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守岁宴有些漫长,就连坐在最上方的彦帝,大概也是如此觉得。陆酒鸢朝上首看了几次,每次都看见彦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中。他的眼中虽然满满的都是人,可眼底却似乎是空茫茫的一片。他想要看到的人,好像并不在这里。不知为何,她总这样觉得。为什么人人都想做皇帝,可真正的帝王,却看起来这样孤独呢。这或许是一个暂时无法解答的问题,陆酒鸢也按下了对这件事的好奇。这不是她该探究的事情,就如同祁衍说的那样,有时候知道得越多便越麻烦。“好无聊啊。”祁骁坐在那儿开始扭来扭去,“父王,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祁衍看了眼他吃得滚圆的肚皮,“这么快便坐不住了?”接收到他的眼神,祁骁那叫一个乖巧,连忙坐好,“没有没有,我还可以坐很久!”就,该怂的时候也怂得很快。陆酒鸢刚吃完东西,正在拿帕子擦嘴,忽然眼前便出现了一只生得极为好看的手,原来是祁衍递了一小杯米酒给她。这米酒每个人的案几上都有,但因为是甜的,所以一般都是女眷在饮用。陆酒鸢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放在唇边轻抿了两口,眼睛不由得一亮:“很好喝。”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就连如此寻常的米酒都能酿造得这么美味。口感香甜爽口,耐人寻味。对面的榆王看着这一幕,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而后,他握着酒杯来到祁衍这边,笑容可掬地道:“王弟与王妃真是伉俪情深,王弟孤单多年,如今总算有个满意的人陪在身边,本王也由衷地为王弟高兴啊。”虽然都是先帝所生,但他和祁衍的相貌差了那可不是一点半点,由此可见祁衍母妃的美貌到底有多惊人了。陆酒鸢听说过一些关于祁衍母妃的事,不过不多,只知道对方是当时天下还未一统前,别国的一位公主。后来先帝完成了天下一统的大业,可惜祁衍的母妃却在不久后逝世了。世人常用红颜多薄命来评价这样的女人,但陆酒鸢却觉得,或许祁衍的母妃只是因为自己的国家倾覆而感到神伤。嫁给了先帝,生下了祁衍,她便成了彦国的人,不论发生何事都只能留在这片土地,做她的皇妃。再听到自己的国家不复存在,因此而郁郁寡欢伤了身体,也是很有可能的。只是可怜了祁衍,不知道当时母亲的离开,对幼年的他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如今时过境迁,从他身上已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多谢榆王关心。”祁衍淡然饮下一口酒,面色平静无波,“本王也时常‘记挂’着王兄,感念王兄昔日对本王的那些‘照顾’。”榆王哈哈大笑:“王弟不必客气,那都是本王应该做的。不知王妃可能喝酒?本王想敬王妃一杯,感谢王妃对本王这王弟的照拂。”他突然将矛头指向了陆酒鸢。陆酒鸢还未开口,却见身旁的人已经替她将酒挡了回去:“本王的王妃不胜酒力,榆王这番心意,就由本王来领。”“好,也成,也成,只是王弟你这身子……王兄可有点过意不去呀。”榆王笑着说。祁衍没有跟他废话,飞快地将杯中的酒仰头饮尽,放回案上。榆王笑眯眯将自己手里的酒也喝掉,然后若有所思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有意思……有意思。”他一手培养出的探子讨不了祁衍多少欢心,反倒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让祁衍主动为她挡酒。若真如宋清和所说,这位朔王妃是彦帝派去接近祁衍的,那他的好皇兄,还真是比他要了解祁衍啊。不过,既然这位朔王妃有可能是彦帝的人,那他便暂时不打算冲对方下手了,以免引起彦帝不悦。皇兄,你看着像是重新信任起了祁衍,可却同我一样安排了个人去他身边,果然是依旧对他有着猜疑啊。榆王嘲讽地想,一边又觉得满意,毕竟这是他希望看到的。而陆酒鸢还不知道这些人在心里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主动跟宋清和挑明,只不过是不想再和她暗中斗下去。她的意思是,若要斗,便明着来,她不怕她。哪知道宋清和却想太多,自己误会了。陆酒鸢也并不是莽撞,她给宋清和下药让她吃几天苦头,便是在告诉对方,自己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共同生活在朔王府里,而她又身为王妃,若真要对宋清和做什么,也很简单。她甚至想好了如何应对宋清和后面的反击,但宋清和在那以后便老实了,没再搞出什么动作。长了满身红疹子的她,怕是真的那几天都只敢缩在房里不出来了。陆酒鸢觉得自己确实变化很大,若是刚入朔王府的她,恐怕处事并不会这样果断,勇敢。“要放烟花了。”祁骁挠着鼻子说,“每年都看,好没意思。”可陆酒鸢却是有些期待的,因为她从未近距离看过一场完整的烟花,从前在陆府时,只站在院子里远远看到过。祁衍:“若觉得没意思,那便换个地方看。”陆酒鸢和祁骁皆是略带茫然地看向他,却见他起身对彦帝做了个揖:“陛下,臣弟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彦帝也不大在意这事,本来他也觉得这守岁宴时间着实有些太长了,遂摆摆手:“朔王身体要紧,既如此,那你就先回去吧。”说完差了个宫人,送他们出宫门。“谢陛下。”当他们快要走到宫门处时,天空忽然被亮眼的光乍开,一朵朵盛放的烟花,璀璨夺目。陆酒鸢抬头看着,有些出神。五颜六色的烟花煞是好看,仿佛就在人眼前般,让人忍不住便想,若能留住这样的美好该有多好。“过来。”祁衍没什么感情地开口,然后便转身朝不远处红墙青瓦的城楼走去。宫人颤颤巍巍道:“王爷您这是……”“上去看烟花。”祁衍停下脚步看那宫人一眼,宫人连忙十分有眼色地道:“是,那小的便在这里等着。”朔王要带着妻儿上去,他自是不敢跟着去打扰的,便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到得城楼上,祁骁兴致缺缺:“这里看似乎也差不多嘛。”抬头一瞅,却见陆酒鸢正看得入迷,不由闭上了嘴。站在城楼上看,仿佛离烟花更近了,给人一种伸手便能触摸到的错觉。陆酒鸢认真欣赏着,恰好一阵凉风吹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过来。”听到这声音她转头,却见身旁的男人展开了大髦。祁衍的脸在烟花的映衬下丝毫未失色,反而看起来更轮廓分明了些。她犹豫了短暂的一下,还未做出反应,他却已经靠了过来,那带着温度的大髦将她的身子牢牢裹在了里头。“喜欢看?”男人的嗓音就在耳边,近得不能再近,一开口便将陆酒鸢的耳朵染成了绯色,只不过在夜晚看不太清。“……嗯,很好看。”她强装镇定地回答道,“王爷……你也冷么?”“这么高的城楼上,自然冷。”“……这样啊。”她就说,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做。一旁的祁骁:不是……小爷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多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