幼寧連忙答應，“知道了，小舅舅，我手機一直開著。”
  “四點我會讓司機來接你。”
  面對戚綏的指控，秦知頌一聲不吭，並未反駁，唇邊笑意逐漸蔓延至眼底。
  家裡的人都挺怕她小舅舅的，隻敢背地裡說閑話。
  當面又換了一副樣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巴結。
  “那晚上一起吃飯？”戚綏似乎不在乎秦知頌的答案，問那一句只是為了說出這個邀請。
  得到秦知頌的回答，戚綏唇角翹起，眼睛也變得亮盈盈的。
  秦知頌失笑，“小管家。”
  “那我選地方，飯點直接過去。”
  她一個高中生還是不要打擾別人的世界。
  “戚綏哥哥，我——”
  戚綏撇嘴，倒也不在意這個稱呼，退開一步關上車門，站在路邊目送秦知頌的車開走。
  很快車開到集團總部附近的一家商場外，廣場上長得像根大蔥的精神堡壘很有個性。
  手扶著門沒立即關上，戚綏微微俯身靠近車門，“小叔叔，你要記得按時吃飯，我會問周舟姐的。”
  秦知頌偏了下頭看他，“嗯。”
  聞言戚綏一怔，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臉，“我忘了，那下次好了。”
  疑惑地回頭看他，“怎麽了？”
  車停穩後，秦知頌轉頭看著正在解開安全帶的戚綏，又看了眼時間。
  真是——
  勾著雙肩包帶子的趙幼寧，百無聊賴盯著手機。忽然一條消息彈出來，是秦知頌發的。
  狡猾有心機的大人。
  秦家那是什麽地方？
  一幫人明爭暗鬥，為了家族大權私下裡沒少對對方動手的人。
  後排坐著的趙幼寧抱緊自己的包，覺得此刻好無助，好想逃。
  董事長的名頭還在老爺子那裡，但集團上下都知道該聽誰的話。
  秦知頌聽完點頭，這才往後看了眼趙幼寧。
  “那是因為有的人一旦忙起來就忘記吃飯，之前周舟姐告訴我，你一天隻吃了一頓飯。”
  至少後者可以決定今年公司的財報數據會不會更漂亮。
  趙幼寧瞥向秦知頌，盡管看不到他的臉，但還是下意識地拒絕，“我要去外公那裡，你是不是忘了呀。”
  “午飯要我訂位嗎？”
  戚綏掰著手指開始一件一件給秦知頌數他之前胃疼的事，還不如他的胃結實。
  戚綏回憶了一下和秦知頌的相處，發現除了在工作和教訓他的時候，都挺好說話的。
  為了挽救一下秦知頌在外甥女心裡的形象，戚綏認真說：“其實他挺好說話的。”
  趙幼寧對著戚綏滿臉的認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她跟戚綏加起來只見過五次，不過每次都是在青江別墅待上一整天，年紀差不太多，她又受秦知頌暗示帶著戚綏活動，所以是整個秦家除秦知頌外和戚綏最熟的人。
  小舅舅明明是收買她，不過她也是把戚綏當朋友。
  “哎呀，你知道的，大人都是兩副面孔嘛。”
  趙幼寧說出口，又立即解釋，“我的意思是小舅舅工作裡一個樣，私下裡一個樣。”
  戚綏看趙幼寧著急解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聲，“不要擔心，我不會跟他說的，我不打小報告。”
  一本正經說：“他顯得凶，可能是天生不愛笑。”
  趙幼寧：“……”
  好冷的笑話！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商場，正好是暑假，商場裡人不少。
    戚綏對逛街不怎麽熱衷，但也不討厭。
  偶爾出門逛一逛，就當運動。
  “感謝戚綏哥哥陪我逛街，我們先去看衣服？等會兒你換身新的去跟小舅舅吃飯，要讓他大吃一驚！”
  趙幼寧拉著戚綏直奔成衣店。
  為什麽要讓秦知頌大吃一驚？
  戚綏不解，不過沒掃興開口，跟著進了店裡。
  成衣店主打高端，店面裝潢處處透著奢侈。進去後導購立即迎上前，熱情地和趙幼寧聊起來。
  戚綏找了個沙發坐下，轉頭時發現旁邊正好是一面鏡子，想起剛才趙幼寧的話，無意識打量起身上的衣服。
  這不是很正常嗎？白色體恤和牛仔褲。
  “戚綏哥，你來試一下這件，我覺得很適合你。”趙幼寧拿著一套衣服過來，款式不複雜，但剪裁很有設計感。
  趙幼寧滿臉期待地盯著戚綏，“試一試，不喜歡再看，但我覺得一定很好看。”
  戚綏看著那件太有設計感的衣服，一時想不到自己有什麽場合可以穿出去，微微歎了口氣。
