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被邵琅远请回旗庄这事传到了陆管家耳朵里,陆管家禀报给了邵添关。邵添关稍稍沉思后,说道:“他越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的计划就越顺利。”陆管家有些担心,问道:“董事长,没了薛老师这个大客,我们上海织锦旗庄还支撑得下去吗?”邵添关却道:“我自有退路。”其实,就算邵添关不为难邵琅远,竭尽所能地一起做薛老师要的旗袍也做不出来。失去薛老师这位大客是迟早的事,他不过是稍稍利用一下这件事而已。邵添关说有退路,陆管家就放心了。关于旗袍和公司的事,他不懂,也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董事长……”陆管家接下来要说的事,是他在心里斟酌再三都难以说出口的。邵添关不喜欢听人说话支支吾吾的,不悦道:“有话直说。”陆管家道:“那个乡下丫头……她要找的白玥老师……”邵添关突然一个严厉的眼神扫了过来,吓得陆管家把后面的话给吞了。陆管家赶紧道:“我知道这事不能挂在嘴边说,我只是担心,万一那个乡下丫头横冲直撞的,跑到了白玥老师的跟前打扰她,该怎么办?”这不是旧社会,没人能只手遮天。陆管家是担心万一哪天颜知非自己横冲直撞地把白玥给找出来了,该怎么办?邵添关仿佛动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老毛病有好些年了,总是不见好,稍有不慎就会咳嗽,咳得心窝子生疼。上次火灾,邵添关吸入了不少浑浊的烟尘,病更重了。邵添关咳嗽完,沉默了好一阵,用下命令的语气说道:“不能让她找到!”陆管家顺从道:“我知道了。”邵添关突然问道:“听说琅远的新居已经装修结束了?”“是的,董事长。”邵添关道:“当初我找人算过,说是第一个走进那栋房子的女人就会是与琅远携手一生的人。你想办法破了那风水。”陆管家知道邵添关在担心什么,他担心邵琅远娶个厉害的角色,让他咸鱼翻身。陆管家道:“董事长不必担心,陆二婶原本带着可儿小姐过去,想让可儿小姐成为第一个进去的女人,谁知被颜知非那个乡下丫头给捷足先登了。”“还有这种事?”邵添关轻嗤了声,他看不上颜知非,嘲讽道:“果然是没家教的女人,刚认识就跑到男人家住着。”“也好,有她搅和,琅远成不了事。那个可儿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名校毕业,有智慧有胆识,并不适合跟琅远在一起。”见陆管家不走,邵添关不悦地问:“还有什么事?”陆管家迟疑了下,又道:“戚家老爷子今天亲自来了一趟。”“他?”邵添关长长地沉吟了一声,“来做什么?”陆管家道:“说是想请您再出山,给他做身长衫。”“你怎么说?”邵添关脸上没有半分喜气。陆管家道:“我把董事长您的身体状况如实说给他听了,他当即让人送了些名贵的补药过来。”邵添关冷不丁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跑来肯定有事。”陆管家道:“我也觉得奇怪,觉得戚老爷子心思并不在做长衫,而是打听起乡下那个野丫头的消息。”“颜家野丫头?”邵添关紧皱起了眉头。陆管家又道:“是啊,也不知道戚老爷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提到说邵家来了年轻人,刚好他们家也有个不安分的年轻人,可以找机会聚一聚。”“他这是什么意思?”邵添关满心疑惑。陆管家摇头,“我也纳闷呢。”陆管家沉思一阵后,问道:“董事长,您说,他会不会也是冲着那丫头的旗袍来的?”邵添关顿时微眯起了眼睛。陆管家又道:“那丫头身上所带的旗袍可不是寻常东西,它是颜安青倾注半生的心血。