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紅蓼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人已經距離妖界千裡之外了。 她站在一片寂靜的森林裡,整個人還是懵的。 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好像是雲步虛,他做了什麽?讓她先走了? 是神行符! 他在她背後貼了神行符! 那他怎麽辦??? 當時冥皇和魔尊已經趕到了,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裡,還剛解決了妖王,耗費了不少靈力,萬一不是他們的對手怎麽辦? 就算因著對方車輪戰一時不敵,全身而退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吧? 她是個累贅,先把她送走,他自己再想離開就簡單了…… 是這麽回事吧? 紅蓼不安地四處亂轉,想找個森林的出口,卻發現周圍有什麽陣法。 她觸碰了一下看不見的結界,臉色蒼白,神情慌張。 她轉過身去,撩開順滑的銀發,露出了纖細脊背上神行符殘存的陣光。 需要這麽久嗎? 上一次雲步虛和白嬰、束雲壑一戰打了多久? 好像也是幾天幾夜。 沐雪沉回頭道:“撒謊也不想個好點的理由,妖域之森設有符咒禁製,如何能讓你用神行符離開?” “有禁製怎麽了?”她冷笑著,“你自己做不到在妖域之森的禁製下使用符咒,就以為你師尊也不行?對不起了哈,他就是行,非常行,我背後還有他留下的符咒殘陣,眼不瞎你就該認得出來!” “定是你趁師尊不注意先逃了,我真不知你這般小妖,除美貌之外還有何可圈可點之處,師尊為何獨獨對你……” 她想問問沐雪沉能不能把結界打開,她想回妖界外圍去探探情況,一定不給雲步虛添亂,可沐雪沉顯然誤會了什麽。 他始終忘不掉在青丘的時候她做的那些事,她性情惡劣,妖品低下,滿口謊言,哪怕現在看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但在他的視角裡,她還是那隻狐妖,本身是不會改變的。 紅蓼趕忙道:“他還在妖界,冥皇和魔尊趕到了,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了,你……” 紅蓼連續問了兩個問題,也都自己給出了答案,都是正確的。 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他回來。 他轉身就要走,沒有給紅蓼解開結界的意思,紅蓼伸手阻攔:“你走可以,先把結界給我解開,我要回去看看!” 沐雪沉拒絕了她,幾步消失在陣法之中,紅蓼冷靜下來,他去也行,比她更能幫上忙。 “既是師尊送你到這裡,他若回來見不到你會著急,你就在這裡等著,我自去尋師尊。” 束雲壑和謝沾衣帶著各自的兵團退出了妖域之森,雲步虛已經得到了妖界的實際掌控權。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他確實受了些傷。 雲步虛被她撿到的時候傷得很重,體內妖毒魔毒數不勝數,雖然被她誤打誤撞拿滌塵鏡治療過,但治療的時間並不長,在赤焰海他恢復靈力後就一直沒怎麽好好休整過,今日又是殺妖王,又是對付大妖們,還要破開禁製送她離開…… 他因原主的事對她存有偏見,會下意識把她往壞處想。 即便沐雪沉相信了是師尊送她出來,卻不相信她會有情有義到回去幫師尊。 “你還要回去?” 紅蓼看見他也愣住了,四目相對片刻,沐雪沉睨了睨她背後蹙眉問:“師尊何在?” 對,就是因為這個。 紅蓼鼻子都氣歪了,上去就要扇他,但被他敏捷地躲開了。 沐雪沉怔了片刻,微微擰眉,緊緊握著手中山河筆。 妖界,其實這會兒一切已經結束了。 她心裡不斷這樣說,但其實也知道,越是覺得沒事,越是會有事。 他說得也不算錯,雲步虛回來的話,應該會來這裡找她。 紅蓼有些待不住了,她必須想辦法趕回去。 紅蓼不想再在這裡空耗時間,直接道:“把結界打開,我要出去,我得回去看看他怎麽樣了。” 真的是神行符。 那應該沒事……不會有事的。 只不過紅蓼等啊等,等到夜幕降臨,依然沒等到雲步虛回來。 