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虎睡得熟,两个侍卫抓起弯刀起身,紫英忘机抓起盘子里的葡萄干,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朝侍卫射出两粒,两个侍卫仰头倒地,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紫英忘机嘴唇动着,拿出个布袋子往里倒葡萄干,高兴的说:“还是骊水的葡萄甜。” 我万分惊喜的从兽皮毯子间爬起来,虎虎的手紧紧抓着我,睁眼醒了。 紫英忘机一个手刀下去,虎虎昏死过去。 我身上的锁链被神通广大的师婆几个弹指击碎,师婆干燥的手拉住我的胳膊,抬脚一跳,眼前景色须臾移换,就从室内到了室外,两人站在王宫屋顶,在冻住的骊水旗帜旁,可以看到远处雪中猛兽团睡的兽笼。 我精神大振,衣袖飘飘的师婆在这王宫穿行简直如履平地,跟着她逃出去是稳了。 紫英忘机忽然松开我的手腕,警觉的说:“骊水大巫师给你下咒了?” “喝过一碗黑汁,我的力气消失了。”我急切的问,“师婆能不能解?” 紫英忘机表情纠结,忽然退后一步,“我不想解。” 我顿时堵住,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紫英忘机烦恼的抓起头发,“黑曜蒙真的药有他的咒术,他不解或没有死,你的力量就会一直被压制。我们到南边离得远,咒术效果会减弱,但不可能恢复。” 看到狼卫在雪地上巡逻,我说:“解不掉没关系,师婆,我很想见兰章。” 紫英忘机看住我。 “你不回来后,兰章每月的消息也没有了。伊睨佳桂、菊花王和安荣王合起来攻打来他们那支军队,姚似化成逃走,兰章不知生死。” 北方的寒风刮在脸上,呼呼吹来,疼得像啪啪扇人的耳光。 我在雪夜里目光闪烁,静了下去。 这又是什么局势啊? 一国陨落而军阀割地混战,乱恶到这种地步。 我想了想,屈膝朝师婆跪拜。 “谢谢师婆来救我,再会了。” 说完我纵身跳下王宫屋顶,紫英忘机震惊万分。 我没有听到脖子在地上砸断的声音,脚跟被师婆的腰带套住,头顶离雪地两尺,身体在紫英忘机长长的裤带下被风吹得晃荡。 紫英忘机在屋顶笑得像个年轻姑娘,“小崽子是个情种啊?我都来救你了,兰章或许死去,你就不活啦?” 我青筋鼓起,“师婆不懂,我死不是真死,你会再见到我!” 这时黒齿虎貔从王宫出来,一眼望见倒吊着的我。 我一脸惊吓,黒齿虎貔愤怒:“本王的奴隶敢跑?” 紫英忘机甩起裤腰带,放风筝似的在屋顶扯起我,用轻功飞跑。 黒齿虎貔提刀猛追, 我晕车的在拴着的裤腰带下晃荡,被师婆提着倏忽在骊水王宫之间穿行,追我的骊水人越来越多,兽笼打开,虎狼寻着味一齐追过来。 紫英忘机开始收提她的腰带,狼女爬上屋顶对付师婆,被她噗噗几脚铲得在空中乱飞,黒齿虎貔飞砸利斧去削腰带,被跃下屋顶的师婆垫了脚,御斧飞行似的潇洒肆意,两袖鼓荡着卷起风雪,我惊得呆了,忽然就掉到地上,撞到师婆脚边。 紫英忘机表情凝住,看西方冲起的火焰,脸上印出一片红光。 她忽然抄起我掉头,另一只手拿起腰带,松松垮垮的往兽苑冲,没有一个人能跟上她。 黒齿虎貔养的那群吃人猛兽转扑回兽苑追捕我们。 身后狼嚎一片。 兽笼后冒出一个脑袋,星麟在雪地里招手,小声说:“这里走!” 紫英忘机放下了我,三下五除二系回腰带,忽然扭头注目晓日星麟,眼睛很快亮起光。 星麟转身引路带我们出去,被紫英忘机伸手提起来,给她一只胳膊夹住。 紫英忘机满脸喜悦,“你小子好灵性,我收你为徒如何!” 她揉起晓日星麟的头,哈哈笑起来,“你当我门下传人,我老人家以后养老不愁了!” 