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惊喜的师傅，在前面走进了房间。 紧随其后的，是面色有些红润的师姑道夌，只是看起来依然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师傅，师姑！” 远处的杂乱脚步声中，还有两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应该是赤珑、赤木两个弟弟，另外两道平稳的脚步声，则是已经晋升为修道士的赤伶师妹，以及在两年前就得授了正九品职箓、法箓及师门秘传经箓的大师兄赤峰…… 卫城压下心里的恐惧，感觉有些一暖，心中的感动和温情糅合，再想想刚刚长出来的诡异复眼，心里莫名地又感觉一酸，可谓是有些百感交集。 “师傅……师姑……各位师兄弟和师妹，此番凶险，辛苦和劳烦大家了！” “痴儿，何出此言啊，此番劫数虽说凶险，但你既已安然度过，便莫要再做小儿女态！” 明明双目微微泛红，可偏偏做出一副沉稳做派，当道冲看着眼前这个苏醒过来的二徒弟，眼中的泪水已经率先忍不住滴落的时候，顿时止住自己微微哽咽的声音，只是抬起手来，有些高兴且又紧张地不住捋起颌下长须…… “好了便比什么都强啊！” 看起来宛如青春美少女的师姑道夌，不单在职箓级别和法箓的祭炼上都比师傅高出一筹，作为北邙山上清宫监院，一位真正的道家顶尖大修士培养出来的世家千金，不单单是眼界更为开阔，就连修心养性的城府和涵养，显然也比她的师兄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一番劫数过后，赤霞儿仍有一片赤子之心，明明身上筋骨皮膜阵痛难忍，却能强自镇定不露于形色，难怪你师傅如此宝贝你！” 在看到卫城浑身仍有些不自觉的微微颤动，却偏偏不愿露出痛苦的表情，道夌的心里对卫城的评价顿时又提高了一分。 想到自己，在上清宫内修行至今也有二十来年，却仍未能遇见这般心性的真传弟子，心里不觉对自愿外放开拓庙观，一心修持外功、积累道德足足十年的师兄隐隐有些敬佩和艳羡！ “九品就能遇见劫数，确实也有点意外，所幸你的气运颇高，总算是脱劫回魂，只是不知你在传度授箓的典仪上，可看到或听到了些什么异样的东西，竟然能让你的灵识消耗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卫城听到师姑得询问，连忙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想着应该能回答这个问题，才能在不暴露自身真正问题的同时，还能解释清楚这次晋升失败的过程。 “弟子起初，一切都还十分顺利，随着三才法坛之力护持着灵识，刚刚内视不久，便顺利地在肉身冥冥之处，看到了泥丸宫，以师傅传度的秘法，用本命法器护持灵识，观想、塑造灵身……” 卫城的话语速度不快，但却逻辑清晰，毕竟在一心多用之下，他觉得应该能够应付过眼前这一关。 回想着在传度授箓典仪时的每一步，直至脑海中再次回想着叩开南天门时，那一个瞬间所见所闻的记忆，随后陷入些许的恐惧之中，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忽然忘掉了某个画面…… 只是，眼见着师姑和师傅都在密切关注着自己，卫城只有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恐惧，继续做出一脸憧憬和羡慕的表情，装做陷入那时的回忆一般，娓娓述说起来…… “弟子只感觉朦胧之间，灵身便一点点化虚为实……接着，便在泥丸宫中以灵身为锚，牵引着肉身外的三才法坛之力，激发内景九字真言法箓，总算是在某个时刻，发现了那不可描述之虚空之外，并用三清铃轻轻地叩开了一座巨大的青铜门……” 说到这里，卫城的脑海中愈发紧张，渐渐忘记了还要将念头发散，只是专心琢磨着该怎么编造谎话，才能找到完美的借口，掩饰灵识受损的真实程度…… “那青铜大门约有五丈多高，两边有巨大的华表金柱为骨，两根华表下方的金柱上，缠绕着两条金、银二色的大威天龙，一条空中喷出火焰，另外……” 