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纪年三:云泥变

当灵魂换了一个躯壳,当云端之上的神眷之子,变成泥沼中的落泊乞儿,他还是那个他么?那么,摧折他的骨吧,沥干他的血吧,碾碎他的精神与意志吧,剥夺他的所有尊严与骄傲吧!只有以枯槁的死亡祭奠,才能用今生的血肉唤醒前世的灵魂。人死岂能复生?若有真爱,上穷碧落下黄泉,舍尽我身又何惧?舒珍为复活朔庭,不惜以己魂魄喂噬魂蝶;双萍为复活儿子,不惜杀转世之人;淳熹帝为复活女儿,刀刀剐向自己血肉之躯。如此不遗余力的复活背后,到底有怎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昔时无心,今日有悔。云泥虽别,尘亦生辉。”云泥如何变,尘要怎样辉?尽在此书中。

作家 丽端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88章
十九 满目荒凉谁可语(一)
雨水节那天,无依谷真的从天而降倾盆大雨。
毫无预兆的雨水落在茂密的山林间,落在羊群啃食的草场上,顺着沟渠流进每家每户的水窖里,还在山间聚集成瀑布和溪流,冲刷去了连日的干旱带来的沉闷和肮脏。
无依谷的男女老少都欢呼着从屋内跑了出来,男人们更是脱去了上衣,跳进溪流里,尽情地仰着头体会大雨的冲刷。在这个水比油还宝贵的地方,沐浴是天底下最美好最快乐的事情。
听着山坡下人们的欢呼,舒沫睁开了眼睛。她支起自己疲惫的身体,在雨水里踉跄地走上山坡。
尘晖仍旧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舒沫想起十二年前的晔临湖畔,也是在小山之上,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极大的恐惧让舒沫忍不住想掉头便跑,强烈的关切和揪心却让她终于慢慢地走过去,将尘晖抱在了怀中。
他的身躯还是热的,只是因为疲劳过度和饮食不足昏迷过去。这么多天来,舒沫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注视着他,看清楚他眼下的黑晕和干裂的双唇,再一次确认他不是民众传说的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净水圣使,他只是她记忆里那个干净脆弱的少年。
他是那么瘦,瘦得她都可以感觉到他硌人的骨头,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支撑他的精力究竟来自何方。舒沫使了使劲,想要把尘晖抱起来,却膝盖一软再度跪倒在地上。
她咬了咬牙,再度发力,终于半拖半抱地把尘晖挪到了附近一个溪流边。她捧起清凉的水,想要灌进他的口中,却忽然想起这水尚未净化过,竟然一时不敢再动。她呆了一会,雨却已经停了,眼看湿漉漉的围巾紧紧缠绕着尘晖的脖子,让他呼吸不畅,舒沫伸出手,将那条黑色的围巾摘了下来。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一道伤痕。陈年的旧伤痕,虽然已经痊愈,却因为贯穿了半个脖子而显得狰狞,足以想见当日划过的利刃是多么锋利而狠绝。怪不得他一直要用围巾遮住这道伤痕,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受过这种致命伤的人根本不可能再活下来。一条黑色的围巾屏蔽住的,是过往的辛酸,也是众人好奇的探究。
舒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那道旧伤,颤抖地摩挲着,仿佛怕再度弄疼了他。泪水和着头发上滑落的雨水遮蔽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注意到尘晖的眼睑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大哥,你在哪里?”励翔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惊得舒沫手一抖,赶紧将尘晖放在地上。然而还不等她逃离,年轻人惊喜的呼唤已经从身后响起:“沫姐姐,你也来了?”
