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纪年三:云泥变

当灵魂换了一个躯壳,当云端之上的神眷之子,变成泥沼中的落泊乞儿,他还是那个他么?那么,摧折他的骨吧,沥干他的血吧,碾碎他的精神与意志吧,剥夺他的所有尊严与骄傲吧!只有以枯槁的死亡祭奠,才能用今生的血肉唤醒前世的灵魂。人死岂能复生?若有真爱,上穷碧落下黄泉,舍尽我身又何惧?舒珍为复活朔庭,不惜以己魂魄喂噬魂蝶;双萍为复活儿子,不惜杀转世之人;淳熹帝为复活女儿,刀刀剐向自己血肉之躯。如此不遗余力的复活背后,到底有怎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昔时无心,今日有悔。云泥虽别,尘亦生辉。”云泥如何变,尘要怎样辉?尽在此书中。

作家 丽端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88章
十七 十年踪迹十年心(一)
舒沫知道自己一直在沉睡。
虽然她的内心不断告诉自己:睡得太久太久了,醒过来吧。可她还是固执地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继续沉浸到那黑甜的睡眠里去。只要沉睡不醒,就再也不用面对现实里那些无法承受的抉择和伤害。
幸好,这场睡眠里面没有往事的碎片,也没有那些令她欢笑和痛哭的脸庞,只有一缕烟尘一般的白雾,在面前缓缓地飘动。它就像一条随风扬起的丝巾,又像山谷中蜿蜒而下的溪流,轻柔、和缓、一尘不染,让她烦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正当她惊讶地发现这缕白雾似曾相识之时,白雾忽然盘旋到她的耳际,轻轻地叫了一声:“沫姐姐。”
舒沫心头一跳,睁开了眼睛。
久闭的双眼一时适应不了外界的明亮,立时自我保护地眯了起来。透过自己颤动的细密睫毛,舒沫看见从极冰渊亘古不变的冰壁,在夕阳的余晖下闪动着金光。
“沫姐姐。”那个声音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那样动听深情的声音,让铁石铸就的心肠也会柔软起来。舒沫缓缓坐起身,撑住了发疼的额头——没有错,梦里那缕白雾,正是晨晖的灵魂,或者,是朔庭的灵魂。
原来睡了这么久,还是无法忘记。
她垂下手,站起来,发现朔庭依旧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冰壁里,隔着微微泛出蓝光的万年玄冰看着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身前的玄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晨晖现在怎样了呢?
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冰壁内的朔庭嘴角含着笑意,如同安慰,也如同鼓励。
舒沫怔怔地看了良久,终于离开了朔庭,往前方走去。
从极冰渊与她入睡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舒沫忽然抬起头——光秃秃地冰壁上,赫然盛开着一朵莲花!
淡紫色的莲花,虽然色彩并不是多么鲜艳,可是在这冰天雪地中,仍然如同最珍贵的宝石一般光彩夺目。
舒沫跃上了冰壁,手指紧紧扣住凹下的岩缝,仔细地观察着这朵莲花。它柔弱的花瓣在风雪中显得更加顽强,淡绿色的莲心中散发着略带苦味的幽香,好像一个陷落在命运深渊中的人露出的微笑。舒沫看着它,忽然想要流泪。
她抬起了头,把这脆弱的泪水忍住,却蓦地看到在冰壁后宽阔的山谷内,竟然开满了莲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色彩缤纷;单瓣的、重瓣的、独枝的、并蒂的,姿态万千。虽然冰雪和莲花本身都不是稀罕之物,可是这样意外的搭配和宏大的规模,竟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
舒沫跃下冰壁,向着层层莲花簇拥着的金色湖泊走过去。
“你醒了?”坐在湖边的中州人石宪回过头来,笑了笑,“你可真是能睡啊。”
“我睡了多久?”舒沫恍惚地问。
石宪屈伸着手指算了算:“十二年。”
十二年!舒沫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面上却不想露出更多的懊恼来。她走到石宪身边坐下,随手摸了摸身边一朵莲花:“你一直在这里?”
“是啊,我在接引这些净化后的灵魂升天。”石宪看了看遍布从极冰渊的莲花,叹了口气,“每一朵莲花都代表一个获得了洁净和自由的灵魂,我以前也没有想过,一只鸟灵的身体里居然凝聚了这么多怨魂。”
“那你要等的那个,出来了吗?”舒沫问。
“还没有。”石宪振作般挺了挺肩背,“所以我得一直在这里等着。”
“其实我们两个挺像的。”舒沫看着又一朵粉红色的莲花悠悠在湖边绽放,缓缓地道。
“其实不像。”石宪沉着脸反驳,“你喜欢的人一定要身份高贵容貌俊美聪明能干,可是不管恒露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她,信任她的本心。”
“谁说我只喜欢那样的人?”舒沫有些恼怒起来。
“难道不是吗?”石宪不看她,继续保持着讥诮的表情,“谁不知道云浮世家的大小姐心高气傲,就算对普通人动了心,恐怕自己内心里也是不肯承认的吧。”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明白。”舒沫站起身,不想和这个中州人继续说下去。她什么时候对晨晖动过心?很显然,她对那个少年不过只怀着怜悯和歉疚罢了。
一阵歌声忽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竟然是梦里那么熟悉的声音:
“把我踩进了泥土,
我就会变成一粒种子,
发芽抽穗,冲向天幕。
妈妈,
我什么都不怕!