沐雪沉說到這裡停住了,因為紅蓼扭曲的表情。 她就在這裡等著,免得他又覺得自己跑了。 現在就希望雲步虛安全回來。 她也不是改主意不跑了……她……她就是破不開結界,只能留在這裡等他的! 沐雪沉用沉默給了認可。 沐雪沉趕到這裡的時候正好見到她這個樣子。 “這裡應該是你們道聖宮的什麽安全傳送地?你到這裡來是感知到有人觸動了結界?” “師尊還在那裡,你卻自己逃了出來?”他表情不太好看,“我果然不該對妖的本性抱有什麽期待。” 她必須親眼看一看戰場。 她解釋說:“不是我自己要先跑的,是你師尊拿了神行符把我送出來的。” 不過已經比他預期得好太多了。 沐雪沉趕到時也沒幫上什麽忙,那個時候魔尊和冥皇已經在撤退了,看見他只是加快了撤離的速度。他們以為是道聖宮的支援來了,也不會想到只有他一個人來。 “師尊覺得如何?”沐雪沉將丹瓶遞過去,但被雲步虛拒絕了。 “不必。” 他行動自如地穿梭在妖王宮中,還活著的守衛小妖徹底臣服,跪在道路兩側不敢起身。 “傳音回去,命淨玉帶人來鎮守妖王宮。” 雲步虛下達完指令就要走,沐雪沉愣了愣:“師尊要走了?” 雲步虛回眸:“還有何事。” “此地尚未大定,師尊這便離開的話……” 雲步虛冷淡地打斷他:“要你何用。” 沐雪沉說不出話來了。 雲步虛正要離開,突然頓了一下,快步朝角落走去。 沐雪沉跟著望過去,看到了一身狼狽的紅蓼。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闖出結界來到這裡的,紫色的裙子上滿是鮮血,頭髮凌亂,臉上也有傷痕,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更是被陣光留下了許多劃傷,那些傷勢因道聖宮獨有聖光的存在難以快速愈合,她只能受著疼,不斷地冒出血來。 不過這些在看到雲步虛的一瞬間,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那裡,紅蓼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她忘了自己是怎麽一瘸一拐地趕過來,怎麽費盡心思潛入妖王宮,怎麽變成狐狸循著他的氣息找過來,她用盡全部力氣朝他跑過去,在他張開雙臂後撲到了他懷裡,將自己嵌入他懷中。 “你沒事呀……”紅蓼鼻音很重地說,“我等了好久你都沒回來,我以為你出事了,我想來看看,可沐雪沉不讓我出去,我也打不破結界,我……” “……總之,你沒事就好。” 她沒仔細說自己最後是如何打破了那仿佛永遠打不破的結界,隻說他沒事就好。 沐雪沉到這裡的時候也不是沒關心雲步虛,可雲步虛當時的反應非常冷淡。 如今面對紅蓼的關心,他卻做不到那麽疏離冷靜。 他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在割,每一刀都痛入魂髓,令他這樣一個對疼痛耐受度極高的人都顫了尾音,啞了言語。 “跑回來做什麽。” 雲步虛的措詞好像在質問,在生氣,但語氣根本不是那回事。 沐雪沉從小跟在他身邊,長這麽大,就沒聽見過師尊這麽柔聲細語甚至是驚慌失措的說話。 他呆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分明就是郎情妾意。 他似乎誤會了紅蓼。 可是……可是她之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莫非他從前經歷的都是幻象? 還是如今的紅蓼是在偽裝? 沐雪沉看不出來。 他不覺得紅蓼此刻的樣子有絲毫偽裝的成分在。 她看上去異常的真誠,真誠的讓他一個旁觀者都心驚肉跳,何況是雲步虛本人。 “你太慢了。”紅蓼還在抱怨,“誰讓你那麽慢,你早一點來我就不用這樣了。” 她好像終於撐不住了,抵著雲步虛的胸膛開始喊疼,疼得汗都流下來了。 雲步虛被她重重按著心口,額角克制地猛跳了一下,沐雪沉立刻往前想阻止紅蓼,但雲步虛直接帶著她走了。 沐雪沉還要留守這裡打掃戰場,自然不能跟上去告訴紅蓼師尊傷在何處。 只希望紅蓼自己能發現才好。 齊淨玉得到傳音後,很快就趕到了妖王宮,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風微塵也跟著過來了。 “你怎麽也過來了。”沐雪沉問了一句。 風微塵說:“我正好和師弟在一起,這樣大的事我怎麽能不來幫忙,都要做些什麽,師兄盡管吩咐。” 沐雪沉便開始按雲步虛的指示,派駐道聖宮的人鎮守妖王宮。 其間風微塵問起:“這裡似乎殘存著冥鬼的氣息,師尊是與冥皇動過手了吧?師兄見到師尊的時候他可還好?” 沐雪沉如實回答:“師尊殺了妖王,奪了妖王宮,還要迎戰冥皇和魔尊,必然無法全身而退。隻具體傷勢如何,還要等回了道聖宮才能知道。” 風微塵緊張起來:“那我得快點趕回去,底下的弟子照看師尊我不放心。” 風微塵是他們師兄弟裡唯一修醫的,是人族醫修跪拜的祖君,由他去給雲步虛療傷,那是最好不過的。 沐雪沉點頭讓他離開,齊淨玉在一旁問了句:“大師兄,師尊這一趟結果雖然甚好,可到底還是冒險了一些,他以前從不會這樣,可知究竟為何突然如此?” 沐雪沉良久才道:“師尊自有師尊的道理,莫要多問,做自己該做的。” 齊淨玉撓撓頭,老老實實地不再八卦了。 道聖宮裡,風微塵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卻發現師尊還沒回來。 “還沒回來?”他皺著眉,“怎麽還沒回來,可是仔細查看過了,聖殿當真沒有師尊的氣息?” “不曾發現,見塵真君莫急,道祖一定很快就會歸來的。” “我怎能不急。”風微塵憂慮地望著陰雲密布的道場,妖界是被道聖宮控制了,可那又如何?師尊付出的代價肯定很大。 他才和白嬰、束雲壑大戰過一場,回道聖宮後因著那狐妖的事甚至都不曾讓他幫忙療過傷,他曾親眼看到過他從空中墜落失蹤的樣子,此刻怎麽能不急。 好在雖然遲了一些,雲步虛夜裡的時候還是趕回來了。 若只是他自己,自是瞬息千裡輕易可歸,但一來他重傷在身,靈力確實不多了,二來紅蓼破開結界受了不輕的傷,找到他後不久就昏過去了,他不能再用那種趕路的方式讓她難受。 一回到道聖宮,風微塵便來求見,雲步虛看了一眼還沒蘇醒的紅蓼,仔細地替她蓋好被子,捋順了頭髮,這才揮手命人放他進來。 風微塵背著藥箱進來,恭敬地跪下:“師尊,弟子來為您療傷。” 雲步虛是風微塵的啟蒙者。 他習得萬種術法,包括醫修之術。 在風微塵剛入門表示想要修習此道的時候,他是自己先看了典籍,如當初教紅蓼那般教的他。 待他真正入了門,他也就不再關心那些術法,由風微塵自己鑽研。 萬年過去,日日修習醫術的風微塵對療傷一事,當是比他更精一些。 雲步虛落下床榻帷幔,立在一旁道:“先為她看。” 風微塵愣了一下:“可師尊看起來更……” 雲步虛淡淡瞥了他一眼,風微塵抿抿唇,不再說什麽,起身走過去,隔著一道帷幔匯聚靈力替紅蓼療傷。 專業的事情專業的來,這效率就很高了,紅蓼沒多久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一醒就伸手抓什麽,雲步虛一跨步過去,將手放在了她手中。 “我在這裡。” 他穩定地說了四個字,讓紅蓼完全放松下來。 “我們回來了?” “嗯,哪裡可還疼?” 他們旁若無人的對話,可把打擊得風微塵不行。 他又想起了大師兄那沒有光的雙眼。 他現在也是一樣。 他神不守舍地站在一旁,想到師尊對狐妖的緊張,還要和她成婚,他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沒辦法理解,也沒辦法勸說自己接受,他忍不住用挑剔和不悅的眼神瞪紅蓼,紅蓼感覺到,不禁摩挲了一下手臂,覺得很瘮得慌。 她注意到帷幔之外的人,記得對方的身份,是雲步虛的二弟子。 原書看的年代實在久遠,她不確定這人在原文裡是什麽設定。 但設身處地地感受了一下,覺得他一定是雲步虛的毒唯。 那種“沒有人能配得上我蒸煮”的眼神太形象生動了。 雲步虛自然也不會沒有察覺,他開口道:“退下。” 風微塵:“可師尊的傷勢還沒……” “無妨,退下。” “……” 風微塵咬咬牙,只能不甘心地退下。 離開之前,他最後又看了一眼紅蓼的方向,想到長老們的安排,一開始還覺得沒什麽希望,現在覺得,不試試怎麽行!必須試試!萬一呢! 紅蓼不清楚道聖宮有什麽安排,她只聽見風微塵提到雲步虛的傷勢。 “傷得很重嗎?” 她撩開帷幔,視線落在他道袍整齊乾淨的胸口,想查看一下,被雲步虛按住了手。 “還有心情擔心我?不若擔心一下你自己。”他皺眉反問了一句,稍頓之後又語氣無法形容地說,“只要你不再想著跑,於我而言就是療傷聖藥。” “……我也沒有特別擔心你。”紅蓼矜持地說,“誰要跑了?要跑早跑了,我都從結界裡出去了,還不是去找了你?” 道理是這樣。 可雲步虛還記得她馬車上滴溜溜轉的眼睛。 哪天惹她不高興,怕還是惦記著跑一跑。 也沒什麽,再抓回來就是。 “結界,說的正是時候。”雲步虛臉色嚴肅下來,極為認真地說,“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 他教妻的時候總是格外耐心,眉宇間因她的傷勢染了幾分克制內斂的心疼。 “何必為我如此,你該要緊你自身。” 紅蓼覺得他這話不對:“怎麽就不必為你如此了?我自身自然也是要緊的,可你也要緊啊!”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話,沒經腦子,說完她自己都愣了。 雲步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星眸閃動,綿綿動人。 紅蓼心亂了一下,拉起被子嘟囔著要休息,說什麽都不肯再看他了。 以前再羞恥的話都能說得面不改色,現在這個尺度都扛不住了,簡直遜斃了。 她還傷著,這麽一躺下也沒糾結多久就睡著了。 雲步虛一直沒說話,他安靜地替她蓋好被子,看見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便握在手中輕輕捏了捏。 他用的力道不大,更接近於撫摸,有那麽一瞬間,周圍的氣氛甚至是溫馨的。 他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守了她很久,直到身體發出支撐不住的訊號,才起身想去為自己療傷。 也就在這時,恰好看到她的乾坤戒在發光。 是裡面的東西想出來。 雲步虛想到了狗妖,紅蓼才剛睡著,未免她被狗妖吵醒,他便將戒指摘下來帶出去了。 嘯天被人從乾坤戒裡放出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易主”了。 他終於消化了至寶銀幽花,不但傷勢痊愈,功力還上升了幾層,可以強勢復出,為主分憂了! 出乾坤戒的一刹那,嘯天激動地撲向自己的主人,以為可以抱到對方,但隻觸碰到冷冰冰的罡風。 ? 什麽情況啊? 嘯天睜大了明亮的狗眼,將道祖高貴冷豔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嘯天猛地轉身,找了一圈都沒找到紅蓼所在,看著所在之地的裝飾十分陌生,器物上還都刻著熟悉的標志……不對,這不是道聖宮的標志嗎? 嘯天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氣再次望向雲步虛,道祖倒是沒不讓他看,隻不悅地輕輕顰眉,看樣子沒打算把他怎麽樣,嘯天也就不那麽害怕了。 他也差不多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道祖就站在眼前,周圍的一切都刻著道聖宮的標志,這還能是在哪裡? 當然是道聖宮了! 誰能想到,作為一隻名不見經傳的小妖,在自家大王的乾坤戒裡修習了一陣子再出來,竟然有幸入了道聖宮? 還是活著進來的! 狗生贏家!絕對的狗生贏家! 他狗生最大的高光時刻,大王怎麽能缺席呢? “請問道祖聖人,我家大王在何處?小妖何時可以見到大王啊?”他虛心求問。 雲步虛沒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這種蠢妖是如何讓紅蓼對他不離不棄十分看重的? 紅蓼幾次三番想著從他身邊逃走,可卻沒忘記走到哪兒都帶著他。 應當不僅是蠢蠢相惜。 “你。”雲步虛徐徐開口,“是如何討得她歡心。” 嘯天因這個問題瞠目結舌。 真是個好問題。 有一陣子沒參與,大王竟然已經將道祖□□到如此地步了嗎? 都開始想法子討她歡心了?? 該說不說,大王,你是個懂道祖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