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琅远之所以不在旗庄做旗袍,而是选在他的住处做,一是因为时间紧迫,做旗袍的地方能满足吃住的需求比较方便。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担心会有人窃取旗袍样式等。极少数高端定制旗袍,哪怕只是一个衣襟的样式都不能泄露,否则就会酿成大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上海织锦旗庄曾经遇到过几起样式被窃的事,损失都不小,防范工作也一再加强,但并不能完全杜绝。后来,给薛老师做的旗袍,基本都不在旗庄做了,由邵家主事人挑选信得过的老匠人,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吃住都在家里,也不接触外人,直到旗袍做完送到薛老师的手里。所以,偌大的别墅只有邵琅远和颜知非两个人。颜知非忙着做染工,一刻也没停歇。眼看就要到饭点儿了,邵琅远站在秋千架旁,心里不是滋味,总不能让他去做饭吧?颜知非于忙碌间抬眼看了看站定在那儿不动的邵琅远,催促道:“过来帮忙啊。”邵琅远上前帮她把染好的布搭在木桩上,又在颜知非的使唤下拿起另一根木头卷入布匹中把水拧干。“还是你力气大,使得上劲儿。”颜知非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邵琅远看了看眼前的少女,“你使唤人的时候还真顺嘴。”颜知非拍了拍邵琅远的肩膀,“朋友嘛,何必见外。”颜知非的手还沾染着染料,一巴掌拍在邵琅远的肩膀上,顿时留下五个手指印。她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转身跑开去忙别的,唯恐邵琅远会叫她赔偿衣裳。见邵琅远根本没在意那个巴掌印,颜知非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气氛一轻松,她就拉起了家常,跟邵琅远闲聊起来。“染布的学问一点儿也不比做旗袍少,有的颜色需要把白净的布放到锅里煮才能染色,有的颜色只需要用这样的大缸浸染就可以了。当年我爷爷要我煮染,我偷懒,只放到水缸里浸染,染出来的布全都有问题,挨了好一顿骂呢。”颜知非也没指望邵琅远会听她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就好比先前,一直是她一个人叽叽呱呱地说话,邵琅远闷不吭声。在帮忙这件事上他一点儿不含糊,但就是不爱说话。对颜知非来说,不说话非得把她闷坏不可。后来,颜知非习惯了,就算邵琅远不回答她,她也会继续说下去,只要他长了耳朵能听就成。出乎颜知非意料的是,这一次,邵琅远回应她了,他问:“你爷爷很喜欢骂你?”邵琅远不是对颜知非的事感兴趣,而是对一代旗袍名匠颜安青感兴趣。对旗袍痴迷的邵琅远,对颜安青无比崇拜和敬仰,任何一件小事他都有浓厚的兴趣。颜知非道:“我爷爷从来舍不得骂我,通常都是我奶奶骂我。我奶奶很心疼我爷爷,我做旗袍不认真,她会骂我不识好歹,浪费爷爷的手艺,耽误爷爷正事。总之,我奶奶对我的打骂多半是源自对爷爷的心疼。”“大概……我奶奶最讨厌我的地方就是我没能好好继承爷爷的手艺吧。”颜知非一说到奶奶就自然而然想起爷爷的朱砂痣白玥,幸好奶奶走到了爷爷的前面,如果奶奶现在还活着,知道爷爷最后的遗愿是想找到白玥,那份伤心和痛苦会不会将这一生得到的幸福都淹没?颜知非不想再说下去了,肚子咕咕直叫,她催促邵琅远:“去做点吃的。”邵琅远微愣了下,最终还是乖乖地去厨房了。邵琅远哪会做饭?在国内的时候家里有佣人,寄宿的时候有食堂,在国外生活的时候也基本是吃餐馆和食堂,从没下过厨。对邵琅远这种一心扎进学术里的人来说,做饭这种平常事太浪费时间了。可是今天,他甘心情愿地去了厨房。甘心情愿进厨房是小事,怎么弄出饭菜来才是麻烦!番茄、黄瓜、青菜,葱姜蒜,牛肉、羊肉、鱼肉,他通通都叫得上名字。可是——要怎么做才能把它们弄熟?邵琅远煞有介事地拿起了菜刀,把黄瓜和番茄都切成了薄片。看着两盘子色泽鲜艳的蔬菜,他很满足,觉得自己还是有做大厨的天分。再后来,邵琅远凭猜想把蔬菜和佐料弄进锅里捣腾,捣腾得差不多了就出锅。颜知非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邵琅远说“开饭”两个字时,三步并作两步,就差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跑过来了。颜知非张大了嘴,狠狠地刨了一口饭和菜到嘴里。她的动作太鲁莽了,要是平时,邵琅远该皱眉头了,可是这会儿,当他看到颜知非大口吃饭的样子,不进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满足。不过,颜知非就没那么满足了,她的脸瞬间变成白色,又变成菜绿色。邵琅远不用问也知道自己第一次下厨以失败告终。看着邵琅远暗淡的眼神,颜知非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嘴里的饭菜吞咽了下去。这口饭像会要她的命似的,让她的忍耐和善意都到了极限,再也装不下去了。“其实……我也没那么饿。”颜知非爬起来就想跑。“你等着!”邵琅远很受挫,干脆利落地命令颜知非。颜知非暗暗在心里叫苦,猜测邵琅远该不会想叫她把所有饭菜都吃完吧?长得人模狗样,还在海外留过学,几天相处下来也儒雅有分寸,该不会为了一顿饭就狼变吧?邵琅远噌的一下起身,离开饭桌,出了房间,离开了别墅。很快,颜知非听到了小车启动的声音。他走了就好!颜知非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好饿!颜知非跑进厨房,把一个番茄生吃进了肚子。虽然肚子没那么饿了,但这样根本不会让肚子满足,更不会有饱腹的感觉,还是得动手做点儿东西。呯砰一阵乱响,颜知非在厨房里搞得挺热闹,一会儿火苗从锅里蹿起来了,一会儿锅盖掉地上了,一会儿她又踩到蔬菜摔地上了。总之,当邵琅远带着盒饭回来时,看到的正是摔倒在地的颜知非。她在地上躺了有一会儿了,四肢僵硬不能动,也不敢动,所以一直躺着。邵琅远把她从地上抱起,放到床上,还得一口一口给她喂饭。堂堂博士毕业生,还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居然沦落到打杂当助手、下厨做黑暗料理的地步。现在不仅要接受盒饭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还得一口一口伺候颜知非吃饭。大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吧。等颜知非吃完饭,邵琅远便给她查看起了伤势。邵琅远对骨科有点儿研究,偏方接骨他也懂一些。检查一同,发现颜知非只是骨头错位,正一下位置就可以了。邵琅远没告诉颜知非她要做什么,只是说帮她揉揉。颜知非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直到嘎吱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她才意识到邵琅远有多可恶!她的惨叫声到每个房间去溜了一遍又跑了回来。突然,门铃响了,来的是可儿。可儿在门外就听到了颜知非的惨叫声,进门后又听到了她的哼哼声。“看来你们旗袍已经做好了,所以才玩得这么尽兴。”可儿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邵琅远。邵琅远没有解释,只是问:“可儿小姐有何贵干?”可儿道:“我来是以远房亲戚的名义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因为我已经知道薛老师想做一件什么样的旗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