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纪年三:云泥变

当灵魂换了一个躯壳,当云端之上的神眷之子,变成泥沼中的落泊乞儿,他还是那个他么?那么,摧折他的骨吧,沥干他的血吧,碾碎他的精神与意志吧,剥夺他的所有尊严与骄傲吧!只有以枯槁的死亡祭奠,才能用今生的血肉唤醒前世的灵魂。人死岂能复生?若有真爱,上穷碧落下黄泉,舍尽我身又何惧?舒珍为复活朔庭,不惜以己魂魄喂噬魂蝶;双萍为复活儿子,不惜杀转世之人;淳熹帝为复活女儿,刀刀剐向自己血肉之躯。如此不遗余力的复活背后,到底有怎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昔时无心,今日有悔。云泥虽别,尘亦生辉。”云泥如何变,尘要怎样辉?尽在此书中。

作家 丽端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88章
十五 若问天涯原是梦(二)
“你养着这些东西才是自杀!你刺了舒轸一剑还不够吗,还想继续伤他的心?他可是从小将你抚养长大的人!”石宪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显出了怒气,拎住一只噬魂蝶凑到舒沫眼前,“你看清楚,这些妖物是靠什么为生的?”
“靠吞噬我的魂魄。”舒沫毫不退缩地回答,“这是我的事情,你没有权利管我。”
“这只是你的事情吗?”石宪的手指狠狠一捻,再度把那只噬魂蝶捻碎,那样凶狠愤怒的气势让舒沫怀疑他下一刻就会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舒轸以前跟我说,舒沫从小就是个活泼可爱又善良热情的小仙女,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她。可是我如今看到的舒沫是个什么模样?蛮横、狠毒、自私、冷漠……你哪里像个仙女,分明和沦入魔道的鸟灵一模一样!”
“天意弄人,就算神仙也会沦为妖魔。”舒沫看着石宪痛苦的模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激动,“鸟灵怎么了,你还不是爱着一只鸟灵?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就算天意弄人,沦落成魔也是因为自己作孽!”石宪想起自身的遭遇,重重地喘息几声,仍然不住手地将噬魂蝶一只只扯出来捻碎,“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吗?就是这些妖物渐渐啃噬了你曾经完整的灵魂,让你失去了原本善良的自我,变得冷漠残忍。你与生俱来的美德被它们磨损,性格被它们扭曲,你蜕变得像一根毒刺,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失去了完整的灵魂,你最终会失去自我失去一切,我敢保证,你现在只会比以前更加痛苦和绝望!”
原来,她原本是善良的。
原来,她拥有与生俱来的美德。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毒如蛇蝎。
原来,她刺伤舒轸、杀死晨晖,都只是因为她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
舒沫愣愣地看着石宪开合的口唇,只觉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枝火把,将她的灵魂烧灼得生痛。她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垂着头定定地盯着身下的白雪,不知怎么的忽然联想起晨晖喉咙上被雨水冲得发白的伤口,心中便如被湛水扎透般痛得紧缩。她虚弱地挣扎了一下,急切地对石宪道:“放开我。”
石宪怔了怔,见舒沫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想起她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消耗太过,便迟疑着解开了她的穴道。还来不及收手,舒沫已蓦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除了这些妖物,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了。”石宪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努力地安慰道,“你会好起来的。”
“真的是星主让你这样做的?”舒沫无力地将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眼角的泪和唇角的血混合在一起,把身下的冰雪打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可是你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我的灵魂已经破损了,就再也弥补不回来……”
“我想,应该是可以的……”石宪见舒沫的眼睛渐渐迷蒙,知道她的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和声道,“你好好睡一觉吧,睡眠对你的康复大有裨益。”
