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在即,新梁和万汇稳中有进,考古所与M&C先后开完年会,历中行跟单位财务拉扯了一周,终于把年底的报账搞定,两人便开始做自家的年前准备。儿时过年不过是满怀期盼地等待,等大人放假,等好吃的,等红包,等着看春晚,后来等轮到自己独当一面,才晓得前期工作漫长而繁杂,家里要为迎客做大扫除,门垫要洗,沙发罩要晒,要添新衣,买年货。大红色的楹联纸、祭灶的插香,白酒红酒、牛奶保健品、水果瓜子巧克力、炸油果。姚淮这回有幸做了甩手掌柜,姚江陪历中行开车去梁大旁边的菜市场。自己称肉,去做丸子的档口,看着进搅拌机绞成肉馅,放鸡蛋、调料、淀粉,挤成丸状进油锅。历教授说,往年是黎永济来,老人不放心超市的丸子,说看不着用的什么肉,不知道好不好、干不干净,一定要自己称一刀肥瘦适中、最合眼缘的,然后等在档口拎着这刀肉做的丸子回家。这两年他替老师来,仍延续着他的个人传统。只不过今年终于得了机会,挨着姚江肩膀偏过头悄声吐槽,说那绞肉的机器看着也不太干净啊……姚江听得忍俊不禁,想这家伙没有他的时候,怕不是自己在心里嘀咕了好久,从上一年到这一年,最后还是默默吃掉。“我帮你多解决几个。”他说。众所周知,过年基本上等于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加好几天丰盛的剩饭。油锅里噼里啪啦的炸声小下去,店主用硕大的漏勺把肉丸一网打尽,捞起来在锅沿磕了磕钢柄,热气腾腾地架在锅上沥油,手往白围裙上一抹,冲他报:“二十五。”历中行扫码付钱,丸子们抖搂着滚进袋子,店主把着勺柄扭头笑:“吃得好明年再来啊。”姚江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油乎乎的透明塑料袋。转身之后,历中行瞥他,伸出食指一同勾住袋子:“不许笑了,再笑你就把这一袋都解决掉。”到除夕当天中午,历中行站完新梁最后一班岗,盯了修复老师的收尾,检查好设备和工具,锁上库房,姚江还被绊在公司。说好了一起去医院接黎永济,他有点等不住,发微信打了声招呼,去办公室找他。本意是让人跟公司大门的前台说一声,结果到了之后是小闻等在门口,客气地引他乘姚江办公室里那部专用电梯上楼。姚江不端架子,是跟员工没什么距离的那类领导,除非有事赶时间,日常并不乘这部电梯,晚上下班时在电梯间露个脸,也让加班的下属心理平衡些。但历中行来,小闻就直接带他走了快捷通道。轿厢的金属门滑开,正对姚江的办公桌。历中行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桌后的真皮靠椅上坐着一个正在写写画画的小姑娘,扎短短的双马尾,约莫七八岁年纪。小姑娘看到他,扭头喊:“姚叔叔……”小闻跟历中行介绍:“这是任总的女儿麒麒。姚总今天只排了上午的日程,都处理完了,就是……”说到这里,里间的姚江开门出来,已经换好了一套黑色棉服和短靴,是准备外出的装束。他迎过来,小闻收声出去了。历中行上前跟小姑娘打招呼,没等姚江介绍,麒麒一开口叫他:“历哥哥,你跟姚叔叔要走了吗?”转过头,只见姚江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历中行笑了笑,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啊?”他也让同事的小孩在自己办公室写过作业,但没有哪个这样叫的,何况他跟姚江看着也不差多少。麒麒指了指桌台上的相框:“爸爸说的。”这相框背对历中行,他这时探身一看,里面是自己。姚江也猜到了是任总教的。历中行说发布会那天碰到了任齐平,姚江当时听完,就把对方参会期间发给他的照片传给小闻,洗了一张拿水晶相框裱出来,换下M&C统一印制的台历,摆上办公桌。八竿子打不着的正经场合单人照,不该知道的人看见了,只会疑惑一下,知道的人,自然明白历中行不是需要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把柄。