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走出了饭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动身体向左右看了一看，微微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国子监中，最不缺少的，自然就是无处不在的浩然正气。 而这种环境，不仅仅压制着鬼物、妖魔的滋生，也让卫城这种低阶的修道士，发动法术时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然而，这也让卫城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妖物，安然无恙地潜伏在国子监，他们又是用了什么手段，避过浩然正气的侵蚀，乃至那些儒家圣贤法相的禁法光环呢？” 与佛门最擅长降伏及度化妖魔不同，儒家这种纯粹以人道气运获得的超凡体系，与妖魔鬼怪是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你可以在佛家寺庙里，见到形象恐怖、种族各异的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但你却绝对不会在儒家的圣地中，看到一丝非人的神圣。 卫城选择的方向，正是国子监的中心广场，儒圣殿。 在那里，他不仅能得到绝对的安全环境，还可以通过祭祀儒家圣贤，获得与神术截然不同的正气灵应法。 武周以神道建国几百年，百姓对各方神灵的尊敬，已经深入了骨髓，哪怕是在国子监中，也有诸如饭堂之中，家家供奉神祀的现象，然而国子监最正统的祭祀，唯有儒家圣贤。 儒圣殿的规模极大，建制仅仅低于则天大圣的圣宫——万象神宫。 卫城来到了儒圣殿，发现这座宏伟的建筑，同样也是上圆下方，分出了上中下三阶。 第一阶，底部为正方形，第二阶为十二边形，第三阶也就是最上层，则是二十四边形，分别象征天地、四季、时辰与节气。 这座有着特殊象征意义的圣殿，是儒家无数先贤和学子，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算是彻底建成，单单台基的夯土，便分为五圈，其中一、三、五圈深达地下十米。 儒圣殿高二十四丈，约合七十二米，东南西北各三十丈，约合九十九米，等同于现在的放现在约等于24层的大厦。 卫城浑身有些微微颤动，偏偏还是有些执拗地向上攀登，在这三段式的雄伟建筑上，顶层是重檐五脊殿，神台建在中心处，中间供奉着儒家圣人孔圣人的彩塑。 彩塑的面部，栩栩如生，整座雕像的上面，蕴含着数量恐怖的浩然正气。 几个身穿儒袍的博士，在祠里负责洒扫、祭祀、和传授灵应法的供奉仪轨。 至于其他神庙中用以贩卖的香烛祭品，这里虽然也有，但却都是免费的。 这也是儒家圣殿与普通神庙最大的不同。 这几个博士，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接近万象神宫的大神祝。 但凡是供奉神灵的庙祠，就必然神祝打理各种俗务，按照神灵的品阶不同，神祝的道行也有差异，就像万象神宫的神祝，不仅仅手握实权，道行势力也相当于正四品大真人。 所以，这几个相貌普通的儒家博士，按神女祠的规格来看，起码也该是正五品的大儒。 卫城恭敬地在儒圣殿里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免费供应的香烛案前，轻轻地拿起了三根金色的线香，放在一处神火上面，轻轻地点燃。 香案的旁边，还有一座微型的木塔，上边挂着二十四卷绢帛，上面用朱笔写着“正气法”、“避邪法”、“静气法”、“明心法”、“见性法”、“封禁法”以“舍身法”等等字样。 这些绢帛卷轴上写的字样，就是儒家学子可求到的灵应法，绢帛里面，写上了能参悟得此法的儒家经典，同时也标注了平日奉行此法时，需要保持的仪轨和不能碰触的禁忌。 与那些低级神庙不同的事，求得这些灵应法需要付出的，并不是金钱这等俗物，而是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文章或书籍，亦或是可以祭炼成儒家法器的灵物。 卫城深呼吸了两次，第一次感觉到诡眼平静得超乎寻常，浑身的轻松，好似卸下了一座大山，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上前，跟那几个正在读书的博士搭话，只是在装着绢帛的木塔旁转悠了两圈，反复地看了看儒家圣殿的灵应法，略微犹豫了一下后，最后决定还是转身走出圣殿。 “光明正大，浩然无穷……” 卫城来到一处栏杆处，在心里由衷的感慨了一句，随后远远地看向了下方的国子监…… 地面上，无数好似蚂蚁大的人流，在一副棋盘般的国子监里川流不息。 一股股微弱的妖气，时而幻化出虚幻的兽相，不时地掠过卫城的眼帘。 “如此状况，绝非一日之功，只是这儒家圣地之下，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半妖血脉？” 卫城沿着台阶缓步下行，期待着能找到卫云的身影，同时在脑海里思索着，到底该不该跟父亲说出这件事。 加入镇妖司以来，不过是短短的几天之内，自己在神都城里发现的妖踪，便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可是，神都不是号称诸神之巅，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妖迹出现呢？ 接连融入了两道灵符，卫城非但没有感觉更安全，反而在一次次的偶然行动中，被迫地看到一幕幕让人细思极恐的东西，就彷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遥遥地操控着自己的行动轨迹，选择，甚至是气运。 卫城在来往的人流中，缓步走下了儒圣殿，看到两个面容英俊的儒生，从自己的身边擦肩而过时，传来的几句话，让他浑身如遭雷噬…… “昨晚跟酉光舍那帮家伙玩狼人杀，竟一连输了十几局，差点把这个月的饭费都输光了，简直是不为人子……” 左边的那个学子，听到朋友懊恼地埋怨，摇了摇头，“嗨，早就劝你们不要乱赌，你就偏偏不听！” 说到这里，那学子左右看了一看，才低声地继续说道：“你这还好，我表妹昨日更惨，跟她们明心舍的几个舍友，组队跟人家比赛请碟仙，占卜月末的考试内容，结果输得一塌糊涂，今早满眼通红的来寻我，说要借两张灵应法，晚上再去比过……” “狼人杀？碟仙？” 卫城脚下一停，心里仿佛翻江倒海一般，停步、扭头、转身，看了看那右边的学子，肋间的六只诡眼齐齐睁开，在他的头顶上，明晃晃地看到了一缕狼妖的气息，“这是什么操作，难道有后世的人穿越至此？” “大兄，你怎么跑国子监来了？” 正在卫城犹豫，是否要跟着那两个学子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弟弟卫云的声音。 卫城扭过头，看到卫云左手拿着一卷竹简，右手则捧着一小袋铜钱，上上下下的抛动着不停，“这就是你老师给你的明心礼么？” “嘿嘿，你莫要觉得这竹简平凡无奇，此乃《商易》也？” “《归藏易》？” 卫城看着弟弟，炫耀一般地将竹简举起，心里也有些惊讶，之前他在老君观，也曾学过周易，然而对（《夏易》）《连山》和（《商易》）《归藏》，却几乎没有研究过，此刻见到卫云能授此经，心里顿时清楚，弟弟的那位老师果然十分器重他。 “嘿嘿，不仅仅是老师亲笔的《归藏易》刀篆本，上面还有我老师这些年的研究心得，包括他对《商易》的一些注解……” 卫云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递给卫城，然后继续笑道：“有了这本《归藏易》，我对《易》经的研究必然突飞猛进，早晚超过狄、武、李、袁这四大修才，领先他们一步先到八品，做个举人老爷……” “四大修才？” 卫城看了看弟弟递给他的《归藏》，没有轻易接受，反而顺着卫云的话，问了一句。 “恩，狄修远，武若甫，李藏锋，袁连山这四人，年纪都未及弱冠，却已明心经年，平日在学堂中，深读《礼记》，熟知天理，距离八品举人，皆不过半步之遥，所以又被称为国子监四子，算是我们这一届里，最出色的四名修才……” 说到这，卫云瞧了瞧没有动的卫城，脸上有些深意地笑了笑，“说起来，我能得老师传授这卷《归藏》，还沾了你和父亲的光……” “跟我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卫城心里有些不解，两兄弟这几年，虽然不经常见面，但却熟知对方的心性，既然弟弟这么说，想来这本《归藏》，还真就可能与自己和父亲有着某种的联系。 “我将父亲大索洛水，和你加入镇妖司后，接连镇妖伏神的事情说给了老师听，老师斟酌了一番后，才拿出这卷珍藏的《归藏》，说我可以将此经，与你共同研读，想来会有意外的收获！” “难怪你会递给我看，原来你老师早就算定我今日会来国子监！” 有了卫云的背书，卫城也毫不客气地拿起那卷《归藏》，再不避讳地看了起来，谁知他刚刚翻卷，便听到弟弟又说了一句，“嘿嘿，等我将这本《归藏》熟读之后，必将那帮杀才打的落花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