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紅蓼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 她也不跑了,本來想跑也都是本能反應,想等心裡更接受現實一點了再和他見面。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雲步虛自己都知道自己要恢復記憶了,變得不那麽像身為道祖的他了。 她要接受他的改變,怎麽都得有個心理準備吧?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你傷心?”紅蓼掙開他的懷抱,狐狸眼大大地瞪回來,“明明是我該傷心才對!” 她拉著雲步虛坐到一旁的桌子邊,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這個反應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雲步虛手裡被塞了茶杯,靈茶自動蓄滿,紅蓼喝了一口,開始跟他掰扯。 “還記得我說過吧?你要是真的變得很陌生,我實在沒辦法接受,就只能按我之前說的那麽做了。”她不斷眨巴眼睛明示,“你懂我的意思吧?” 雲步虛:“……”不是很想懂。 嘯天蹭蹭蹭地竄過來,激動萬分道:“大王!快看!這些都是我的族人!” 瞧見自己的狗,紅蓼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她跑上去,很快發現來的何止一隻狗? “咳咳。” 嘯天一張狗臉上都能看出無奈來,半晌才道:“……您說什麽就是什麽,您開心就好,最主要就是為了讓您開心嘛。” 沐雪沉嗓子都咳啞了,也沒攔住嘯天的大嘴巴。 嘯天還是原形的模樣,小黑狗跟在藍金道袍的道長身邊,不斷地朝她這裡旺旺旺。 紅蓼心事重重地跑出了聖殿,沒走多遠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嘯天:“……” 是嘯天和沐雪沉。 “……”調教……他? “是雪儀真君見大王你不開心,又恰好我在附近遇到了一群同族,乾脆就讓我全都弄進道聖宮來陪大王開心開心!” 紅蓼懵了,錯愕地望著他:“……這是什麽情況?” 言盡於此,紅蓼起身道:“既然你自己都察覺到了你的變化,那也不是我冤枉了你,我這個人公平得很,給你點時間自己想清楚。” 而現在呢? 紅蓼是個怕麻煩的人,但他卻一身麻煩。早在冥界裡,他其實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當時他哄紅蓼說是因為身處冥界的原因,何嘗沒有寄希望於真的是這樣? 雲步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眼睛,她也不甘示弱地看過來:“反正就是,你別來倒打一耙,現在身上出問題的人不是我,所以稱不上什麽我怕不怕你,是你自己要不要讓我害怕。” 紅蓼開心起來,蹲下去將小狗子們一個個摸過來抱過去,心都融化了。 比起給他時間“考慮”,可能更不想聽到他立刻回答的也是她。 落了話,她抬腳就走,消失得極快,雲步虛那句“我不需要想”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沐雪沉身後跟著長長一串狗子,剛才是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才沒看見。 他面如菜色地匆匆離開,紅蓼盯著他的背影,問嘯天:“徒弟討師娘歡心,也算是為師尊分憂了,沐雪沉怎麽好像覺得很羞恥?這沒什麽羞恥的嘛,我還沒來得及誇獎他孝順呢。” 雲步虛起身來到窗前,看著窗外雲卷雲舒,有那麽幾個瞬間,他不太清楚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麽想的。 “但老生常談的問題哈,你要是變得很難以接近,拒我於千裡之外,令我傷心,我這個人是最傷不得心的,我那麽愛自己,你知道的,我不會委屈自己的。” 紅蓼一頓,擰眉抬頭:“什麽意思?” 不愧是狗老大! 那簡直是一窩。 沐雪沉忽然咳了一聲,嘯天聞言歎息一聲道:“你們道聖宮的人就是喜歡做好事不留名,這可不行啊雪儀真君,你想討大王歡心,就得讓大王知道你為她做了什麽啊,默默付出是沒有結果的啊。” 一聲令下所有狗子都嚴肅端莊地坐好了,毛絨絨一團一團,別提多治愈了! 方才與他“推心置腹”的時候,她臉上是難以忽視的煩躁。 才剛剛解決謝沾衣,還沒喘口氣兒,又有了新的問題,誰能不煩? “漱玉仙子很激動你回來,我就不一樣了,只要你還是愛我的那個你,那怎麽都好說,你就算變得很陌生,我也可以勉強自己再重新調教。” 紅蓼連珠炮似的說到這裡,把他手裡的茶杯拿過來一起喝了,將兩個空杯子放到桌上。 嘯天在一邊看著族人被紅蓼撫摸還有點小嫉妒:“倒也不是我的主意,是雪儀真君他說……” “現在這兩個杯子就是我們倆,是這樣疊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還是這樣……”她把杯子拉開,一個桌上一個地下,“還是這樣咫尺天涯,需要選擇的人始終都是你。” “好狗?你怎麽不說話啊好狗?” 有趣的想法。 他臉色難看地拜了拜:“弟子有事先行一步,師娘慢慢玩。” “你怎麽想到帶他們來見我?真是我的好狗子。” 可能不到最後一刻,連他自己都沒法百分百確定,從化身變回真正的天之主後,他心中最重要的會是什麽。 猶記得嘯天曾說過,以前別人都叫他狗老大,現在看著這群狗崽子,紅蓼頗為欣慰。 她確實應該煩躁,他在她看來應該很是麻煩才對。 紅蓼扁扁嘴,把幾隻還不能化形的狗子抱在懷裡,起身道:“本來是不太開心的,但是現在好多了。” 她漫無目的地在道聖宮裡遛狗,時不時就能碰見道聖宮弟子,他們遠遠地朝她行禮,恭敬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對她到處遛狗的行為也沒有任何質疑。 就特別和諧,完全沒有記著她身懷地之主血脈的事。 再想想風微塵的表現,這次冥界之行,她以身犯險為道聖宮帶來了巨大利益,他們也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再像從前那麽懷疑和忌憚她。 