任齐平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只不过自己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又拿捏不到姚江,还是有点郁闷,能口头膈应一下也挺爽——说他找小情儿,自己不也找了个年轻的。“我也是叔叔,叫历叔叔吧。你爸爸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姚江表情挺可爱,但历中行不打算帮着外人占他便宜。“历叔叔,他说五点多就来接我!”麒麒从善如流,还挺乖的。这时间倒不过分,任齐平估计不知道姚江下午有安排。历中行看姚江:“姚淮也快到河梁了。”姚江说:“要不把她也带去你家?到时间让她爸自己去接。”“行。”历中行打了个响指,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考虑到影响,半途改道拍了拍眼巴巴的小朋友,利落道,“麒麒,收拾一下,跟我走。”黎永济被历中行从轮椅抱到车后座上,看到里边还有个小姑娘时,也是一怔。历中行看老师竟然露出了发现姚江时都没有过的惊讶表情,一时大窘:“她不是我们俩……”领养的。迎着麒麒疑惑的眼神生生刹住,道:“是姚江同事的小孩。”“大年三十,把你留给、同事,你爸爸、真不合格……”肿瘤压迫喉管,黎永济吐字已经十分吃力,却一如既往毫不嘴下留情。说完,又拍拍麒麒的手,“跟爷爷、回家。”麒麒不由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不仅是想起妈妈也总说爸爸不合格,还因为车子里忽然多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医院的消毒水味,像雨天的木窗子、夏天的旧拖把,像她忘在课桌里好久的橘子。气味沉沉的,浑浊而不流动。麒麒揿开窗,风卷着刃打进来。身边的爷爷畏寒地轻抖了一下,她便忍着味道又关严了。闻闻自己的手背——是沐浴露香香的味道啊。历中行和姚江抬着轮椅将黎永济带上楼,麒麒跟在后面。进门时两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历中行脱了外套去开空调,然后聊着天把黎永济挪沙发上,抱来羽绒被盖好腿,将老人双脚放进沙发下的电暖箱,打开电源。一回头,麒麒正满屋子看墙上裱起来的画儿。姚江把两人外套挂好,去厨房切了两个果盘出来,一盘放黎永济手边,一盘端去给历中行挑了一块,然后让麒麒抱怀里吃。麒麒一边吃,一边仰头看那些小鱼小虾、葡萄藤底下的小狗,等到姚淮来了,正听到她学黎永济拖着嗓子,一顿一顿地讲话:“爷、爷,那是、什么?”“是,古琴。”黎永济的目光从墙上转到门口,“麒麒,你帮爷爷,把背包、拿来。”黑色旅行包靠墙放在沙发角落里,是从医院带回来,还没打开收拾的行李。姚淮把满满两只手的礼盒营养品一股脑儿塞给姚江收拾,快步走过去,把那个对麒麒来说有些硕大的背包抱到老人面前:“黎老师,我来。”“第一次见,我是姚淮。”她坐下,笑出月牙儿样的眼睛,跟老人介绍了自己,“今晚我们兄妹俩要打扰您啦。”又冲麒麒摇摇手,说,“哈喽。”黎永济从背包外侧的小袋子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她:“小姚,第一次来……多住、两天。”一个给了旁边的麒麒,揉揉脑袋说,“你乖,你爸爸、坏。爷爷给……压岁钱。”历中行从厨房走过来,又意外又好笑——想来应该是护工老刘帮忙偷偷准备的红包。他幸灾乐祸地扭头对姚江做口型:你的、那份、没咯——姚江把姚淮带来的礼盒贴墙根儿放好,那一排红金配色,平着摞太招摇,立着摆太铺张,怎么放都没法低调,心头正无奈,一抬眼看见这句,又挑眉看看任总家那小丫头,摇摇头,挽起袖子笑着回厨房去备菜。收到红包,姚淮没有推辞,但有些惊讶。说到底,她三十多了,像小孩儿一样收压岁包,最近的一次,也是十几年前吧?依稀记得,自己和姚江都只收到十八岁。再往后没几年,爸爸妈妈就走了。姚淮说:“谢谢黎老师。”有些晃神儿,说话就轻,一下子,被麒麒的声音盖了过去:“爷爷,你能弹一下它吗?”这小丫头从小到大是不缺钱的,揣了红包,注意力还在那张琴上。