  這衣服穿出門真的不會被當成街拍模特麽？
  “試一試嘛，反正不虧。”
  趙幼寧軟磨硬泡，“逛街當然是要買衣服，你看我都沒不要意思，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旁邊導購也跟著說：“這件衣服版型剪裁都很好，先生身材修長，氣質矜貴，很適合的，可以試一試。”
  戚綏被圍在中間，頓時不自在起來，臉上泛起熱意，眼睛往四周亂瞟，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伸手接過襯衫，“那我去試試好了，不一定會好看。”
  趙幼寧高興地拍了下手，“肯定好看，你可是衣架子，什麽衣服你穿上不好看？”
  說完推著戚綏去試衣間，心想等會她是不是可以多刷幾件衣服。
  都怪爸媽以她未成年為借口，連零用錢都克扣，還把壓歲錢收起來，才會這麽容易被小舅舅收買。
  “喲，這不是戚家的那個——”
  “可憐蟲嗎？”
  店裡客人並不多，分別坐在不用的區域。
  一道生硬橫插直入，打破了安靜的氣氛，連女裝區卡座的兩個女士都抬頭看過來。
  戚綏拿著襯衫，恰好在一面鏡子前停下，很輕易能看到鏡子裡映出的其余人反應。
  導購皺了皺眉，看向門口進來的人。
  看清對方後，略微一怔，怎麽會是秦家的那個小少爺。
  “秦少爺。”
  導購先一步上前，攔住了對方朝戚綏走去的路，“是之前有預訂新款，今天剛好來取嗎？”
  秦恆看著導購的動作，不爽地把手插進兜裡，“不是取貨就不能進來？”
  導購立即解釋，“秦少爺誤會了，那秦少爺到這邊看，都是新款——”
  不等導購說完，秦恆打斷道：“不用，看到熟人進來打個招呼。”
  趙幼寧看秦恆走過來，立即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戚綏面前，心裡大罵秦恆腦子不好。
  “表哥，你今天不應該是在家嗎？”
  秦恆瞥一眼趙幼寧，“你可以在外面，我為什麽應該在家？才中午而已。”
  “你是秦家的未來啊，那不得在外公跟前忙裡忙外，跟你比我只是個不重要的小丫頭哪需要。”趙幼寧媽媽嫁出去後，盡管手裡還持有股份，但比起秦知頌和上面三個哥哥，很不起眼。
  秦恆一向是看不上趙幼寧一家，覺得窮酸，聽出她的陰陽怪氣，笑道：
  “比起我來，你更應該在爺爺面前討好他老人家吧。”
  “秦恆你——”
  趙幼寧氣得臉色通紅，又不好當眾罵人，還未成年才十六歲，咬著下唇委屈得不行。
  “幼寧，那邊有件衣服不錯，你去試一下？”
  戚綏倏地開口，卻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聞言趙幼寧一愣，才清醒過來，連忙搖頭。
  她可是有任務在身，答應了秦知頌陪戚綏在外面透透風，哪能拋下戚綏去躲起來。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原來你這段時間都是去幹大事業，能給小姑娘買衣服哄她開心了。”
  秦恆換了個姿勢站著，一副紈絝公子哥模樣，“不過你手裡襯衫要八萬，店裡的女裝最少也是三四萬，你卡裡余額夠嗎？不夠我——”
  “戚家破落了，但人情還在，我借你點，不收利息。”
  戚綏微微皺眉，一臉困惑地看秦恆，仿佛他在說什麽外星語，過了會才掏出剛才秦知頌給的卡。
  “秦知頌沒告訴我這張卡鎖了，應該是可以刷的？”
  秦恆：“……”
  盯著戚綏手裡的黑卡，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大家都安靜下來，另外兩個女士也反應過來這一出上演的是什麽戲碼。
  豪門內部矛盾，真有意思。
  戚綏把襯衫遞給導購，“麻煩先幫我裝下這件襯衫，其余的等幼寧選好了再一起結帳。”
  趙幼寧回過神，“你不再試一下嗎？”
  戚綏“啊”了聲，然後微微睜大眼笑起來，“為什麽要試，我穿會好看的。”
  “但有的人就不一定。”
  臉色不怎麽好看的秦恆，瞬間臉上一點表情都掛不住，直接黑了臉。
  店裡空氣再次安靜下來，不止是安靜，甚至有幾分尷尬湧動。
  戚綏卻渾然不覺，走到另一排櫃子前，認真挑選起袖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