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慈音很少會有什麽“為難”或“不解”的情緒。 但他這次是真的有些想不明白。 夜幕再次降臨的時候他才終於意識到,他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潛意識裡抗拒朝那個方向想。 他會考慮紅蓼的真心,是因他真的在考慮幫她解毒這件事。 解毒與現在這些被動的親密可不一樣。 那不是簡單的親吻或撫摸。 是徹底的佔有彼此,給予她自己的全部,也得到她的所有,不留余地。 紅蓼帶慈音一路直入赤焰海。 赤焰海是一片名副其實的火海,海岸高聳,比起海來,她覺得這更像是蓬勃咆哮在火山口的岩漿。 很恐怖。 紅蓼被熏得渾身都是汗,單薄的衫裙貼在身上,不時地用衣袖擦著臉頰的汗珠。 紅蓼發現自己還真是有讀唇語的天賦呢,以前都沒發現,不過她並不高興。 雪白的狐尾飛舞,有火星落在上面,應該是有些燙,她趕緊躲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表示安慰。 慈音擰眉追來,但沒她動作快,她大概怕自己一會兒就沒勇氣了,很快閉著眼睛禦風而起,嘗試渡海。 但凡活物靠近赤焰海上空,都會卷入法陣受千刀萬剮,紅蓼自然不可能例外。 “……”你知道什麽了? 陰險的某人一言不發抱著她,紅蓼弱弱地吸了口氣:“是你接住我的?” 她說的試試看是自己去試,不帶慈音,也不帶狗妖。 她以為自己死了,變成魂魄了,所以才不疼了。 紅蓼便是準備得再充足,也不會知道赤焰海上空此刻已不能直接禦風而行。 她剛飛起來就感覺到不對勁,想回來卻已經太遲了,她最怕的是掉進海裡,可沒想到卻被卷到了上空,身上好像有無數刀子在割,疼得撕心裂肺。 “你抱著它躲遠點。” 【怕就回去】 可身下是踏實的地面,身旁是慈音身上熟悉的幽微檀香,她認知清醒,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所以她很快就為他想到了理由。 她將狗妖塞給慈音,推著他走遠了一些才重新回到岸邊,望著不斷翻滾的岩漿火海深呼吸。 “我,我先試一下看看哈。” 慈音顧不得許多,將狗妖丟到一邊,袖袋裡滑落“雲”字玉佩,金光裹著他朝上一躍。 紅蓼特別善於腦補,又對自己的認知深信不疑,更沒想過懷疑慈音——他長成那個樣子,真的很難讓人不相信他啊! 紅蓼結結巴巴地說話,注意力都在火海上,身上和手心都是汗,被她牽著的慈音感知清晰。 他與魔尊、妖王一戰,自己身受重傷,後二者更是險些隕落。他差一點兒就斬草除根,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硬撐著追了很遠,剛好路過了赤焰海。魔尊妖王欲潛入赤焰海底躲藏,他為阻止他們,以法陣封鎖了赤焰海上空,如今想要入海或渡海,空中是行不通的。 自然見過,每次與魔尊交手,都免不得在天上看到這片佔據了魔界大半面積的火海。 紅蓼疼得蜷縮成一團,眼睛死死閉著,什麽都沒看見。 她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抱到懷中,在慈音看過來後,充滿感情地說:“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會努力的!” 向往著快些拿到銀幽花,真真正正地保住性命。 這樣的實話自然無法告訴紅蓼,卻也不是要撒謊,他只是一言不發,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氣息安靜,近乎消沉。 小狐妖一看就知道很怕火,落地就嚇出了尾巴和耳朵,這會兒卻仿佛打了雞血一樣,拉著他的手往前,險些從岸邊直接跳入海中。 