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章安置大臣和眷属在皇宫住下,破产变穷的官员和她们的亲眷聚在一起,站在田地边上面露疑惑,看着我撸起袖子朝农具走去。 第二世相同的情形,我确实装模作样的挥了几下锄头,当时只是告诉官员要干活种吃的,应该有人看出我下手不地道,就是没敢说出来。 但这回不一样,前几世承诺要跟兰章种地去,那就得正经学会农妇的手艺,他那个风吹就咳的小身板,我能让他干体力活去? 我转头看向侍卫中一脸困惑的大翠,她立即紧张低下头,被侍卫长瞪一眼。 大翠发懵。 一道圣旨落到河上村,说新皇帝微服私访认识了她和阿青,赞赏之后招他们入宫去。她只能卖了田屋,和未婚夫互相照应赶到京城,刚学了规矩进侍卫队,见到女帝满心陌生。 皇帝身高过八尺、英武艳丽,这样一个贵气出众的女人到过他们村,怎么可能没人注意?还会不记得? 皇帝抬手指她,笑着把她叫出来,叫出她的名字,“大翠,你来教朕怎么种地。” 两天前还是农妇的大翠在侍卫中同手同脚出列。 平时是人上人的大官和漂亮的小姐公子们都看住她,大翠满头大汗的抬起手擦脸,侍卫长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目光变得凶巴巴。 这时皇后带宫男送茶水瓜果解暑来了,阿青也换了宫男衣服站在皇后的随从间。 同村的未婚夫也在,大翠心里安稳熟悉了些,低头在侍卫长挤眼皱眉的威吓下生硬行礼,去拿钉耙。 我也跟着换了耙子。 大翠说着新学的生硬京话:“要播种,先、先、先埋肥。” 兰章对新的宫男说:“阿青,你妻子渴了,给她送茶水喝。” 阿青端茶过去,大翠手是抖的,茶水洒在侍卫的好料子衣服上,阿青低声说:“你没说错,皇后说陛下也要吃饭,你就教她。” 大翠一抬头,看到皇后也在给女帝递茶水,但皇后那张脸—— 阿青踩她一脚,大翠立即埋头拿钉耙刨地,忽然对尊贵的皇后心生怜悯。皇帝的老公竟然是这模样,阿青还比他好看正常。 这么一想,觉得皇帝家里也可怜,大翠升起同情。 我看见大翠给用耙子隆土,把嘴里的茶水就咽了,抡起耙子跟上。 兰章担忧的说,“小心尖刺扎到脚。” 大翠说:“我是熟手,别跟我学,你把耙子向外推。” 侍卫长呵斥:“无礼!如何称呼圣上?” 大翠害怕的改口:“陛下把耙子向外推。我自己干活有分寸。” 兰章温和的说:“你听她的向外使力。” 官员和家眷们面面相觑,这时陆言官卷起袖子过来,拿起一把农具。 柳少卿冷笑,“这乡巴佬找到露本事的地方了!” 有陆言官开头,三三两两的官员跟着去拿农具在我们后面松土,陆言官的女儿跟上母亲。 宫人把新鹿苑的兽粪和厨余剩饭发酵的肥料运来,自然肥虽然发酵分解后没有多臭,但味道不算好闻。 官员和家眷开始捂住鼻子,宫人往土地里撒肥,他们提起农具退后躲避,陆言官倒是没动。大翠的鼻子动了下,说:“宫里的肥好。” 我吸了口气,打个喷嚏。 兰章皱眉,“你无聊么,吸这个干什么?” 我笑:“这肥比尸臭香多了,不过尸体埋在地下,长出菜来再被吃,一身血肉还给大自然…….” 兰章微笑摇摇头,吩咐宫人拿布巾给不习惯闻肥臭的官员和家属蒙住鼻子,住进来的人数不少,四郎跟着也被调来干活了。 不少公子男眷去看脸被烧毁的兰章,但他照常说话的下令。 所以我觉得小花的内心强大沉稳,肚子里有墨水就是不一样。 老娘喜欢,就该当女帝的男人。 大翠开始播种埋土,我也就跟着撒种子,但是比不上她利落快速,倒是陆言官挽着裤腿袖子插苗,直接种到了大翠旁边最前一列,跟她说家乡话:“听你口音是河上村的?我是河下村的。” 柳少卿在后头涨紫了脸,憋着口气攥劲儿插苗,她的丈夫儿子劝说,“别这么急,衣服汗透了…….” 柳少卿气愤嘀咕,“老村妇新朝走运,能讨好新帝!” 