老杉木斫成,深褐色底漆,琴身轮廓简洁清瘦,挂在墙上的是历中行的小蕉叶。历中行本以为老师会直接拒绝,未料黎永济一笑,告诉麒麒“爷爷可不会”,然后叫了他一声:“中行……”“老师,我现在就只会《阳关》啊。”历中行抵抗了一下。小时候学得最行云流水的那段日子黎永济都从没叫他给客人表演过才艺,怎么到了这个岁数反而得给小朋友表演了。黎永济说:“弹吧,都行……我也、好久没听了。”历中行不说话了。他把小蕉叶取下来,拿棉方巾擦了遍落尘,坐下来,照例调拧琴轸,在正调基础上,把五弦升高一个小二度,点按泛音,定好金羽调。“清和……节当春……”黎永济提上口气,念了一句。左手悬在十徽上,散音勾三四五,抹挑六弦。历中行弹得很慢,几乎失去节拍,黎永济却仍然只哼了这一句就停住。于是历中行独自向前。渭城朝雨,客舍青青。霜夜霜晨,遄行,遄行。麒麒搬了个板凳过去,看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右手的手腕那样放松,皮肤下的筋脉波澜不惊,指节却能遽然发力。挑,拇指推出食指骨节,弧度优美的指甲如一片片玉磬撞击弦柱。抹、勾,指腹直落,振出甲肉相半的圆融音珠。姚江手里拿着一颗刚开始削的白萝卜转出来,静静倚在客厅与餐桌分界处的玄关立柜旁。从这里看过去,历中行背影沉实,脱掉羽绒服后套了件驼色的开衫,质地柔软,但肩部撑起硬朗的线条,托一段微垂的、细腻的颈。一米八的高大男人,一展小臂便拢到十三徽外,身前的小蕉叶,被衬得十分纤秀。姚江能想象到,那琴原本并不是这么小。喝白粥配咸菜的男孩儿,日日发枝,夜夜拔节,春夏秋冬,长成松柏。时光蔚然如重重山峦。初叠,二叠,三叠。他弹的不像《三叠》,而像《三弄》。音符做成的梅花,飘起来别再麒麒耳朵上。临到尾泛,二和四弦尚在空气中振动,历中行的右手忽然卡了壳儿。“食指、七徽……挑七,历六五,勾剔四……”干枯的褶皱在眼角堆叠,黎永济乐呵呵出声道。刚提醒到一半,琴音便续上,历中行弹完最后一句,末尾的音符,和话音一同落定。“老师还记得?”他也笑,毫无愧色,“我一直就不喜欢记谱子。”黎永济嫌他不争气似地摇摇头。“历哥哥好棒——”麒麒不在乎这小插曲,很捧场地鼓起掌,但一高兴,称呼又回去了。“是叔叔。”历中行侧身纠正。一直没出声的姚淮笑了一声儿,然后想起了什么似地,冲姚江挥挥胳膊,支使他:“哥,我带了有山竹,在其中一个盒子里。空运的,正新鲜呢,拿出来一起尝尝。”姚江这才收回定定的目光,转头去找那盒山竹。“冬天的、山竹。”黎永济感慨了句,“中行,六岁的时候吧……第一次吃、这玩意儿……夏天,我十二块钱、买了一个,他吃完,馋到……第二年、夏天。”姚江和姚淮都笑了。“老师……”历中行把琴挂回去,哀怨地扭头看他,“你记性真好……”麒麒觉得稀奇:“为什么只买一个啊?”“现在的、小孩儿。”黎永济又摇头。这回历中行笑起来,跟麒麒解释了一下当年的十二块钱是什么概念。姚江把礼盒里的山竹对半切开一边外壳,几朵棉花一样端出来给大家拿。端到历中行面前,没急着走。垃圾桶在对面沙发旁,他垂眸等着他吃。历中行会错意,掰开一朵递到人嘴边,姚江没拒绝,低头启唇,衔去三瓣雪白果肉。他喂完,把剩下一半剥进嘴里,壳儿放进盘子,姚江一转身,背后原本被挡住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来,像轻轻的戒尺。姚江无辜地含着嘴里的果肉,目不斜视,端走盘子。“咳。”历中行清了清嗓子,起身向参观到阳台的丫头走过去,“麒麒看什么呢?”“那儿好像在卖烟花。”麒麒指指接近小区门口的巷子。历中行一看,果然,是个临时的地摊儿,一群小孩子围着,手里拿着长长的烟花。近年来城区禁烟花爆竹,卖烟花的店几乎看不到了,都是这种跟城管打游击的私人小摊。以前过年,黎永济拿上钱包去买鞭炮时就喊上他,鞭只用买一卷,烟花却每样都来一点——那时候款式也少——除夕当晚吃完饭,春晚还没开始的当儿,爷俩就满小区搞烟花巡展,边走边点,绕一圈,放完了再上楼。路上遇到同学或者老师同事的子女,历中行也很慷慨,这个分分,那个分分,不时有小尾巴跟他们一段。他高兴地看了眼表,快五点了,任总还没来电话,现在带麒麒去买应该来得及。