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汹涌的血液终于突破了结合部位的屏障,顺利冲进了那对翅膀的血管之中!欢快的血流一直奔涌到毛细血管的末端,方才打了个回旋,重新流进舒轸的身体,返回他的心脏,完成了一个圆满的循环。与此同时,只听“啪”地一声,装饰在穹顶上的金色眼睛爆裂开来,化为细小的粉末,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舒轸的身边。舒轸轻轻吁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此时此刻,那对翅膀在云浮星主的鲜血滋润下,迅速地饱满起来,就连那些原本黯淡纷乱的黑色羽毛,也在一刹那间变得油光水滑,仿佛最上好的丝绸一般。而他的头顶,则只剩下了那对白金浇铸的翅膀,百年来悬挂在头顶上的视线,则终于消失了。仿佛感激一般,两扇翅膀轻轻合拢过来,亲密地包裹住了舒轸赤裸的上身,带给他舒适的温暖。舒轸盯着和自己身体的颜色殊不相衬的黑翼,眼光流转,说不清是喜是忧。可是无论如何,他终于拥有了一对翅膀,从此再也不用背负云浮世家传承了百年的使命。肉体上的负担,只为了摆脱心底更为沉重的枷锁。那无孔不入的窥视,是从童年时代就一直萦绕不去的梦魇。他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走过在冰崖上曲折盘旋的游廊,一直走向了隐翼山最高的山峰。“星主是要离开吗?”夜光莲变成的侍女怯生生地在路边问,“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舒轸笑了笑,没有回答。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云浮世家是从生活在南迦密林的隐族中蘖生的旁支,而隐族,乃是千万年前飞升为神的翼族和凡人混血所生的后代。从若干年前开始,云浮世家的家主就会从隐族中挑选他认为血缘最纯正的异性,带回隐翼山结婚生子。他们确信,只要这样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他们终究能够培育出血统纯正的翼族后代。他拥有祖先们引以为傲的双翅,飞上九霄之外的云浮城,拯救他遗落在云荒大地上的同胞。而在那个拥有翅膀的后裔产生之前,创建云浮世家的首位星主发誓说,云浮世家的传人都不能与凡人发生血缘的混合,否则那个凡人必将在一切发生之前死去。那长长的肩胛骨所表明的,正是这样隐秘而高贵的身世。可惜这一次,舒轸遇见了舒沫。那个女子非同一般的执着让他不可能再像父辈们所做的那样,和这个女人生下更为纯血的后代,继承云浮世家的星主之职。于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舒轸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获得翅膀,他就可以摆脱悬挂在头顶永无止境的窥视,破除它设下的禁制,让云浮世家的使命在自己手里堂堂正正地结束。那样他就不会再纠结在责任与血统的困扰之中,也可以让舒沫永远地摆脱与凡人男子相爱的罪孽。既然从未告诉过舒沫云浮世家传人不得与凡人结合的禁忌,那么她所不知道的诅咒,就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刻终结吧。他为她破除了通往幸福之路的屏障,剩下的路,就要靠她自己去走了。至于他自己,不能不说,对于那个获得了舒沫至死无悔的爱恋的朔庭,含着说不出口的羡慕。可惜他只要身为云浮世家的星主,就注定只能离群索居在一尘不染的隐翼山上,每天除了修炼就是摆弄星盘,以期再度前往南迦密林时,可以再找到一个血缘最接近正朔的女子,把她带回来,取代舒沫成为自己的妻子,然后生下后代。旁人眼里超凡入圣的云浮星主,其实在他祖先们布置好的棋盘里,不过是一个繁衍后代的工具而已。除非,他自己就能拥有一对翅膀。不管是什么翅膀,都可以打碎悬挂在云浮世家头顶的命运之眼,不必再为首任星主大胆狂热的念头而耗费自己全部的生命。怀着这样的心思,舒轸走遍了云荒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了寻找一对适合自己的翅膀。直到他在空寂之山的山顶上,遇见了那个中州来的术士石宪,还有他苦恋着的鸟灵首领恒露。“我可以帮助你让恒露摆脱妖魔道,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他对石宪说。石宪同意了。于是舒轸用地泉之水荡涤鸟灵充满怨愤的灵魂,自己则收获了那对形状完美的硕大翅膀。只有这样的翅膀,才能承载他飞上天空。有了这对翅膀,或许他真的可以找到那一直盘旋在云荒上空的云浮城。可那又怎么样呢?那是他的祖先们的栖息地,他们居住在云浮城中,与天地同在,祥和高远,博大圣洁。而他,身上背负的却是无数怨气凝结的黑羽,怕是连靠近云浮城都没有资格吧。如果真的到了那里,迎接他的恐怕只有毁灭。舒轸这样想着,却始终无法抑制寻找云浮的念头。或许这是他从出生起就不断被灌输和浸淫的意念,哪怕他可以狠下心终结云浮世家,他也无法真正摆脱这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打破了一个囚笼,势必会落入另一个更大的囚笼。可是,这样至少能获得更多的自由空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云浮,也好。这样的心念,不牵涉任何功利之心,不考虑任何个人得失,就像一个人经历了穿越沙漠的艰险,只为了饱览海上日出的绝美景色;就像登山者舍却性命,也一定要征服前面的山峰。他们的行为,不能用世俗的价值来评判,所有的一切,只因为——海在那里,山在那里。云浮在那里。看到云浮成了舒轸现在唯一的心愿,这跟以往云浮世家的传人所秉承的所谓修炼所谓净化所谓拯救都毫不相关,他也不期待其他人能够理解。舒轸扯断了祖先们给他套上的笼头缰绳,然后继续按照原先的道路走下去。这看似相同的选择,却有着天与渊的差别。如果这个征途一定有一个终结的话……舒轸摸了摸那对黑翼,他会在无法抵御鸟灵的戾气之时,将自己淹死在从极冰渊的地泉里,让虞渊之水还给来世一个一尘不染的灵魂。正是怀着这份永远不会回来的念头,他才没有追究淳熹帝擅自闯入从极冰渊的罪过,还慷慨地将虞壤赠送给他;正是因为这份即将远离过往的留恋,他才将舒沫的安危都拜托给了石宪,连同自己想做的事和想说的话,都一并遗留在了从极冰渊。诚然,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潜伏着恶毒的种子,只要适当的时机就会开出剧毒的花朵,舒沫的转变也并非仅仅因为噬魂蝶的啃噬而磨损了灵魂。可是舒轸必须让石宪那样说服舒沫,一个人只有相信自己本质的善良,才会真正变得善良。至于更以后的事情,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此刻,舒轸站在隐翼山的最高峰,无所牵挂,也不再惧怕。他跳下了山峰。黑色的双翅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后展开,就像天生就属于这具身躯一般,那么纯熟地随着他的心念扇动。一日心期千劫在,万里西风瀚海沙。舒轸就这样一个人,在云荒辽阔的大陆和海洋上空飞翔。他偷偷地返回过从极冰渊,看见舒沫仍旧在朔庭身前的冰原上沉睡,摆脱了噬魂蝶的侵扰,她的睡相终于回归了小时候的酣畅甜美;石宪依旧守候着恒露沉没的地泉,用他永不磨灭的热情,等待最后一朵莲花的盛开……每一个人都怀抱着自己的梦想,舒轸想,我也是。他向着更高的天界飞去,寻找那只存在于飘渺传说中的云浮城。虽然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只要锲而不舍地如同篦子一般在七海的尽头来回穿梭,总有一天,他可以瞥见它隐约的身影。反正他漫长的生命里,似乎也只剩下了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