我回头看他们,柳少卿的儿子柳臣臣立即低下头。 不能让柳家去找那个中探花的卖国贼当儿媳,那狗屁开门送敌,害得守卫皇宫功亏一篑! 陆言官跟老实厚道的大翠还用家乡话聊上了,大翠聊起连着灾年不好过生活,菊花军还去过他们村子,给吃白土肚子要胀破的人符水和药丸吃,天天啃树皮的女人们都跟着投菊花王去了。 我沉下眉头:“你们现在还在吃树皮?” 所有官员沉默。 大翠面露笑容,“陛下当皇帝的这一年冻雪化了,地里的野菜长得快,先冒出来…….” 我说:“现在大家吃什么野菜?” “荠菜、白花三叶草、大蓟、香樁……..”大翠说,“回陛下,皇宫里也有。” 她走去树下扒开旧花丛,拔出莲座一样张开的绿叶子和细茎的三叶草什么的。 兰章温柔点头,“这些可以吃。” 大翠憨厚的说:“陛下,大蓟叶子揉碎了能止血,根能做咸菜。野菜其实也好吃,要是有面粉能揉面,拿荠菜包饺子……” 听到‘荠菜饺子’时我就馋了,十分响亮的咽了一声口水。 所有人看向我,四郎端茶水站在阿青旁边,在敬畏里透出了好奇。 穿越前我亲妈特别喜欢吃荠菜饺子,她会切碎了加入黑木耳肉沫,有时候混胡萝卜丁什么的,她在菜市场看到有卖野菜的就会买回去包饺子,说是天然健康粗纤维啥的,所以荠菜饺子不说是有多美味,但已经是我童年回忆的经典滋味了。 大翠接指宫里百千岁的老槐树,“这树上的槐花拌上米面、玉米面蒸熟了,也可以吃。” 陆言官插嘴,“槐花晒干了有嚼劲更好吃,新鲜的软粘,吃着一般。” 侍卫爬树去摘了一捧槐花下来,我接过闻了闻香气,往嘴里放一朵,大翠拦我,“野菜要焯水,不然尿血……” 男官呵斥:“对陛下说什么粗鄙之语!” 我摆摆手,觉得自己也没多优雅。 阿青轻声说:“陛下,红槐花有毒。”大翠憨厚的笑:“香樁拌豆腐、香樁炒蛋,阿青做得最好吃。” 我微笑说:“那朕得尝尝了。” 我施肥锄地,兰章一直陪着我,官员和亲眷们跟着种地插苗。 大翠说:“宫里的土真好。” 天色暗下去,我擦掉手上的泥土,其他人也回去休息。 这时候四郎在宫人中说:“陛下是不是想吃荠菜饺子?” 男官怒斥:“刺探圣上饮食,有何居心?” 四郎害怕的缩回头。 这小男孩老实胆子小,哪有什么居心。 我正中下怀,笑呵呵的点头:“吃荠菜饺子。” 四郎高兴的去采野菜。 阿青的香樁炒蛋在慈宁宫上桌,有锅气的家常菜是真吃不腻。 我叫小夫妻跟咱家一起吃,大翠很不好意思,我就把侍卫长男官也叫上来一起吃饭,下令宫里群臣也吃几天野菜,过过群众灾荒的日子。 我说:“趁她们被洗劫,教训才记得深刻。” 兰章口味太清淡,野菜煎蛋也觉得油,我把荠菜饺子热情送他碗里,“小花,没吃过这个吧?” 兰章尝了一口,轻轻点点头。 傻爹见我喂他饺子,我吃两碗,他跟着吃两碗,我给兰章夹饺子,他也给兰章夹饺子。 兰章直说吃不下,我就扒拉多的到我碗里,望着他们两个笑。 大翠小声跟未婚夫说:“老爹是痴儿,皇帝家蛮可怜。” 阿青去掐大翠的手。 侍卫长咳嗽,“轮不到你说话!” 四郎煮了一锅饺子,我吃了一大半。 餍足的在慈宁宫划了一块田归我自己,我背着手跟农村老头老太太似的围田转悠。 兰章忽然说:“四郎细心体贴,怪不得你特意把他一个人调到慈宁宫。” 我马上要澄清我不是好色,兰章这回却没有拿话刺我,叹了一口气。 我惊慌的说:“你别乱想!我真没…….” 他抬手止住我,“你若不在乎我,我说什么也没用。” 我发懵。 宫里居住的世家官员见晚饭是野菜,入口粗涩,习惯精细美食的顿时叫苦。 有人悄悄向宫人打听,愕然听到皇帝吃了一大盆野菜饺子。 陆言官怀念的吃到年少种地时候的蒸槐花,感动道:“新帝是怜惜民生的明君。” 长女陆文嬛敬佩点头。 陆秀琅说:“陛下如此年轻…….” 倒也不必给我扣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