可雲步虛自己身上的變化,讓紅蓼哪怕是被人承認接受,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 更別說她遛狗沒一會,就遇見了漱玉仙子。 漱玉仙子見到紅蓼,也有一瞬的遲疑,兩人四目相對,紅蓼正要客氣地打個招呼,就見漱玉仙子朝她一點頭就調頭離開了。 她將路讓給了紅蓼走。 身為仙界仙族,漱玉仙子的禮數不可謂不周到,但她對紅蓼那種打心底裡的不在意,很自然地流露出來,讓人哪怕得了路走,也感覺不到絲毫尊重。 嘯天守在紅蓼身邊,身為妖族,對這份情緒最為敏[gǎn]。 “……有什麽可豪橫的,不就是仙族嗎?很了不起??” 紅蓼認真地想了想:“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人家生來就是仙族,哪怕仙族凋敝,那也是仙,妖族修煉千年為的是什麽?不過就是得道升仙罷了。 嘯天一臉憋屈,忍不住嘟囔:“好不容易道聖宮的人不給咱們臉色看了,現在又來個什麽仙子,這地方真是永遠住不順心。” 紅蓼看看周圍,心裡也在琢磨這件事。 她最近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確實需要換個環境好好放松一下。 想到雲步虛送她的靈山仙宮,她又覺得自己可以了。 “你要是覺得這裡不好,咱們就出去轉轉。”紅蓼提議,“反正現在只剩下魔尊一根獨苗了,以他的性格,怕是會死守魔界不出,那咱們離開道聖宮外出溜達也不需要害怕了。” 還自我隔離做什麽呢? 現在不敢出來的是對手,他們正是可以放風的時候,她最近的忙碌還是很有價值的。 “還記得我們那座靈山嗎?”紅蓼得意洋洋道,“你大王我當初說了會建一座仙宮,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現在就讓你看看本大王的手筆,咱們就不在道聖宮湊熱鬧了,回自己的仙宮去!” 紅蓼也不是突發奇想。 早在出聖殿的時候她就在考慮這件事了,遇見漱玉仙子,只是讓她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把你的這些同族全都帶上,咱們回去好好熱鬧一下。” 紅蓼一點要給雲步虛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抱起所有狗子就走。 嘯天遲疑著:“大王,不必跟道祖說一聲嗎?咱們就這麽走嗎?” “有什麽好說的?我走了他還能感覺不到嗎?我要去的地方還是他給建的,又不是找不到我,沒什麽好說的。” 紅蓼來了意就直接乾,當即抱著狗子們跑路了。 按理說就和她想的一樣,她一離開道聖宮,雲步虛就該知道的,他要是不忙了,大可來靈山坐一坐,反正她是不想待在道聖宮的,就當給人騰地兒吧。 殊不知,此刻雲步虛出了點問題。 他人看起來是清醒的,但其實只是睜著眼睛,思緒一片混亂。 說是混亂也不準確,他只是想起很多事情來,一些從天地初開,萬物複蘇開始的事情。 太多記憶湧入腦海,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未免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來傷到道聖宮弟子,他只能盡量放空自己。 也就沒能知道紅蓼離開了。 如今冥皇妖王已死,只有一個謹小慎微的魔尊還活著,外界的確如紅蓼所想安全許多。 雲步虛送她的仙宮還有他精心設的守護陣法,就更是為安全上了一道鎖。 她帶著狗子們回來,在嘯天驚豔的目光中顯擺著自己的大房子,滿屋狗子對著新家激動不已地咆哮,聽得她心情跟著放松許多。 閑暇之余,她還有點奇怪,雲步虛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應該啊,以他的性格,就算沒有立刻追來,應該也會和她傳音的。 紅蓼拿出他給的玉佩,想了想,還是主動發了傳音過去。 她不是那種任性胡來的人,也擔心他那邊出什麽意外,想跟他聯絡了說好。 可這傳音玉佩就跟死物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不管紅蓼如何催動靈力,雲步虛那邊都沒反應。 她不免有些擔心,正想著是不是要回去看看,就見玉佩亮了一下,傳音接通了。 “雲……” 她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聽見漱玉仙子的聲音:“何人來訊?” 紅蓼愣了愣沒吭聲。 是她的話,那就說明雲步虛應該沒什麽事……? 那邊聽不到回答,也猜到了傳音的是誰。 “可是聖主夫人?” 紅蓼頓了頓:“你好。” 漱玉仙子的聲音無波無瀾,還是和最初一樣:“聖主入陣了,暫無法回應夫人的傳音,待事情一了,我會立刻將夫人傳音的事告知聖主。” “入陣了?那是什麽?” 紅蓼想問問清楚,但那邊大概很忙,漱玉仙子匆匆道了別就切斷了聯絡。 紅蓼拿著玉佩認真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去看看。 這個入陣一聽就不簡單,該不會是……他這就要徹底變成天之主了吧。 束雲壑還沒死不是嗎?真的有必要這麽快嗎? 算是她的蝴蝶翅膀給扇動的嗎? 如果真是因為她,那就是自作自受了。 紅蓼囑咐了嘯天和狗子們幾句,連夜又趕回了道聖宮,道聖宮的護山大陣對和雲步虛有婚契的紅蓼沒有一點排斥,她輕輕松松地回來,甚至都不需要靠近聖殿,就能看到那裡不尋常。 通天的金光籠罩著整個聖殿,漱玉仙子是跪在殿外的,除她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道聖宮弟子。 他們都跪得比較遠,最前面只有漱玉仙子一個。 紅蓼站在遠處望著這一幕,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怕是成真了。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雪,鵝毛大的雪花落下來,紅蓼抬手接了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帶起一片刺骨的冰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