“老师,我们去买烟花。”历中行牵着麒麒从阳台进来,穿外套,换鞋,喊上姚江一起。免得一会儿她爸爸来了,说是他拐走小丫头。黎永济跟姚淮聊着天,摆摆手让他们去。揣上手套的时候,姚淮瞥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历中行秒懂——“那不是我织的吗?”但被抓包的历教授十分坦荡。——织女妹妹,你哥给的,可不是我主动要。刚关上门,姚江说忘了东西,让麒麒先往楼下走。历中行抬手要敲门,却被握住手腕。他纳闷地看对方。姚江却一直觑着麒麒,待她一走过楼下那层的拐弯处,径直掐着手腕将历中行抵在自家门上,用力衔住嘴唇。“等下回家,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他伏在耳朵近处,“有么?”“有。”历中行吸了几口气,手掌把他抵开一点,拿指腹点点他的唇,笑了,“这么点事儿,姚总犯得着拿这个求吗?”姚江也莞尔,两人把脚步放得极轻,往下面走,在一楼追上麒麒。历中行牵上她,自言自语似地:“我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不,”他又感慨地更正,“是从没这么热闹过。”跟疑惑抬头的麒麒解释了几句,历中行转向姚江:“姚淮有心了,她跟老师讲的洛安遗址的那些进展我都还没看到,应该专程见过潘队长。还有山竹,你告诉她的吧。”姚江轻搂他一下,知道他没说谢,但会放在心里。他总记得别人的好,不记亏欠和辜负。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挑挑选选,给麒麒提了一袋子烟花,长的短的,旋转的瀑布的。正要扫码付钱,摊主突然跳起来,兜起剩了没多少货的摊布就跑。“欸欸欸——站住站住!”后头过来的民警小跑起来。民警值勤最少两人一组,眼看着另一个朝自己这边来,历中行一把拎起麒麒塞姚江怀里:“走走走——抓着要没收了。”他还没扫着码呢,赶着这没经验的一大一小往边儿上去,自己忙去追溜之大吉的摊主。一跑起来,北风呼呼的,没追几步,风声里有人在后头喊:“历队,历队!”声音耳熟,历中行回头一望,不好意思再跑了。这人是管过李茹那案子的老民警,上来就笑,瞧稀奇似地说,那是姚总么?你们俩这是干嘛呢?历中行搪塞说半路碰上,带姚总亲戚家孩子玩一下。又聊了几句,另一个民警没追到眼疾手快的摊主,也回来了,两人上车继续值班巡逻。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小区里错落地亮着近一半灯火。小广场上有不少小朋友在放刚刚买的烟花。姚江抱着麒麒绕路回来,放下小丫头,悠然理了理衣服,额发还有些乱,勾着唇看他:“钱付过了。”一只手递给他另一个小点的袋子,“摊主谢你拖住人家,送的。”历中行失笑,打开袋子,是两盒好长的仙女棒。“现在还有这种加长版?”他眼尾微翘,觉得挺有意思,拿手比划了一下,“我小时候玩儿的只有这个三分之一长,一根一下子就没了。”两个人带着麒麒去点烟花,手机此起彼伏开始响拜年消息,才放完一半,任齐平到了。电话里已经惊讶过了,道了谢,牵走麒麒之前,任齐平还不忘捅捅姚江,挤挤眼睛:“姚总可以啊——这就上门了?可别芙蓉帐暖不早朝哪,怎么着得跟大伙儿交代一下,不然人家去静界拜年的统统跑空。”“这么晚才来接闺女,任总大忙人一个,还有功夫操心我。”姚江挑眉一哂,顾着麒麒在,没多说什么。麒麒被接走了,两人便开始往回走,历中行忽然“咦”了一声,“这袋怎么没给麒麒带走?”“这袋是你的。”姚江把长长的仙女棒拿出来递给他,袋子盒子扔进垃圾桶,又将叮叮咚咚没个停的手机调了静音,噙着笑一拨打火机。火苗儿倏地跳起来,橘红光焰映着他黝黑的眸子,端正的眉和鼻梁。“摊主送你的。玩儿完再回去。”他持着火,靠近历中行,等他来点。“我都多大了。”历中行笑。“我陪你。”姚江一抬下颌,示意他尽管点。忽然,两人左前方的空地上“唰”地冲起一道银色的喷泉,光点四溅,烟雾腾起,对面的孩子们笑着嚷着,一人弯下腰,紧接着,又一支冲起来,五彩斑斓,噼里啪啦。这两支旁边,还有许多支未燃的列成了一圈。楼宇上空暮云低垂,如群鱼绵亘,一时间,暮色与夜色汇流交融的河底,烟火色绚烂地喷发着。