谎言说到这里，卫城的耳边再次响起阵阵低语，而在紧张和恐惧之下，他已顾不得将念头发散，随后在突如其来的低语影响下，整个人的双眼忽地圆睁，两枚瞳孔不知不觉地豁然变大，将旁边的眼白都完全遮盖了起来，看着就好似两个圆形的黑洞一样，向内吸收着室内的光线…… “另外一条，身上洁白如玉，通体由白骨所铸，五爪挥动，抓着几颗妖、精、鬼、神和道人头颅，一只只银色的甲虫做鳞，一根根细长如发的血色蠕虫化作无数鬃毛，口中向外喷洒的，都是腐蚀性极强的黄泉之水……” 道冲和道夌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涌起了不详的预感，然而看着卫城身上除了眼眸以外，暂时还没有其他剧烈的畸变，便悄然掐动法诀，以法力勾动身上法器，一边耐下性子，听卫城继续讲述，一边观察着其他弟子身上有何异样出现…… 赤峰和赤伶师兄妹心中一凛，便将赤阳六合灵符桃木法剑和降龙御虬龙马拂尘拿在手上，将身边的两个小师弟护在身后，“师傅，师弟这……” “再看看……” 道冲对着四个有些惊吓到的徒弟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害怕，随后将三色功德金钱法剑祭起，悬浮在两小的头顶。 众人暂时无碍，便忍着惊吓，由着卫城继续描述，尽管他口中的画风，如今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反转，但是为了搞清楚传度授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道冲决定必须要听完，才好做出判断…… “吾将灵身迈出了由黑白两条骨龙守护的青铜巨门之后，看到的便是一副黑暗荒芜、鲜血如泉水漫延，肉虫骨兽四处滋生的恐怖景象……” 在卫城没有看到的泥丸宫内，灵身的两条小腿骨，变得好似软绵绵得蛇蟒一样，在虚浮的泥丸宫中画出了某种神秘的轨迹，让他刚刚还在挣扎的神智，再次向着某个深海般的方向不住下潜，从不知不觉的呢喃，变成了时而微微抽搐时，时而诡异地张口无声狂笑…… 而在他的五脏六腑里面，一颗颗拳头大小或是龙眼一般的眼球，也纷纷睁开了双眼，并在他道袍的遮掩下，一点点浮出肉身表皮，将卫城最后的一点念头再次向下一拽，使得整个灵身瞬间从泥丸宫中向下掉落…… 呼…… 一阵光影变幻，卫城感觉眼前先是一黑，随后落进了无边的深海，没当他向下深潜一层，景色就会出现不同的变化…… 刷刷刷…… 一个个行色各异的梦境，好似一层层的世界拼凑在一起，在卫城身上一颗颗诡异的眼睛中快速闪现，直至卫城感觉自己跌落了三十三次…… 巨大的坠落减缓，卫城脑海中纷乱的画面或者是幻象则终于不再变化…… 他看到，自己再次地回到了南天门外，看到一幕幕令人战栗的场面，也忽然想起来一段就连之前的梦中，都被他遗忘了的黑暗回忆…… “那是一个倒转过来的黑暗世界……” 原本在精心编好的说辞，在这种状态下，都已被忘了个精光，反而是在灵身中的黄金大脑发力的状态下，开始了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 卫城的脸上，停下了诡异无声狂笑，道袍掩盖的躯体上，那几颗圆睁、半开、咪合或翻白着的眼珠子，也在灵身中黄金心脏的剧烈跳动下，渐渐像染了瞌睡一样，有些不甘心地在卫城肉身上一点点闭上了眼睛，最后就连那一道道的裂隙，也随着皮肤表面蠕动了几下后，彻底消失不见…… “唯道集虚，故道非实。虚者，心斋也，故道，乃外天下、外物、外生也，得闻此妙语方可朝彻、见独，继而修道而得道也……” 卫城脸上的的表情恢复了沉静，再无一丝张狂，口中的低语也开始变得高远空灵，随后半睁着一双从黑洞变回正常的眼睛，对着师傅师姑，还有表情从恐惧变得迷惑师兄弟妹，露出了一丝祥和而又安宁的微笑，“吾见外天下，故能说妙语……” 说到这里，卫城额头上汗水渐渐被蒸发，随后双腿微微一颤，话风又有了不同的变化…… “无穷无尽带着商周一朝图腾的巨大青铜战舰，从无尽星汉之外的黑暗虚空中飞驰而来，而在前面拖拽着青铜战舰的，是几只比泰山还高，华山还奇的深蓝色水母和紫色的章鱼，它们好似道经中被神人放逐的洪荒天庭旧神一般，只凭着着恐怖的肉身，就可以自由飞行在无尽星空外层……” 卫城口中喃喃自语，好像上古先民祭拜祖先灵那般以浅唱低吟的方式，将记忆中曾经被某种神秘力量删除掉的记忆，对着已目瞪口呆的众人娓娓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