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大道录寺外,卫晏带着吴老黑,身后领着十二名贴身的县兵,骑马走了出来。 而在道路两旁,看似无奇的民坊乃至商铺中,一只只黄纸鹤好似惊鸟一般,纷乱而又急速地飞向了四面八方。 “操,这帮家伙,估计急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吴老黑嗤笑了一声,然后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卫晏,“大人,如今您既然现身,那边对城哥儿的威胁,应该暂时就会解除,现在,您是要回县衙,还是准备先回家?” “先把你们都送回县衙吧,这两天,你们就不要出来了,有你们在我身边跟着,那些牛腿蛇神就算是想找我谈,恐怕也不敢露面了!” 卫晏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匹也会意地踢踏走了起来,而吴老黑则在身后有些担心地说:“可大人你若孤身一人,万一那边狗急跳墙……” “暂时还不会!” 卫晏摇了摇头,冷冷的一笑,“这局棋,我先手落了一子,对面昨晚对吴家动了手,对我这边,生生等了一天,应该不至于上来就撕破脸,总要尝试着跟我谈一谈的,毕竟之前,咱们县衙也都按照规矩,收过洛水每月交上来的例钱……” 吴老黑一听,忍不住点了点头,“他们应该还心存幻想,准备先把那些女艺师保释出去……” “那些人族女艺师,不影响大局,你回去,先禀告秦县令,上面的意思是,可以放松口风,让他们先把女艺师都保出去,但是罚金要翻两倍,县衙留下两成……” 卫晏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在马背上轻轻的起伏,“咱们这次出动,秦县令他们那一派,也帮我顶了不小的压力,就先让他出面,那点好处,顺便稳住对面的人,免得有的人惊了,直接跑出神都,反而麻烦……” 众人骑着马,很快就到了洛阳县衙,卫晏没有进去,而是眼看着众人进了衙门,才直接拨转马头,转身向着青木坊的方向驰去。 天空中,几只灵巧的麻雀,好似闪电一般自低空急速掠过,振翅飞翔之间,便转眼超过了卫晏的速度,远远地隐没在黑夜之中。 半盏茶后,几只麻雀钻入了五星坊,落在了启明街的一家商铺二楼。 一只由金木制成的义肢手掌,轻轻地推开了窗户,先撒下了一把小米,然后托起了最灵动的那只麻雀,将它收回耳边,倾听着那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声。 “那卫晏已出了镇狱司,应该是付宸的传话起了作用,咱们开出的这个条件,你们确定能打动那个卫屠虎?!” 二楼的炼金台旁,九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看着站在窗边的那人,简单的交谈了一番后,其中一个女声的黑袍人,扭头对窗边轻声说道:“不管能不能打动他,总要试着谈一谈,卫屠虎背后的人,既然决定落子,必然就会死保他,咱们若是直接动手,那边必然会暴怒,顺着那些半妖身上的血契发难……” “如此更为稳妥。” 窗边的那人点了点头,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上面画着一张菩萨像,只是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地诡异,窗外的月光落下,就好像诡菩萨一般。 他的双手,同样是由五节指骨构成,只是灵动的关节,全部是由金属制成,另外的指骨则是由黄杨木雕琢而出…… 嚓嚓嚓嚓…… 金属的关节构件,层层传动,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由黄杨木雕制出来的十指,一动起来的时候,看着竟比人指还要灵巧,因为黄杨木和金属都没有肉身的温度,手上的麻雀依偎了几下,也都没有一丝的抵触。 “去吃米吧……” 诡菩萨将乖巧的麻雀轻轻地放在窗台上,又撒了些小米,头也不回地随口对身后的九人说道:“那你们九个,就抽签决定吧,看看这一次,是由哪一家去跟卫屠虎接触……” 另外的九人面面相觑,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昨晚,这十家为了惩戒吴家,由诡菩萨派出了两只乙级傀儡,直接打上吴家在洛水下面的洞府,早上听镇妖司的人说,是两败俱亡,如果今晚再由他操控傀儡出手,不管怎么掩饰,都很难不被卫屠虎直接锁定。 “那便抽签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随后在黑袍里露出长了老年斑的手背,在炼金台上丢出了九枚米色的骨牌。 九枚骨牌,都是由妖骨雕琢而成,上面篆刻着‘敛息’、‘禁灵’和‘迷雾’三道灵应法符,可以遮蔽修士的灵觉和触觉,避免抽签的人暗中作弊,“骨牌由我出的,让你们先抽吧!” 一双胖乎乎的手伸了出来,将九枚妖骨骨牌一起丢进了银盒,轻轻地摇晃了几下,“盒子我出掉,没动的先抽吧!” 另外七人依次将手伸进盒子,轻轻地拿出一枚骨牌,而胖乎乎的那人,则是倒数第二个抽出,剩下最后一枚,直接连同银盒丢给了声音苍老之人。 “最后一个,留给我一个‘甲’字,看来这次要靠你们了……” 苍老的声音打开银盒,看到骨牌上的文字,黑袍下面隐隐露出了一丝笑意,而其他几人也都纷纷出手,将手上的骨牌展示了出来…… “看来,这一次轮到我了……” 说话的,正是那个唯一的女声,而她手上的骨牌,上面刻着一个‘壬’字。 “既然是由小韩出手,那咱们就先散了吧。” 苍老之人丢下了一句,转身走向楼下,其他的七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也相继走下了二楼,只留下那女人站着没动,遥望着金木手臂的诡菩萨,一同留在了二楼。 “这些年,下面的那些人包括妖仆,做事是越来越不谨慎,甚至可以说有些招摇了,所以,洛水星河出事,那都是早晚的事情,若非咱们背后的那位,即将晋升,得到了则天大圣的默许,恐怕此事,这一次就未必能够善了……” 诡菩萨转过身,踱步走到炼金台旁,抓起一只由金木组装成的脚骨,在自己的小腿旁对比一会,这才没有忍住,好心提醒了黑袍女人两句。 “此次接触卫屠虎,不比上次整治吴家,即便不成,也未必能留下蛛丝马迹。对那种刑名的老手,你最好从那边没露过脸的几个小野神里,挑选出一个精明的出头,还要事先留好后手,一旦出了茬子,就直接打散那毛神的魂魄,别让那个卫屠虎再顺藤摸瓜,追到你们韩家的身上……” “枪打出头鸟,我自然不可能自己亲自下场,只是那几个野神和言灵,最近贸然得了不少香火,脑子渐渐有些膨胀起来了,总想着要去夺几个小毛神的神坛,做一做正派神祇,一旦让祂们派出一个,跟卫屠虎胡乱接触,我怕被那人察觉到神力中的气息,万一要影响到了国子监那边的事儿,恐怕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黑袍女摇了摇头,显然不同意如此冒险,只是想想自己的门下,却也实在是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那卫晏,替皇室牢牢地把控着洛阳县多年,若想不被他这种人看出端倪,恐怕真要好好的用点心思挑选一番,自从我们韩家的老祖飞升天界,这一百来年大概是过于低调了,如今想拉拢一个县尉,都得如此小心了……” 诡菩萨拿起一把起刀,在小腿下面扭动了几下,将刚刚的那只脚骨,装在了小腿下方,取下来一只外面包裹着妖兽皮的左脚,放在炼金台上检修起来,“韩家也好,曹家也罢,就算是蓝家与何家,这些年,不都是在夹着尾巴做人呢么?” 诡菩萨的语气不是很客气,可话里话外,却又隐隐露出了对女人的关心,“世之迷徒,只知恶死,不肯求生,你先去挑选一番,我会让灰雀子帮你提前试探一下风向,若是事有不谐,便及时抽身吧……” “也好,那我便先去也。” 女人点了点头,晃动了两下婀娜多姿的身躯,那套在身上的黑袍倏地一下脱落在地上,只有一道藏着娇美面容的青烟香雾,顺着窗外的清风明月,转眼消失在了月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绕梁不散。 诡菩萨的面具微微蠕动,在头顶形成了颗颗的肉髻,露出一尊诡异如来相…… “神仙之道,多般颠倒。火里栽金莲,水中擒龙妖,置之死处方逢生,登天之外破真空……” 诡如来口中低吟,身躯则在不住变幻,头顶的骨肉髻上,渐渐闪烁,在空气中映射出一枚枚金色灵符,炼金台中央的天眼符纹一亮,整个炼金台瞬间翻转过来。 翻转的台面上,一具女性菩萨相的傀儡,眨了眨眼,缓缓地坐起身来,看着诡如来悬浮在半空之中,顿时跪坐在炼金台上,“南无无相如来佛,月光菩萨参见佛祖!” 那傀儡身形婀娜,通体由骨、角、牙、木、金五种材质构造而成,一件件精密的鎏金骨节和其他构件上,都写满了金色的经文,散发出浓浓的佛光。 最为,诡异的是,这具傀儡菩萨的面容,分明与随清风遁去的韩姓女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