历中行被这氛围感染,伸出手去。火舌舔亮灰白的火药,“嘶嘶”声里,赤橙的一点从铁丝顶端后退,迸出无数银色的焰丝,焰丝末端又开出一朵朵瞬生瞬谢的火花。“姚江,今年我六岁了,很高兴认识你。”历中行抬起头,含笑望着他。小小的火花在瞳孔中持续绽放,星星一样亮着,仿佛恒久不灭。他用这根点燃另一根,递给姚江。姚江笑着接过来,轻轻在半空画着圆圈:“谢谢,我过完年十一岁。历中行,以后你能一直跟我玩儿,只跟我一个人玩儿吗?”“那你会把所有玩具都让给我吗?”不断产生的烟雾中,历中行忍着笑又点了一根,然后再一根。“所有。”姚江用光焰在半空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你只要玩具吗?”“那还有什么?”历中行问。长长一根确实能燃烧一阵儿,他们拿着两簇银花,一边说着傻话一边走到了单元门口。“还有我。”姚江走进楼道,抬起头,眸色幽幽,光点璀璨,“你不要我吗?”历中行举着烧到一半的烟花,扑进楼道拥抱他。不知抱了多久,烟花燃尽的铁丝都没了热度,黑暗中,两人喘息着,笑着看各自手里忘了扔的东西。“还剩一根。”历中行看到根漏下的。姚江再次拨开打火机:“来吧。”“嘶”声响起的同时,历中行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老师还没见过……带我一起放的时候,他也没见过这么长的冷烟花——”“我拿回去给他看看!”他的瞳孔中再次燃起星星,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颊上烧着不同寻常的希冀。一瞬间,仿佛真的回到六岁,拉上最要好的伙伴,想把这晚最美的烟花带到黎永济面前。姚江被他攥着右手,一步三级,飞快地向上攀登。烟火噼里啪啦地后退,烟雾四散。一楼、二楼、三楼……四楼!银光闪烁。历中行急促地呼吸着,望着墙面的数字,脚下越来越重。五楼……拐角处,姚江已经看见那个阿拉伯数字。倏地,楼道静了。只有两人的剧烈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历中行站在最后一层的第一级台阶上,怔怔地看手里燃尽的烟花——长长的铁丝上,覆满了充分燃烧的黑色余烬。“中行……”姚江紧握他的左手。历中行忽一下低头,用尽力气,深深抱住了姚江。这份软弱,仅在他怀中停留了短短几分钟。那张沉沉埋进自己肩窝的脸孔,让姚江错觉历中行在哭。自从上一次病情恶化,姚江赶回来了解了情况,他们已经心照不宣,这可能是黎永济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过年留在医院,日夜有仪器监测,这样才是最稳妥的。其他人都可以将就。但黎老师说,要回来。于是历中行带他回来。历中行埋在他肩头,声音低低地说:“是我太笨了。人怎么追得上烟花?”说完抬起头,放开他。眼底并没有泪痕,面色和缓,笑了一下,“我们进去吧。”抱住他的六岁孩子离开了,三十岁的历中行带他回了家。年夜饭姚江掌勺,历中行辅助炒了几个简单的,姚淮偶尔帮忙打个蛋,弄得很热闹。春晚到了尾声,姚淮守完零点钟声就熬不住去睡了,黎永济倒是中途看着看着睡了一觉,在钟声中醒来,又断断续续和历中行说话。姚江陪着两人,坐到凌晨三点。大年初一,几个人都睡到快中午,回回拜年短信,心安理得在家窝一天。后面两天,李茹和阿旻这几个学生,还有卫昌,都赶在黎永济回医院前拜了年。回医院依然是两个人抬着轮椅下楼,但这回姚江第一次把老人抱起来放进车里才发现,黎永济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分量——如果没有那个轮椅,这样轻飘飘的体重,他们俩其中哪一个都足可以抱下楼了。即便是中途两人轮换一次,也比搬轮椅省事。姚江阖上后方的车门,望了面露不舍的历中行一眼,几乎在瞬间明白。五层楼的路途漫长。久病在床,无论什么身份,都逃不过逐渐失去作为人的基本尊严。这最后的尊严,能帮老师守一点,就算再付出十倍百倍的辛劳,他也会守。三月,春雷惊蛰,万物勃发,黎永济的病情再一次恶化。