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县道录寺里诸人完成了点卯，而执勤的司夜四处巡视的同时，也将一些空旷的堂屋的灯烛关闭。 镇妖司里，卫城终于见到了司长。 司长姓宫名志勇，长脸、肤白、无须，是名神职从六品的神官，走得神官系修行序列，供奉得正是大圣武周朝开国神武女帝正神。 这县镇妖司的司长，官职虽与县令平级，麾下却有两名驱妖百户，平日除了在都镇妖司内授受任务外，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坐镇司内，为麾下的驱妖百户和出任务的寻妖队长们授印。 此印非实印，而是道门的灵符法印。 此法印配合神坛法令，梳理二十四节气，结合天干地支日时，施以不同功效的法印。 “天灵地昌，神威煌煌，诸天节令，春惊夏芒，急急如律令，敕，降妖伏魔！” 宫志勇双手持香，口中念颂祷词，在则天大圣神像前三拜后，将忽然燃亮的线香轻轻插在青铜回纹香炉里面，然后将一手探进香炉旁供奉的瓷盘上…… 瓷盘里，装满了朱砂粉、琥珀粉、琼脂、及鸡冠酒熬炼成的朱泥，向外散发出明亮的香火毫光。 宫志勇手上掐动雷诀，将中指蘸上朱泥，然后在两名驱妖百户手上画上了雷音驱魔印，“律令，万神雷司，敕！” “谢过司长！” 两名驱妖百户双手抱拳，转身向自己的官房走去，而六名寻妖队长则踏步向前…… 宫志勇手上指头变幻，掐动火诀，以食指蘸上朱泥，在六名队长的额头上各画了一道昴日印，“有请，昴日星官，驱鬼，慑妖，敕令！” 两者道行虽然只差一个等阶，然而能够承受的法印威力，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那雷音驱魔印，乃是正七品的法印，可通过自身法力，引来雷气电光，打散七品以下妖魔魂魄，虽然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但在神都附近，算上出任务往返的时间，也是绰绰有余。 而昴日印则是正八品，虽然有昴日星官一丝神降的印记，却也只能慑走孤魂野鬼，淫祀毛神，更注重震慑和驱逐，主要的功能是防止寻妖队长感染阴邪煞气。 众多有品阶的武官得了法印之后，按照习惯又拜了拜则天大圣，为这位威压现世的女神敬上三炷香，以求今日顺风顺水，安然无恙。 至此，像卫城这般从九品或正九品的镇妖吏吏，才有资格出列，归入各自队长的麾下，开始一天的巡防。 郭伏军今日休沐，所以卫城自然就没看到胖虎和岩哥儿，等他随着那队长一同走出县道录寺后，这才发现那胖子已经在门口等了他半天，“城哥儿，你这是要先去哪个民坊巡视？” “昨晚厚德坊内，报有地气震动，今天就去那里看看……” 卫城看了看队长，笑着回了一句，这队长姓何名大有，是胖虎昨日为他引荐的，虽然两人的官阶平级，然而一个平日都在城外厮杀，一个只在负责城内巡视，按照胖虎所说，何大有天然就比胖虎这种厮杀汉低半头。 “城哥儿今日第一次巡视，还是莫要溜号的好，老虎你若不急，就等他一个时辰，届时我们也就先散了……” 何大有的语气十分客气，虽然未必如胖虎所说的那般低他半头，可神情中，的的确确露出了一丝敬意和羡慕…… “给何哥添麻烦了，我跟鲁大师也约在巳时，你先去厚德坊看看，一会等岩哥儿和老郭来了，我们先去神工司。” 胖虎在卫城面前说的实诚，可在何大有面前也十分给面子，毕竟花花轿子众人抬，没有哪个成年人会整天目中无人，除非那是撒币。 “得嘞，那我们先走！” 何大有招呼了一声，就带着卫城五个镇妖吏不慌不忙地上了马车。 镇妖司城内巡视的时候，是可以乘坐司内的马车，而这种马车比民间的神行马车体积虽小，但外壳都是画满慑灵符和驱鬼符的金属打造，拉车的高头大马，多以退役的军马为主，脑门上画着安神符，四蹄上篆刻着神行符和飞羽符。 可以说，就这么一个县级的镇妖司里，就四处透露出一股子的贵气，每天消耗的灵符和法印，一般的小门小户，倾家荡产也置办不来。 “昨日司长跟我说了，明天大概会给兄弟们夸功，到时候该晋升的晋升，该招新的招新，你这刚来两天，大概就会跟我平级了……” 何大有笑着跟卫城聊着，而其他几人虽然眼睛看着车外，耳朵都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不过，司长的意思是，虽然你的外功，足够将官职升上一级，但法箓和道职没有都晋升正八品前，最好不要组建新的小队，还是先跟着我多熟悉熟悉县里的环境更稳妥，兄弟你意下如何？” “昨天虎哥就说了，有哥你是个实诚人，多跟你学习学习必然没错，没有正八品，就算我想组建新的小队，怕是也没几个愣头青敢跟我……” 卫城嘿嘿一笑，跟何大有开启了商业吹捧，“咱们县里管辖的民坊，横跨大半个内城和小部分的外城，我现在连哪里是洛阳，哪里算河南都搞不清楚，有哥你可得好好教我……” “嗨，兄弟客气，你能从郭老狠的钓妖局里全身而退，又能独自一人绝地反杀一只八品猫妖，赚了这么大一笔外功，哥哥打心眼里佩服你这样的斗法高手，以后县内这些官面的事儿，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摸的明白……” 说到这里，何大有又指了指身旁的四名缉妖吏，笑着说道：“到时候，你若是自建小队，别忘提携一下曾经的同僚就好，咱们镇妖司，不缺郭老狠那种能打能杀的，缺得是胖虎那种八面玲珑的老油子……” “卫道官年少有为，日后多多提携！” “小卫大人家学渊源，若是用得着兄弟，尽管说话！” 车厢里，四名年纪大概在二十来岁的镇妖吏，也借着何大有的话头，跟卫城套起了近乎，虽然四人都是正九品，比卫城还高半级，可这两天县镇妖司里任谁都知道，司里新来了一个少年道官，得到了郭老狠的青睐，未曾入司，就在城外接连杀了两次妖孽，缴获了大笔的外功，只待磨一磨资历，就会一飞冲天。 “四位兄长客气，以后大家互相照应，说不定什么时候，真有机会一起出城耍耍……” 四人闻言，脸上的表情愈发温顺可亲，“不敢不敢，小卫大人果然实力超群，非是池中之鱼……” 不怪四人甚至何大有如此和气，虽然同处镇妖司，但彼此因为所处的职务不同，是有着一条默契的鄙视链的。 鄙视链的顶端，就是整日与妖魔正面对抗，以猎杀妖魔获取功勋的城外缉妖队。 向下，是城外的寻妖队，主职是追寻妖踪，偶尔捕杀落单的妖孽。 再次是城内驱妖队，负责配合地祗和神祇，驱逐县城内民坊中滋生的小妖或毛神淫祀。 而低位最低的，就是像何大有这队，负责捉风捕影，只在县内坊间寻妖追踪的。 “厚德坊到了！”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马车便渐渐停下，御马吏在外面喊了一句，便将马车挪移到安全的位置，方便接应众人。 “谢过陈哥！” 何大有领着五人下车，和气地跟御马吏打了个招呼，这才命众人抽出背上的破邪阴阳棍，列队走近了厚德坊。 “那位驾车的陈哥，腿上好像有伤残……” 卫城见渐渐远离马车，这才低声地问了一句何大有，而何大有也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若有深意地对卫城笑了笑…… “陈哥曾是城外猎妖队的正八品镇妖吏，只是因伤退离一线，司里会根据他个人意愿，优先安排他们做一些后勤工作，像御马吏这种专司御马和驾车的职务，虽然不会直接参与战斗，但大多时候，也是城内小队最后的一道防线……” 卫城点了点头，有些敬佩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专心地握紧了手中的破邪阴阳棍，“镇妖司的伤亡率不低吧？” “何止不低，像城外的兄弟，简直就是拿命在拼前程！” 另外一个看着老成的缉妖吏苦笑地回了一句，然后感慨地继续说道：“踏上修行这条路，有谁不想多积累外功，早日晋升法箓，问道长生呢？可在咱们那镇妖司，又有几个能安然度过频繁的杀戮呢？” “可不是，咱们几个，也曾去城外寻妖队试过，实在太过于凶险，就主动要求调回城中，虽然赚的少多了，晋升也慢一些，但这大好盛世，谁又愿意终日打打杀杀呢？” 几人闲聊中，厚德坊的坊头已经迎了上来，看着为首的何大有，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今日八成该你巡值，这回的事儿，有些吊诡，从昨晚到如今，蚁力神已经遁地几次，也找不到地气震动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