这一声“沫姐姐”如同一把钥匙,顷刻打开了昏沉中的尘晖的神志。他张开眼睛,原本涣散的视线在对上舒沫的面孔时蓦地凝聚在一处,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地、坚决地移了开去。
“我……我只是来看看你……”舒沫一把将尘晖的黑围巾掩好,手足无措地退开一步,看着尘晖用手肘撑住地面,疲惫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舒沫一眼,只是轻轻推开励翔想要搀扶的手,低声对励翔道:“我没事。”
“沫姐姐,你们认识?”励翔仍旧沉浸在兴奋之中,完全忽略了两人不同寻常的尴尬。
“不,我们不认识。”舒沫慌不择言,不知怎么的竟想本能地否认掉眼前的处境,“我只是无意中路过而已,我马上就走。”说着,她拖着湿漉漉的裙子,真的快步往山坡上跑去,却几乎被裙角绊倒在地。
“沫姐姐。”尘晖看着这个向来傲慢从容的女子难得地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似乎自己就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一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那个僵直的背影重复道,“沫姐姐。”
励翔张大了嘴,不明白尘晖为什么也如此称呼那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但是他没有再问,因为那个女子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凝视着尘晖,眼中满是泪花。那凄凉哀婉的神情,连励翔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心疼起来,他扯了扯身边木头一般僵硬的尘晖,低低地唤道:“大哥,沫姐姐她……”
尘晖没有应答,他似乎已经对方才的招呼懊悔不已,只是定定地凝视着脚下的草地。“下去吧。”终于,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尘晖哑着嗓子,指了指山坡下的草屋,然后当先走了下去。
刚走进村中,尘晖立时被惊喜的村民们包围了。他们簇拥着他,大声地赞美着他的功德,甚至有人跪下来触摸他的衣角,直到励翔走上去连声解释圣使太过劳累,才将狂热的村民们引开去,给他们演示制作净水缸的方法。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尘晖走进临时寄居的屋子,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远处的舒沫:“进来吧。”
“你先换一身干衣服,否则会生病的。”舒沫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痉挛着揪住自己的衣带。
“也是,这样脏的地方,沫姐姐不该进来的。”尘晖低低地笑了笑,钻进了低矮幽暗的屋子里。
舒沫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缩了缩身子——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深情如水的少年也会说出这样讥讽的话语来了呢?
她硬着头皮钻进了屋子,不出所料地看到屋子里一无所有,只有一点火光在房屋正中的地灶内闪动,尘晖坐在灶边,烘烤着他被雨水浇透的衣服。
因为只有一套外袍和围巾,此刻尘晖赤裸着上身,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微弱的火光将他的半边侧脸勾出雕塑般的轮廓。这简陋的草房除了门就再无其他光源,舒沫没奈何在门边坐下,尽可能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离尘晖远一些。她唯一的衣衫也全都湿透了,却只能静静等着捂干,就像她等待着尘晖所有的反应,没有一丝别的途径可供逃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舒沫只听得到自己的心怦怦急跳,似乎将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压到了头上,让她的脸一片滚烫,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她一辈子也从来不曾如此局促不安。
“你不用着急,我会给你们的。”尘晖忽然开口道。
“什么?”舒沫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你来,不就是这个目的么?”尘晖似乎不满于舒沫的明知故问,低低地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急着想要我的魂魄,却又不敢动手来取,就像……就像饥饿的秃鹫,守着垂死的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他顿了顿,见舒沫不开口显是默认,心下更是荒凉,“放心,你们不会再等多久了,我会遵守契约的。其实也不用劳烦沫姐姐守着我,有双辉珠堵住我的灵窍,我就算死了灵魂也逃不出去,你完全来得及……”
“住口!”舒沫怔了半晌,终于体会过来他的意思,愤怒地喊道,“别提那个该死的契约,你根本不甘心,根本就不甘心!”
“我甘心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我如愿苟活了这些年,总要按照契约向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尘晖低低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傻,很恶毒,如果我死了而朔庭少司命活转来,大家就都满意了,我却一直一意孤行地活着,哪怕再辛苦也不肯死,难怪会招人恨……”
“别胡说,我就想要你好好地活着。”舒沫无力地反驳道。
“我活着,只是为了赎罪。”尘晖似乎怕冷般扯过烤得半干的衣袍,紧紧地包裹住自己,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罪人,一个出卖了师父的弱者,所以这些年来不管活得再卑贱、再辛苦……咳咳,我都不敢逃避。不过你们放心,当这副身体完全化为飞灰之后,我想这个灵魂也可以洗清掉一切罪孽,交还给你们一个……清清白白的朔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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