并发症引起高烧不退,姚江请来专业医疗护理团队进驻,历中行简单收拾了行李,每晚睡在病床边。他们都知道结果,转院没有必要,黎永济已经在最好的单人病房,也没有必要占用更多医疗资源。退热后,老人全身的疼痛到了需要每夜用药才能入睡的程度。至此,这成了一场消耗战。战场是黎永济的身体,战火则延烧到了他唯一的,没有血缘的至亲。历中行的作用,任何护理人员都无法替代。有几次,镇痛药失效,或是需要更换新药,或是需要再增加剂量,一时无法到位,他陪着老师熬上一夜,快速洗漱一下便又去上班。一向习惯由助理和自己开车的姚江,为此聘了专职司机接送历中行。姚江想来医院陪他,历中行不让。他说,相信我。“你要相信我,我可以面对,能够承担……这是我的责任。我们俩,总得有一个能好好休息,万一我顶不住了,你随时来替我。”送他从新梁去医院的车上,历中行靠着他,十指相扣,“姚江,只有你能替我。”这条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走过的路,如今每天都要来回走上一遍。当时历中行受伤流血,姚江开车时嫌路程太长,现在却嫌只路程太短,短到不够他小憩一会儿。这边在守,新梁那边同样在守。随着越来越多的出土物公布,同行们对这座都邑性质大型遗址的讨论甚嚣尘上,对于夏纪年界定的争议一路扩大,甚至惊动已离开田野多年的郭恕——业内某知名核心刊物的主编联系到郭老,询问他是否能亲自到其门生负责的发掘现场指导工作,汇总材料进行研究,得出一个较为权威的初步定论——他想为此约稿。文物局的韦局长殷殷关切,三天两头向章呈之问一问进展,表示今年的中国考古十大发现评比,河梁申报名额紧张;且川陕都有惊人发现,去年已逼得咱们俞省这老牌考古大省连失两席……新梁能出成果,要尽早。这次,章呈之和历中行统一战线,没有松口退让。七月中旬,正值黄河汛期,去年夏天的异常天气再度降临,久旱之后雨水不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俞省文旅厅开始向各文保单位调拨防涝物资。七月十三号,历中行手中两个项目,新梁遗址和市监局商墓,共收到二十顶中、大型折叠加固防雨棚、三十卷防雨布、五十件雨衣和若干箱密封包装的食水和生活物资。新梁遗址面积很大,即便正在进行中的发掘面积不到勘探出的整体面积的四分之一,降雨之下,要快速将这些设施安装布置起来,覆盖保护区域,仍然是一项艰巨任务。老陈这样有家庭的队员,都一起留驻工地。七月十六号,新梁队完成保护措施。天已擦黑,历中行回医院前,望着顺棚檐跌落的连绵雨幕,在微信群里发了条通知。——“明天各方长加班,继续清理已揭露的表层遗物,做好保存、清点、入库等收尾工作。”群内瞬间静止,足足几分钟后,第一个流泪的emoji表情弹出,霎时掀起一片哀鸿遍野。大家都已经冒雨干了三天,更何况,雨休即便不放假,也一贯是做室内整理工作。历中行不习惯做这种“剥削阶级”,补充了一句聊作解释:“新梁城址千年前就曾遭双圻河分割冲毁,各位,以史为鉴,未雨绸缪。”于是“收到”陆续弹出。其实队员们也只是口头抱怨,行动不会马虎。但直到这时候,所有人仍凭经验认为,今年夏天只是比往年更艰难一些,渍涝严重一些,等雨团彻底过境,实际并没有休息的漫长雨休就会如期结束,暂停的发掘工作都将继续。不仅考古队,所有抱怨着阴雨天气影响生活和出行的河梁市民也同样不曾警惕。中原城市,雨再大也大不成泥石流,山体滑坡、台风海啸,更与河梁无缘。然而,雨没有停。十七号,河梁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十八号,罕见的持续强降雨已经导致河梁市中心严重内涝,多地停水断电,交通堵塞。当日下午,河梁市防汛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组建六十支防汛应急抢险队伍,并部署应对工作。十九号,河梁市文物局及各考古院所下发通知,要求下属单位保证室外不可移动文物的安全,组织人手进行加固、巡查、排涝、清淤;正在进行中的发掘项目负责人,着手准备挡水土、排水沟,酌情进行文物转移。一时间,河梁土地上的所有考古人,都开始与头顶的天空赛跑。