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握住朔庭怀中的画轴,白蘋皇后手一抖,露出了画卷上淳煦栩栩如生的身影。瞳孔已经完全散了,可白蘋皇后还是痴痴地看着那幅画,仿佛画中的淳煦又开始对她说话,而她身下的血,早已将整张画纸浸得透了。忽然,她用最后的力气扯住画纸的两端,想要将画撕开,却终究手指一松,再也不动。“蘋儿!”淳熹帝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来。然而他只有一臂一腿,脱离了轮椅根本无法行动,就那么扑倒在高高的宝座前,哪里还有方才强撑出的帝王风范?“你究竟用的什么妖法,为什么连蘋儿都无法抵挡?”淳熹帝蓦地抬起头,冲着静静立在白蘋皇后尸体旁的鉴遥吼道。“这是神赋予我的力量,凡人根本不堪一击。”鉴遥冷冷地看着淳熹帝,蓝色的眼眸里是淳熹帝从未见过的冷酷与坚决,哪里还像当年跪倒在他脚下祈求恩赐的落魄少年?冰族人就那样傲慢地瞪视着空桑的帝王,嘴角露出满不在乎的笑意——就算他滥用了神赐予的力量又如何呢,大不了一死向神谢罪。可空桑人高高在上,数千年的罪恶沉积在一起,终于腐烂了他们自己的根基,相反,冰族人数千年的坚毅果敢却最终打动了神,赐给他们翻身的机会。这样的趋势,绝非一个人一群人所能挽回,就像他此刻的法力虽然只能拥有一时,但除了同样代表破坏神“征”之力量的皇天戒指,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挡。鉴遥抬起右手,露出手心里一个隐约闪动的双翅符号,“我到这里来,原本就是为了完成与你约定的三个命令。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我就不再是你的暗子。”十几年来淳熹帝深居简出,除了帮助双萍推翻晨晖,再无其他指示。可那个象征臣服的双翅符号却一直盘踞在鉴遥掌心,让他每次看到都觉得屈辱难当。哪怕他再也不屑于淳熹帝许下的高官厚禄,仍然要去除了这最后一点束缚羁绊,神才肯将他收留在身边侍奉。淳熹帝现在身心俱损,头脑昏沉,哪里顾得上和鉴遥争辩第二个命令究竟算不算履行,当下恨声道:“好,那朕的第三个命令就是,滚回冰族去,让七海冰盟和冰族人自相残杀,一个不留!”空桑与冰族六千多年的仇恨就像冰冻了六千多年的冰墙,无论像淳煦那样努力融化,还是像他自己那样奋力摧毁,终究坍塌下来,把他们全都深深地埋葬,一个也无法逃脱。“我虽然瞎了,可我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你已经失去了心脏。”鉴遥犀利地朝着淳熹帝笑了笑,仿佛看进了淳熹帝空空荡荡的胸腔,“你之所以活到现在,一方面固然靠最后的灵力支撑,另一方面连你自己也预料不到,靠的是与我结成的契约之力。一旦契约终结,你就必死无疑。”“让冰族人自相残杀,一个不留!”淳熹帝根本听不进鉴遥的话语,只是伏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嘶吼着。他宁可马上死,也要毁灭掉子孙后代的致命隐患!“可惜,这个命令我不会执行……”鉴遥才一出口,右手手心的双翅符号便呼啦一下燃烧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坚韧如鉴遥也踉跄着跪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滚滚直下,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你怎么违背朕的命令?”淳熹帝高声大笑,笑着笑着声音渐低,目光柔和地转向白蘋皇后,喃喃道,“蘋儿,可惜你没能看见华穹,你若是看见她,我不信你不爱她啊……”泪水从他仅剩的眼睛里流出来,濡湿了他渐无人色的脸,“不过没关系,华穹,就算你娘不爱你,爹爹也会把她的那份一起补给你……”忽然,又是一声闷响,震得整个紫宸殿都晃动起来,连璃水都搀扶不住傅川,和他一起跌倒在地上。抬起头,璃水看见鉴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用光球,炸掉了自己的整个右臂。那个不死不休的双翅符号,也随着纷飞的骨肉化为了烟尘。“如果淳熹帝提出的要求超过了我的底线,怎么办?”入宫之前,失明的冰族人跪在黑衣老者脚下,谦恭地问。“那就看你够不够狠心。”老人冷静地回答,没有任何表情。在他眼里,万物不过是刍狗而已吧,但只要冰族能打败空桑,些许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左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右肩,鉴遥再不看一眼殿内诸人,自顾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就算是死,他也绝不死在空桑人的宫殿中,把尸体变成那个最终胜利者的战利品!