雖說凡人百歲便算長壽,與其他族類相比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可他們對生的希望不會弱於任何族類。 她不知入了法陣除非身死或者靠實力衝破,不會有自動落下的可能,隻以為是自己踩了陷阱後掉下來了,倒是省了慈音的解釋。 慈音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有些驚訝地望著她。 生的希望就在這片海中,自然不會畏懼了,甚至還會有些向往。 “啊這……”她吞咽了一下,尾音有些發顫,“有點可怕。”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手檢查過她身上所有的刀傷,細細密密,太多了。 他臉色不太好看,紅蓼見到便湊過去:“嚇著你了?” 紅蓼也是人來著,她覺得自己特別能理解他。 “我怕很正常,不代表我要回去,你難道不怕嗎?”她面如菜色,緊張兮兮地拉住他的手,生怕他蝴蝶一樣落入海中,“這麽大一座火海!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害怕?難不成你以前見過?” 他若受到致命傷,玉佩裡最後一絲力量可護他周全,他以自身為代價,引這道防禦靈力護著兩人一起回到岸邊。 這還只是在邊緣,都還沒渡海,就這樣怕了嗎? 慈音早已經摘了眼罩。他一個“凡人”,面對凡人本不可能見到的畫面連眼都沒眨一下,起伏的火焰浪潮帶來點點火星彌漫在他周圍,他也沒什麽畏懼怯場之色,雙手自然下垂,半闔長眸,墨發飛揚地用唇形對她說了四個字。 重新回到岸上時,刀割的感覺消失,她稍稍放松了一些,慢慢睜開眼睛。 “我……”她整個身子都在顫唞,聲音沙啞虛弱,“好疼……那海倒是沒看出什麽來,空中竟然有刀子……我一點都沒防備,也不知道是誰弄得,真是太陰險了!” 糟了。 她自己的臉色其實比慈音還難看,蒼白如紙,自他們認識以來可從未這樣過,慈音看在眼裡,不禁抿唇。 “確實有點嚇人,也是真的很疼,是我大意了,我查探的消息裡沒說赤焰海空中還有什麽。” 紅蓼懊惱地拉著衣服,想擋住難看的傷口,她現在還沒力氣療傷,等休息一會再打個坐,這些皮肉傷就可以慢慢愈合。 “你也看見了,不是我不幫你,是這裡實在太危險了,一時片刻我很難找到方法下到海底三千裡,你別著急。”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色迷心竅了。 她太自不量力了,這麽危險,早知道給她十個慈音她都不乾!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剛才真的太疼了,誰能忍誰去忍,她不幹了啊! 不過疼都疼了,現在也不能掉鏈子,正好順著這個台階下來,他應該不好意思多說什麽吧? 不確定,畢竟他這個人平日裡看著怪冷血的。 紅蓼心裡定了定,她想好了,他要是不樂意,那就真的撕破臉得了,其他事她再……嗯? 身子被轉了一圈,布料撕裂聲不斷響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被簡單地包扎過,因為傷口多,看起來有些滑稽。 紅蓼愣愣望向身邊,慈音衣擺被扯得七零八碎,但他並不在意,低著頭幫她包扎好最後一道傷口。 他眉頭微擰,垂落的額發輕輕飄動,映襯著精致如玉蒙著薄霧的臉龐……她好像在這張鮮少有情緒波動的臉上看到了什麽。 她心弦撩動,蹲下去仰頭看他:“你在心疼我嗎?” 慈音望過來,四目相對,他眼底似星河流轉,美不勝收。 傷成這樣,不趕緊自己止血愈合傷口,還有心思關注他是否心疼她? 他都用這種原始的方法幫她包扎,提醒她該療傷了,她竟還蹲在這裡,好像小動物一樣用祈求的眼神等待一個答案。 不對,她本就是小動物,不存在什麽“像”。 若不給她滿意的回答,是不打算療傷,任由自己血流乾嗎? 慈音想到她義無返顧飛上赤焰海的樣子。 