冲击、浸泡、摩擦、波浪荷载、堆积淤埋,都会造成水毁险情,尤以土遗址受威胁最大,他们要赶在雨量不可收拾之前,清理完所有探方中能清理的文物。章呈之做研究游刃有余,但在首都做项目负责人的机会极难争取,一线经验要少得多,遇到这种综合调度,还不是自己的人马,应对起来顿时捉襟见肘。电话打给历中行时,章呈之怀着巨大的内疚:“中行,我尽力了。这边现在太多事需要你及时拿主意。黎老师……”“明白。”历中行看着护士手中的透明针管。液体被缓慢推入枯槁皮肤上凸起的静脉,“辛苦了。”那不是镇痛的吗啡,而是麻醉。手术室的灯亮着。电话对面并不知道,黎永济命若悬丝,已到了最后时刻。上天落子,凡人对弈。隔着玻璃,历中行看见老师安宁地微笑,用口型说:“去吧。”暴雨如箭。下午五时许,千万支箭排山倒海般砸落,几乎剥夺了天地间的空气,一片令人窒息的轰然。新梁遗址发掘现场,草木倒伏委顿,马路边尽是被风雨折落在地的断枝,探方内外连成边界不分的黄褐色泥沼,防雨布失去效用,猎猎翻飞,金属棚顶被击打得震颤抖动,如遭巨兽嚼食。滚滚雨水不断汇集,四方漫溢。忽地,两只矫健成犬率先撒开腿,向工地门口风驰电掣奔去。“老师!”“历队!”“中行!”风雨当前,只有扯着嗓子喊。历中行的身影一出现,几个披挂着雨衣的人便聚过来。“哪些问题!怎么还没收尾?!”浊雨扑面,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老师,我们前两天加班已经比其他工地进度提前了,现在T37有个薄胎大翁出不来!埋在下面的部分太大了,但翁体太薄,留下可能会损坏……”“仓库里的文物出不去!我们的包装箱、缓冲材料都不够!需要的量太大,后勤没准备那么多,上面发了转移通知,也没给配套物资!派了车,但不够,第一辆已经出发两小时了,第二辆还没到!”“而且仓库在渗水了——”“还缺人手!民工不肯留下!都要回去顾自己家……”“刚接到电话!局里安排对接的馆方说,我们过去必经的隧道已经被淹了——”“有附近的居民说孩子在学校,非要跟我们车去市里!”“我们也不知道走不走得了……”历中行提着哨子大步向前,几个人跟着他,一边飞速汇报一边冲进折叠棚。下一刻,哨声尖锋般刺破无边雨幕——“所有人来集合!”泥沼乱箭中,影影绰绰的身影陆续回首。“领队回来了……”“历队吗?”“叫集合,叫集合了!”以往上工下工的标志,此刻成为召唤惶惶人心的旗帜。哨声不歇,仍在地里的队员相互喊话,一个个不顾浑身泥水迅速爬上来,向着尖锐的声源处聚拢。“老陈,万汇工地的卡。”历中行展臂递去,“找他们施工队长借人借吊车,不管你怎么说,一定要说动。我要人、吊车。”“明白!”老陈接了卡,一咬牙转身跑进大雨。“师兄,马上跟局里改对接单位,再问附近单位协调包装材料,只要有,我们去取。”“车?”章呈之握着手机追问。“向普元物流要的五辆中货正在路上。”章呈之点头,疾步往办公室方向去。“仓库渗水量?”历中行接过后勤递来的防水套鞋,立即弯腰解山地靴鞋带。“渗到……到小腿了!”后勤略一回忆。哗哗雨刃斜飞进棚,打在历中行半边脸上,他没眨眼,漆黑的眉峰滴着水,凤目一抬:“李茹!”“老师。”李茹两步站到前面来。“去市监局商墓要抽水泵。”直起身的同时,一串车钥匙抛出来,“开我车去。注意安全!”李茹双手前伸一把从半空接住,“知道了!”“阿旻——”“在这儿!”“告诉要搭便车的人,我们不去市里。人在,文物在。我们要等,他们等不起。”不待回答,历中行衔上哨口,又吹一声。哨声如鹰,展翅而去。望着面前的队员心中默数:“……三二、三三、三四、三五……三六、三七。”齐了。全员安全。他松开唇,哨子坠落胸前:“各方长!完成清理的靠左,未完成靠右!”一阵杂沓而迅速的脚步过后,右边仅留下四人。“出土物已入库的,五人一组,去二十个帮忙!”历中行看向四人,“你们带人走。”一个迟疑道:“T37的翁……”“吊车就来,带土整体起吊。”那人立刻调头,带走五个人重新奔入泥沼。七月二十日晚九点,河梁国家气象站降水量达202.9毫米,突破中国大陆小时降雨量极值。一小时内,河梁下完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城市排水系统全面瘫痪。国家防总启动防汛Ⅲ级应急响应,河梁市启动水旱灾害防御Ⅳ级应急响应。