……”
“你偷了我的东西?”舒沫不等这歌声止歇,蓦地转过身,愤怒地盯着石宪手里的芦管。
“我从乾坤袋里面找到的,你居然把它和朔庭放在一起。”石宪把芦管还给了舒沫,笑道,“莫非这两样都是你最心爱的东西?”
“它怎么能和朔庭相比。”舒沫下意识地回答,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一夜晨晖把这根回音荻送给自己时,月光在他脸上映出的羞涩笑容。“沫姐姐,我什么都不怕!”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少年自信而又深情地说。
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怕,因为你还未见识,这个世上的人心会如何险恶。包括我在内。想到这里,舒沫又是一阵熟悉的心痛。
“如果你爱的是朔庭的灵魂,而不是他的血统和外貌,你就不会舍得丢弃这根芦笛。”石宪看着舒沫下意识紧握芦管的手指,别有深意地道,“抓紧它,别再弄丢了。”
见舒沫不答,石宪又道,“对了,有一封你的信呢。”说着,他拨开身边一朵硕大莲花的花瓣,从花心里取出一张纸条来。
舒沫将芦管小心地放进袖子里,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大功将成,速至天音。”
“什么时候送来的?”舒沫压抑住自己的紧张问道。
“就是不久前,你醒得还挺巧。”石宪回答。
那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耳边将她唤醒。舒沫不置可否地笑笑,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心头忽然闪过一阵寒意——大功将成?十二年了,难道是双萍诱使晨晖奉献灵魂的事终于要成功了吗?怪不得,梦里晨晖的声音,是那么沉郁而凄清……他在经历过那样深重的伤害后,为什么还在呼唤自己呢……
“你去吧,如果这段时间还有地泉喷发,我会通知你的。”石宪在一旁道。
“我,不想去了。”舒沫忽然冒出这句话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不期待着朔庭复活,可是要让她再经历一遍眼看晨晖死去的过程,她或许真的会疯掉。
“情况会不同的。”石宪看着舒沫苍白的脸,鼓励地笑道,“相信我,这次肯定不会旧事重演。”
“为什么?”舒沫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除掉了噬魂蝶——当然,按照你的要求,还留下了一只——你的灵魂正在慢慢地恢复完整。”石宪咳嗽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更有说服力的字眼,“而一个完整的灵魂,宽和、善良、慈悲、自省,做出事来和以前总会不一样吧。”
“我觉得你好像一个教书先生。”舒沫听得愣了一会,忽然冷冷地道。
“是吗?”石宪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舒轸以前对你,就太不像个先生了,所以……”
所以,才把你宠坏了。舒沫猜得到他下面想说的话,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帮我照顾好朔庭。”
“永远记清楚,该好好照顾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石宪冲着女子的背影叫了一声,随后默默地在心里道,“但愿你真的相信,你已经恢复了完整的灵魂。”
双萍已经老了。当舒沫踏入天音神殿,看到独自坐在月阁中的木兰宗大主殿时,心头第一个涌出的是这样的念头。
毕竟,是十二年过去了。舒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此刻已是怎样的形象。
“沫小姐。”双萍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微笑道,“云浮世家果然不同凡响,沫小姐看上去和十几年前并无二致。”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沉睡吧。舒沫没有解释,只是回了礼淡淡笑道:“这些年,辛苦萍姨了。”
“只要能复活朔庭,再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双萍似乎心情很好,枯瘦的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你跑了那么远的路,坐下来歇息吧。”
舒沫依言坐下,心里突突地跳得厉害,好半天才敢问出自己纠结了一路的问题:“晨晖他……现在怎么样?”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双萍说着,打开小几上一个精致的檀香木匣子,露出里面一颗小指甲盖般大小的珍珠来,“这珠子原本是一对,叫做‘双辉’,只要一颗的光泽变化,另一颗无论相隔多远,也会相应变化。”
舒沫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端详着银灰色的珍珠,等待双萍继续说下去。
双萍果然胸有成竹地道:“当年我把晨晖救活之后,就与他在神前立下契约,当他生命终结的时候,灵魂将任我驱使。我把这对双辉珠中的一颗放在他身上,当他生命力逐渐衰竭的时候,珠子就会越来越黯淡,这样就可以通过另一颗观察到他的身体状况。你看,现在珠子已经很灰暗了,他很有可能随时会死,那时我们就可以着手复活朔庭了……”
“他为什么要和你定下那个契约,把灵魂奉献给你?”舒沫忽然打断了双萍的话。
“你以为他当时能有别的选择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一个出卖师父的叛徒,如果不是我帮助他离开,他恐怕早就被楼桑的追随者们杀掉报仇了吧。”双萍不再像方才那般意气风发,语声低沉下来,“他多活了这十二年,实际上就是一直在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木兰宗能够接受他灵魂的奉献,对他而言甚至是种宽恕与重新接纳的表示,他死的时候也会得到内心的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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