七尾天狐又如何,在他手中仍是渺小如塵埃,一個眼神就能置於死地。 僅僅是留下的一個已經被魔尊妖王衝破的殘陣,都能把她傷成這個樣子。 可她好像有用不完的勇氣為了他一次次去嘗試。 不求名,不為利,不為他的身份地位,不是什麽高尚的追求,隻為他這個人本身。 這便是世俗的愛嗎。 慈音居高臨下地與她對視片刻,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我看錯了嗎?”紅蓼瞪大了眼睛,眼圈紅紅,看上去有點可憐,“你剛才是不是點頭了?” 她尾音裡都帶了些哽咽。 慈音心底泛起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閉了閉眼,又點了一次頭。 紅蓼直接哭出了聲。 嗚咽的聲音細細低低的,有點好笑,也很可憐。 嗚嗚嗚嗚嗚姐妹們,我又可以了。 感覺自己遲早死在這男人身上! 煩死了! 紅蓼抹了一把臉,並不因他的承認感到高興,還有些生氣地別開了頭,朝一邊兒自閉去了。 慈音:“……”不是很懂,但這發展肯定不對。 他走到紅蓼身邊,腳步再輕也還是有聲音,她察覺到,吸吸鼻子又往一邊兒躲。 慈音看著她傷口往外冒血,包扎的布料都被染透了,扣著她肩膀的手用上了力道。 紅蓼想掙脫還是很容易的,但他這麽強硬,她還是沒再動了。 “你會害死我。”她鼻音很重,充滿指責地說。 若不是他,早在山裡時她可能就已經被那兩隻妖帶走折磨了,何來他害死她? 不過來赤焰海確實是為了他,她方才也是為他渡海才險些出事。 慈音半蹲下來,手落在她冒血最厲害的傷口上輕輕按住,讓血不要再流。 紅蓼有一丟丟疼,也終於意識到得趕緊療傷不能再磨蹭了。 她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慈音大概很納悶吧,但是他松口承認心疼她,又這麽體貼溫柔,會不會也是看到赤焰海難入,怕她不管他了? 怎麽看都有這個嫌疑,他之前那麽冷淡,現在這樣肯定不是真心的。 紅蓼最不高興的還是,哪怕想到他可能不是真心的,只是為了銀幽花才屈服於她,她還是有些招架不住冷冰冰的人難得的一點點柔情。 更生氣了! 紅蓼掙開他的手臂,他被掙得往後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他淡淡地掃了掃她,又去看染了她血的指腹,神色清冷,有點嚇人。 紅蓼有點慫,莫名不敢看他的表情,可該慫的難道不是他嗎? 她鼓起勇氣道:“你突然心疼我,又這樣關心我,我不是不識好心。可你以前明明那麽冷淡。想到你這些變化可能只是見識到了赤焰海的厲害,為了讓我不放棄幫你下海摘花,我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了。” 她找了個離岸邊遠一些,不那麽熱,也比較隱蔽的地方盤膝坐下,遠遠看著他說:“想討好我只是這樣可不夠呢,你得再努力一點!” 討好。 生疏的詞。 慈音放下手安靜地望著紅蓼,一言不發,也沒再更“努力”。 紅蓼接觸到他那個視線怔了片刻,突然站起來小跑回去。 “……你真心疼我啊?不是因為別的什麽?” 慈音閉目轉頭,抬腳便走。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誤會你!你別走那麽快,這裡很危險!嘶……好疼!” 她好像牽動了傷口,疼得蹲下抱住自己,慈音立刻回頭,彎腰查看她的傷勢。 紅蓼趁機抱住他的手臂,得意洋洋地笑著仰頭,狐狸眼彎成月牙:“我錯了嘛,你別生氣,我那還不是被你打擊的太不自信了嘛。” 慈音微微眯眼掃過她的臉,她笑得太得意了,著實刺眼,倒確實該打擊一下。 但聞著她身上的血腥味,打擊推遲一些也不是不行。 海岸邊,仍被丟在那裡慘遭遺忘吃火星的小黑狗:熱鬧都是他們的,我隻覺得吵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