我和星麟发懵,被师婆一手提一个,把我们两人抓着就飞身跳上笼顶,狼女涌进来在下面拿兵器戳刺我们,她们又被猛兽当成猎物混战。 我见师婆看中了星麟,肯定是要把义弟一并带走的,说:“师婆,还有福吉皇叔也在骊水人手里遭罪,把他一并救走成吗?” 紫英忘机抽一下泛红的鼻子,“不成,我有个结仇的人不能见面,我来这里动静太多,很快会被发现。” 师婆再没说话,专心在高处跑路,就要脱离兽苑到达宫外都城时,迎面窜出来一头巨大的黑色猞狸,拦住去路。 狼头人拿着一支头骨杖,出现在猞狸后。 紫英忘机的笑容顿时消失,皱起眉看大巫师,两侧又跳出来两头黑色猞狸,围着我们转圈,我看到星麟动手动脚的去跟它们沟通,猞狸并不理他。 狼头后传来低冷的男声。 “紫英,你终于来骊水国。” 师婆沉默须臾,忽然绽开笑容,“我来救我徒孙,没有违背誓言。” 我和星麟在紫英忘机胳膊下大眼瞪小眼。 大巫师摘下狼头,露出一张幽冷俊丽的脸,黑色的嘴唇冷笑一声,“你不是来找我!” “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就饶了我吧,”师婆说,“蒙真,看看咱俩头发都白了,你还有那心思?” 大巫师勃然大怒,挥起头骨杖刺来,紫英忘机扔了我们,他们的身影一同消失,大巫师的三头黑猞狸也跟着跳跃离去。 我跟星麟落在宫墙上,不过骊水人的王宫墙壁不算多高,我跟星麟说:“我先到那个雪厚的地方跳下去,然后接住你。” 我一跳下去,落进黒齿虎貔在外面的包围圈。 怪不得师婆总在高处跑,就是因为王宫哪里都有狼兵守卫。 星麟也不是傻子,探头看到不妙,自己消失了。 黒齿虎貔怒不可遏的揪住我的头发拿鞭子抽打,黒齿虎虎摸着肚子愤怒生气。 锁链又重新套上,这回我索然无味的被拖扯回去,黒齿虎貔审问救我的人是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见了你也赢不了。 我随便回了些话。 黒齿虎虎愤怒地打我两拳,说不要生和我的孩子,黒齿虎貔的表情骤然变得恐怖起来。 黒齿虎貔拿了一把锁,一端扣住我,一端扣住她自己。 你拉屎我还要跟着闻味儿啊? 我不知道骊水王会发什么疯,但是希望最好是把我弄死。 不知道师婆怎么样了,她这样的高人却回避骊水的大巫师,是真遇上对手了。 我又回到笼子里,黑齿虎貔在外面喝得烂醉,这是很不妙的。 虎虎说过黒齿虎貔喝酒就要杀人见血,这回黑齿虎貔铐着我烂醉,他没有护着我。 宫里的人也不敢待,乐师也出去了。 黑齿虎貔果然暴躁的开始用脑袋哐哐撞笼门,好像要进来撕了我,贴在笼柱外冲我又喊又笑。 骊水王眼睛瞪大,僵住的倒下,后面露出紫英忘机疲惫的脸。 师婆的头发全白了,右手发黑,无力的垂在破碎的袖子下,看来跟大巫师有一场恶战。 她把笼子打开,疲倦的说:“日月隐士的后人已经被我带走,就剩你了,跟我离开。” 我立即出来,“师婆,你打赢大巫师了?” 紫英忘机点头,“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是四十年前对我下了毒咒,所以我避开骊水王宫.......” 师婆看看变黑的右手,一声感叹,“我今日遇到传人,原来是因为时日无多了。” “当年我下咒,不是为了杀你。”一个阴沉的男声在门外嘶吼,“如果你回到骊水见我一面,我立即解掉毒咒!” 紫英忘机表情淡淡的回身,看到披头散发的大巫师。 大巫师用头骨法杖撑住自己,踉踉跄跄的进来,黑色的嘴唇流出黑血,满眼通红,直勾勾盯住她。 “叫你不要用死咒。”紫英忘机说,“黑曜蒙真,我不会伤害你,但你一定要逼我逼到受反噬么?” 