颜安青是什么人呐,已经不算是旗袍工了,用艺术家来形容他反而更贴切。他已经离世,不可能再做出新的旗袍,所以他做的仅存下来的旗袍价值不可估量。”邵添关重重道:“看来他是嗅到了商机。”陆管家凑上前来,神秘地问:“董事长,我们要不要先一步?”邵添关一巴掌拍到轮椅的扶手上,咬着牙:“我永远都不会把心思花在那个死老头的身上!我管他是旗袍工还是艺术家,等他的旗袍没了,等上两年,就没人会记得他是谁了。”陆管家有些为难:“董事长,如果戚老爷子插一脚,只怕颜安青的名声没那么容易销声匿迹。”邵添关生气地训斥陆管家:“我不是说过了吗?等旗袍没了,这些牛鬼蛇神就都散了,他自然就没人记得,也没人挂念了。”陆管家惊讶不已,小声提醒邵添关:“那……可是犯法的。”“我有叫你们去犯法吗?”邵添关怒瞪了陆管家一眼,啪的一声,他枯瘦的手又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下去!别烦我!”陆管家仓皇退出书房。陆管家走后,邵添关气得把桌子上的茶盏全掀在了地上。“颜安青!几十年过去了,你人都作古变成一堆黄土了,却还不肯放过白玥!”“当年你不娶她,现在你死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邵添关气得老脸通红,凉风袭来,不冷,却引得他咳嗽不止,险些背过气去。此刻,邵琅远的别墅后院里,颜知非正在翻腾一些刚买回来的大瓷缸。邵琅远为她忙前忙后,白净的衬衫染上了一大片汗渍,结实有型的肌肉若隐若现。邵琅远问她:“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颜知非说道:“做别的我没把握,但做薛老师箱子里那件破旗袍我还是有底气。”颜知非冲邵琅远眨眨眼,“你放心, 我不会失手。”邵琅远不解,他道:“你虽然是颜安青的孙女,但你并没有做过旗袍,能行吗?给薛老师做旗袍的事关系重大,不能开玩笑。”颜知非认真告诉他:“我没开玩笑。还有,我做旗袍的手艺确实不佳,但不代表我没做过旗袍。”“还有还有,我做不好窗帘是因为我从来没做过,那天我到了覃阿姨的房间,看到窗户上挂着窗帘就依瓢画葫芦做了一条新的,也算是把那块买来的布派上用场,并不代表我做旗袍也一样差劲。”颜知非叉着腰沉思了下,说道:“我确实是我们颜家旗袍工里面做旗袍最差的,但我还是能独立完成一件旗袍。”邵琅远道:“可是,薛老师对旗袍的要求非常高,你真的可以?”颜知非见邵琅远的鼻尖上有点脏东西,是刚才染布的时候沾上的污垢,她好心地让他站着别动,帮他清理,谁知,她的脏手一抹上去,邵琅远半张脸都花了。颜知非看着他的脏脸有点儿尴尬,赶紧转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邵琅远又道:“如果不行,我们好趁早另想办法。非非,我知道你想帮我,我心领了。”颜知非还是鼓起勇气回头面对他的脏脸,她认真道:“薛老师给我看了一件她年轻时候穿过的旗袍,那件旗袍的材质很差,针线很差。我当初在青古邬跟着爷爷做旗袍,我做得很不认真,染布的时候就染出一块那种布,针线做得也差。”颜知非又道:“其实,薛老师当宝贝收藏的那件旗袍是件瑕疵品。做好旗袍我做不出,但做瑕疵品,我在行。”颜知非自信满满。她走到染缸前,又倒了些粉末进去。“薛老师的旗袍颜色看上去太老气了,其实不是旗袍本身的颜色老气,而是年代太久远了。它新鲜的颜色应该是更偏蓝,更亮眼。”颜知非自言自语地忙活着,邵琅远看着她有些出神。“你来帮帮我。”颜知非总是指使邵琅远做这做那,在邵家,可没第二个人敢这么做。即便,邵琅远是即将出局的邵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