“我求你,给我留下一只噬魂蝶。”舒沫拼命抵御住袭来的混沌与黑暗,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石宪的手腕,“给我留下一只,否则我就再也找不到他……”
“他是谁?”石宪下意识地问出来。然而舒沫没有回答,她躺倒在地上,阖上了视线模糊的双眼。她太累了。
隐翼山还是老样子,但是舒轸却觉得这里更荒凉寂寞了。
他走下驾驭的浮冰,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扎在胸前的绷带,蹲下身对着最近的一朵夜光莲吹了口气。那朵晶莹剔透的花儿便旋转着化身为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向他弯下轻盈的腰肢:“见过星主。”
“帮我拿上这个。”舒轸朝身后的浮冰略偏了偏头,自顾朝着前方隐藏在冰山中的楼阁走去。
侍女顺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在转移的瞬间凝固了。她惊讶地张了张口,却没有问出什么来,只好走过去弯腰抱起了舒轸放置在浮冰上的东西——那是一对巨大的黑色的翅膀。
舒轸径直走到自己的住处,倒头便睡。
隐翼山的峰峦溪谷中,都零星地点缀着一些精巧的建筑,以供云浮世家的传人玩赏或者静修。而这里的主建筑,则是建筑在一壁宽阔的山崖上、被两道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所包围的璇玑阁,同时也是云浮星主的居所。
璇玑阁里陈设很是简单,颜色也多为浅淡,唯一炫人眼目的,是穹顶最高处悬挂的族徽——一对白金浇铸的翅膀,托着一只金色的眼睛。
据说,那是云浮世家首任星主的眼睛。他临死的时候发下誓愿,要一直在这里看着他的后人,直到他们拥有翅膀的那一天。
这只眼睛,从舒轸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就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熟睡,舒轸终于从床榻上坐起身,一眼就看见那对翅膀静静地躺在他的房间地板上,翅膀旁边,是一株已经枯萎的夜光莲。
这样强大的煞气,那些寻常精灵是无法抵御的吧。舒轸心头闪过一丝怜悯,走过去将那株夜光莲拾起来托在掌心,不一会儿,萎蔫的枝叶和花朵又重新舒展开来,仿佛比在雪地中还要鲜活。
花瓣轻轻一抖,夜光莲重新变成了先前的侍女,感激地跪在地上:“多谢星主救命之恩。”
“是我害你这样。”舒轸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黑色翅膀,眼看那个侍女又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温言道,“不要害怕,我能镇得住它。”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说着,舒轸站起身,脱下了身上的长袍,露出赤裸的上身。
“星主受伤了?”侍女眼见缠绕在他胸前渗血的绷带,不由惊恐地问。
“嗯,已经无碍了。”舒轸索性将绷带也拆了去,俯身伏倒在榻上,向侍女吩咐,“床头有针线,你去把那对翅膀给我缝上。”
侍女哆嗦了一下,却又不敢违逆主人的命令,战战兢兢地打开摆放在床头的木匣:里面不仅有针线,还有锋锐的短刀、剪子、纱布和伤药。看来为了今天,舒轸早已做好了准备。
“我来教你怎么做。”舒轸反手指着自己的背脊道,“看到那两根肩胛骨了吗,你用刀把它劈出缝隙,然后把翅膀的根部插进去,务必缝得结实一些。”
“可是,可是……”侍女吓坏了,颤抖着捧起短刀,却移不开步子。
“放心,我给你注入了灵力,那对翅膀伤害不了你的。”舒轸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怎么,想让我自己动手?”
“是,哦,不……”侍女咬了咬牙,镇静下来,用刀背虚虚地在舒轸背上一拖,再一拖,“是这个位置吗?”
“没错,动手吧。”冰冷的金属让肌肤上泛起丝丝寒意,舒轸笑了笑,力图平淡地道,“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针线活,不是吗?”
对于心灵手巧的隐翼山侍女而言,在背上缝合一对翅膀确实不是难事,更何况舒轸的肩胛骨比一般人更为颀长,简直天生就是为了拥有一双翅膀而设计的。
等到侍女用剪子剪断最后一根线头,又用药膏将缝合处细细地涂满,舒轸方才舒了一口气,爬起身来走到巨大的铜镜前。
此刻,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体态匀称,就像雕刻大师崔坚创作出的精美绝伦的白玉雕像。然而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他背后伸展开来,不安分地轻轻张了张,好像在试探自己究竟还剩下多少力量。
舒轸伸出手,揽住了一只翅膀,感受着手底下簌簌抖动的羽毛质感。在石宪的帮助下,他在从极冰渊从鸟灵首领恒露的身上砍下这对翅膀,至今已经两天了。若非他被舒沫所伤被迫在原地运功治疗,这对翅膀也不会因为离开母体太久而显出黯淡衰弱的迹象。
仿佛挑衅一般,他抬头看了看镶嵌在穹顶上的金色眼睛。那只眼睛明显地感受到了什么,虽然无法活动,却毫不避讳地射出了强烈的怒意。
舒轸笑了笑,轻轻地道:“你看了我们那么久,够了。”
屏退了侍女,舒轸盘膝坐下来,默默地调动全身血液,向着后背的肩胛方向涌了过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