阴冷俊美的大巫师流血惨笑,“不下狠手,好声好气待你,你就会留下?你当年欺骗利用我,偷走了我的心,就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我不明不白,目瞪口呆。 话没有说完,大巫师已经喷血倒下,紫英忘机放开我,飞快把他扶起。 大巫师蒙真反手扣住师婆的手腕,藏着要分的尖利黑指甲深深陷进去,紫英忘机好像感觉不到疼,垂眉敛目,仔细把脉。 狼兵早就赶过来,但望着高贵神秘的大巫师倒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惊异的不敢近前。 巫师仰头凝视紫英忘机,不露老相的脸上露出青春少年的神情。 那是痴恋、憧憬,那是思念与期望,最后转变成不甘和憎恨。 紫英忘机从袖子里拿出药葫芦,从里面倒出几颗药丸子,数了三颗,用正常的手指放到大巫师手心。 药丸子滚落到地上,黑曜蒙真根本不理会,紧紧抓住她。 “我是出家人。”紫英忘机说,“耗尽一生对牛弹琴,这是何必?” “即使只有愧疚,你也不舍得我死。”黑曜蒙真嘴角颤抖,渴求而憎恨的说:“你的善意残忍无比,让我等了你一辈子!跟我结婚,我就解掉毒咒,我们一起去雪山白头归土。” 尊贵的大巫师对女帝国女人示爱,骊水狼兵们惊呆了。 我哑然的看着。 紫英忘机自语,“我也是对牛弹琴,要是谈得拢,四十年前就谈好了,还躲什么?” 黑曜蒙真的黑色指甲有毒,我看见她两只手浮出黑色,狼头巫师死死盯住她,看来铁了心要留人,留具尸体也行。 我立即拿弯刀贴刺昏死的黑齿虎貔脖子,狼兵开始退后。 我大声叫:“不放我师婆,宰了骊水王!” 紫英忘机淡淡的说:“这个半疯的人王,确实该杀了。” 黑曜蒙真冷笑:“你对老巫师发过誓,不能杀任何一个黑齿王族的人!” 紫英忘机笑嘻嘻:“我不要她的命,打成残废不行?此王杀孽深重,绑住猛虎倒是救世功德。” 紫英忘机变黑的手指多出一颗葡萄干,她抬起手,黑曜蒙真的瞳孔骤然缩小。 一阵噼啪爆响,紫英忘机的身体仿佛从内部被看不见的子弹穿透,喷出数道血沫。 紫英忘机吐出一口血,“咳咳,做做样子也不行,老巫师的誓言真严厉........” 她倒下了。 大巫师猛然出手把紫英忘机抱起,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狠狠亲住,得到最后一吻。 “唉,”紫英忘机说,“当初哄你让老巫师收我为徒,就知道你不是好骗的,这下还你了。”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黑曜蒙真面无表情的看她,不知道是喜是悲。 我看到大巫师的头发变白,雪花飘进门内,覆盖他和师婆,大雪簌簌落下后,他白发苍苍,和师婆变得一样。 黑曜蒙真抱起紫英忘机离去,他的脸迅速衰老,开始像一个正常的老年人。 我想,师婆重伤死去,大巫师也到达强弩之末。 我又被围攻着重新抓住,这回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我真的很不行,我还害死了武功绝世的隐士师婆。 我真的是个又愚蠢又无能的东西。 父亲没了女儿,没有女婿,没有亲人,师父也没有了。 他一个傻了的白痴,独自活在深山,带着孩子的心智,能是什么结果? 我被骊水狼兵重新擒住摁在地上的时候,忽然觉察力气在恢复。 原来骊水人的大巫师,黑曜蒙真也死了。 他和紫英忘机的尸体整整齐齐在祭坛下的密室躺在一起,黑曜蒙真紧紧握住师婆早就冷掉的手。 黑曜蒙真的弟子继任大巫师,并不知道抑制力量这回事。 我觉得我有能力逃离,或者......以死亡重新开始。 该重新开始了。 