他跨过紫宸殿大门处的门槛,滚下殿前长长的台阶,最终消失在重重殿宇之后。哪怕后来傅川一心追踪,也只看到淋漓的血迹延续到宫内某处,便神秘地消失不见。有人说,是一片从天而降的乌云托走了他,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那里,是冰族人永世漂流的地方。从此,再没有空桑人见过他,就连喧嚣一时的七海冰盟,也从云荒大陆上销声匿迹。可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个神秘的组织和他们神秘的首领一样,并没有消失,他们静静地蛰伏在空桑人看不见的地方,以退为进,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代。大殿里恢复了寂静。一刹那间,所有活着的人都不言不动,只有朔庭割破指尖,将血不停地涂抹在那幅打开的画轴上,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诡异而又凄楚。璃水正想将傅川搀扶起来,那个重伤的老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鲛人女奴冲到朔庭面前,面对那幅画轴大声喊道:“淳煦大司命,是你,真的是你吗?”朔庭缓缓回头看着傅川,脸上悲伤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愤恨。他拿着画轴站起来,咬紧牙关淡淡地道:“师父要走了,请你不要再打扰他。”说着,他双手一分,就要将那幅画撕成两半——只要把画撕开,被禁锢在画中的灵魂就能追上白蘋皇后,一起携手投入转世的黄泉之中。这是朔庭能为父母所尽的最后孝道。“且慢!”傅川猛扑上去,将朔庭撞了个趔趄,一把握住画轴大声道,“淳煦大司命,傅川自知百死难恕其罪,但求你看在云荒苍生的份上,听我说一句话!”“你,要说什么?”良久,一个微弱的声音终于从画卷里传出来,那熟悉的语调让傅川再也支持不住,扯住画轴的下端跪倒在地上。浑浊的眼泪从老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他哆嗦着捧起画轴,艰难地道:“大司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苦衷……因为,现在我也和你一样!”“一样?”淳煦明显被傅川的话所震惊,半晌方才如释重负地笑道,“好,好……为免触犯神意,我必须即刻离世……快,快把画撕了!”“空桑积弊千年,早已触犯了破坏神!”傅川想起方才鉴遥不同寻常的神力,咬牙道,“我心有疑惑,还请大司命教我——创造神与破坏神,究竟谁更强大?如今破坏神威力日增,创造神却湮灭不闻,照此下去,就连我,也恐怕会失去信心……”“这个问题,我原先也想过……”淳煦飘渺的声音,从画卷的最深处淡定地传来,“世人往往以为破坏神的力量大过创造神,乱世之中尤为如此。可实际上,那是因为创造的力量绵长而柔韧,它就象一张网,无时无地维系着一切;而破坏的力量却集中而迅猛,它就像一把利刃,蓄势多年,一朝爆发。利刃刺网看似轻而易举,可是不论破坏之力有多么巨大,千万年来,这个世界终究是靠创造之力存在着和增长着,所以才说创造神化身万物,只要人心不死,空桑就不会灭亡……”“我明白了,谢大司命教诲。”傅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孩子,动手吧……”画轴内幽远的声音转向朔庭缓缓道,“不管你将来怎么选择,爹爹都会为你骄傲……”“师父……爹……”朔庭哽咽难语,终于颤抖着手握住画卷两侧,奋力一撕——只听哧啦一声,那栩栩如生的淳煦画像已被拦腰撕成了两半!仿佛被火烙到一般,朔庭手一抖将两半画轴抛在地上,噗通跪伏在地,泣不成声。而一缕透明的灵魂则缓缓从画卷断裂处飞出,在朔庭头上盘旋了一圈,倏地消失在紫宸殿外。“主人……”璃水轻捷地走过来,扶住傅川摇摇欲坠的身躯。她全心全力地扶持着他,感受着他的颤抖,恍然觉得自己和他从不曾贴得如此之近——虽然凭着誓言追随了傅川一生一世,但以往傅川所做的一切,她却未必全然赞同,甚至对自己毫无原则的服从有过许多无奈与自责。可是现在,她终于感到,无论耍弄权谋也好,手段冷酷也罢,这个人的心里,确确实实还有一份为社稷民生的仁慈之念,那是经历了数次转世也无法磨灭,让她倾心不悔的品质。数十年隐恨一朝平复,璃水眼中的傅川终于只是傅川,而不再是被誓言束缚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