但是南边的三军将兰章追杀赶到北边,落到黑齿兄妹的手里。 黑齿虎虎的肚子越来越大,注视毁容又干瘦的兰章,接着困惑的看向我。 因为我崩溃了,眼睛充满血丝的看一样成为阶下囚的兰章,涕泪流了满脸。 这一辈子,每一辈子,兰章都要和我以死亡相伴。 这是什么扒皮抽骨的轮回! 我犯了什么罪孽!难道让女帝国倾覆,经历家破人亡与背叛离别的我,才是亡国的罪魁祸首? 兰章抱着一卷画,眼泪划过凹凸不平的脸,无声的看住我。 满身伤的陆言官悔愧痛哭的朝我跪下,悲愤交加的说:“皆因老臣管家无门,由短视小人做主害君,致使陛下和兰章公子分离落败,坏了复国大事!是我家人无知将陛下出卖,等我知晓,已经无可挽回了!老臣有大罪,辜负兰章公子,更无颜再见陛下啊!” 骊水王庭的众人听得一阵发笑,黒齿虎貔坐在上方用匕首切羊,笑着把刀刃上的肉咬进嘴里。 黑齿虎虎说,“这么丑的男人你都要,所以你更应该喜爱我!” 我凝视兰章,再也没看别人一眼。 虎虎气呼呼:“妹妹,把她的未婚夫给我。” 黒齿虎貔上上下下查看瘦弱的兰章,没有回应。 两个侍卫去抓兰章时,陆言官去护兰章,被一刀砍倒。 兰章闭上眼睛,脸上流淌下两行清泪。 我把挡路的黒齿虎虎推开,旁若无人的朝他走去。 黑齿虎貔扯住我的锁链,我回头握紧拳头,听到兰章跪下的声音,他说:“骊水王,夫人和我不再复国了,只求做一对农妇农夫,自耕自养,为骊水人种地。” 我瞪大眼睛。 黒齿虎虎大怒,黒齿虎貔哈哈笑,忽然新奇而疯狂的对我说:“羽羽,你的未婚夫给我生孩子,没准,我可以碰他…….” 我顿时暴怒,把锁链一扯,几乎将她甩出去。 众人吃了一惊,我跑向兰章,把在险恶乱世中只剩一把骨头的他紧紧抱住。 “再也不能把你弄丢了!”我大哭的说,兰章在我怀里颤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抹我的眼泪。 他低声说,“你以前老是叫我拿这幅画卷对你说一句话,皇宫陷落时,我跑回你的宫殿把画找出来,然后隐藏痕迹烧掉了一切,我一直将这幅画像放在身上,那时你跟我说,你能靠它离开‘回家’,是不是?” 兰章含泪笑着说,“你回‘家’吧,项虞,不要在这里受苦了。” 他展开他成年完好的画像,清澈而真情的眼睛凝视我,颤抖的说:“我日日思念你,记挂你。” 这是真的了。 流亡复国的岁月里,他日日思念着我,记挂我的安危和踪迹。 但是我没有穿越回去。 我低下头,重重地亲吻成年的未婚夫。 他的气味混杂了风霜,却依旧透出幽幽的草木兰香。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那么迟? 小书呆子,命薄而运衰的年轻军师啊。 最后因为我的愚蠢无知与寡断流连,变得这样惨痛。 黑齿虎虎挥拳要揍兰章,我把他挡住,黒齿虎貔来抓兰章,我反身和黒齿虎貔扭打在一起。 黒齿兄妹忽然一齐怒叫,虎虎哭嚎的踢打妹妹。 “你喝酒了!你又乱杀,这回把羽羽弄死!” 没差了,这个骊水王迟早要疯掉的。 我的脖子插进黒齿虎貔切羊肉的刀,在窒息濒死时,我大睁眼睛,望住兰章。 兰章扑过来抱我的尸体,拔出那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喉咙。 虎虎抱住肚子,瞠目说:“这个男人也死了!” 黒齿虎貔痛哭流涕的挥刀乱砍,“把她的头骨剥下来,给我镶金做酒杯!给我做成酒杯!” ……… 再次听到那一声重复的惊叫:“陛下醒了!” 回到十八岁刚登基的我,在女帝国皇宫里睁开眼,满目刻骨的仇恨。 我他妈的,先杀了一群狗贼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