尖锋暴雨仍在持续。新梁工地上板房内外所有的灯都亮着。凌晨一点四十分,除T37外,新梁遗址清理工作全部结束,队员们马不停蹄打包文物。吊车的探灯下,历中行抹了把脸,指挥着探方中土块吊起的速度和方向,一点点抬头。雨汗混杂、泥尘交加的眉眼,被光照得雪亮。雨衣的帽檐在雨中时而耷拉时而翻起,黑发湿得根根分明。探方中容不下太多人,也不能用大型机械粗暴作业,几个人光是整体挖掘、做固定,就花去几个小时的时间。充斥天地的雨声里,伴随着冲锋衣口袋中的震动,响起一线微弱的手机铃声。历中行望着吊绳退后几步,背过身,拿出套着密封防水袋的手机,看了眼名字便匆匆接通:“你那边还顺利吗?你现在在哪里?”赶到新梁之前跟姚江通过电话,在他回到岗位的同时,姚江正响应应急局的社会求助,带着M&C的采购团队联系各渠道购买皮划艇、冲锋舟、无人机和消杀物资,组织民间救援队。“一切顺利,在西林区的应急指挥部,救援队刚配合消防接出一队困在游乐场施工现场的农民工。”姚江简单说了自己这边情况,肃声道,“中行,圻河河梁段的水流量已经到398立方米每秒,逼近警戒线,如果水库决定泄洪,一定会直灌双圻河故道,新梁区指挥部已经在准备疏散居民,你们什么时候能撤?”历中行扭头看一眼身后,果断开口:“三点之前。你放心……”尾音却拖了半秒。刚才李茹说,有辆对接市监局商墓的运输车在水里熄火了,可能没法及时接下一趟。他准备带一辆普元的中货过去,接上就走。那边都准备好了,用不了多少时间。“还有,”姚江语速很快,“我接到合作媒体的私家消息,很多单位保护不可移动文物的人力跟不上,文物局要发公开求助信,我看名单中也有新梁的城址。”历中行敏锐地抓住重点:“新梁现在还没给出定论,官方要宣传动员社会力量,那说法和名头是?”“夏城。”争分夺秒,历中行站在飘摇的泥泞里花了十分钟把电话打到韦局长手中。对方正忙得焦头烂额,举着私人手机高声道:“历中行!河梁有全国重点文保单位83处,你知道我今晚接了多少电话,多少单位找我要人要车要物资!危急关头,你还跟我纠结一个称呼一个叫法,你不是也不能打包票说它不是夏城吗,怎么老盯着不放呢!”“韦局,我和您没有私人恩怨,我知道,就是为文物保护焦急万分,局里才这么做。”“但正因为在危急关头,更不能用噱头换增援。”“现在为了关注度轻易发布这样的消息,以后如果有其他结论,我们的公信力在哪里?”历中行一手扶着梯子,看自己的队员下到吊起土块后的坑底做清淤和最后清理,瓢泼大雨中甚至辨不清从面前下去的是谁,他下意识在心里叮咛,慢点,小心。口吻郑重道:“我们考古人,不仅要为过去的历史负责,还要为未来的历史,为此时此刻负责!”韦局长重重叹一口气:“好,我让……”话音未落,听筒那头“轰”的一声!新梁遗址墓坑塌方。——历中行的手机无人接听,看到消息半小时后,逆水而行的路上,姚江第二十三次拨号。耳机里传来一声接通的轻响,他握紧了方向盘。“中行……”“姚江!”“我没事!”对面是历中行焦急的呼吸,“塌方埋住了两个队员,我们刚把人救出来!你在哪儿?你还好吗?别担心,我在上面,我什么事都没有!”姚江长长出了口气。“两个队员受伤了,救护车来了,正往医院送……”历中行喘着粗气,浩大雨声里,再不顾忌有没有人听见,“对不起,打这么多个肯定吓坏了,宝贝儿对不起,我没顾上……姚江,你听见了吗,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中行,我去找你。”姚江把油门踩得更深,车头推开沉重的积水。他一向习惯做好最坏打算,可这三十分钟、二十几次拨号之间,没有一次敢想象最坏情况。不敢想来不及。他跟小闻交代完需要哪些救援,什么也不等就上了车,只一味往前开,往前开,只愿意相信,开到终点就会见到他。“等我,中行,我要见你。我在路上,等我。”姚江罕见地语无伦次,同一个意思来回说了几遍才定住自己,轻声道,“中行……我爱你。”历中行没能等他。市监局商墓地势更低,还不到水库开闸泄洪的关头,雨水已经汇成洪水之势。那里还有最后一车滞留的文物,等不了了。新梁遗址还有不少队员,但他们是新梁的队员,理应坚守自己的岗位。而他肩上扛着两份责任,责无旁贷。凌晨三点十五分,雨夜漆黑,姚江车到新梁工地,考古队被塌方耽搁,尚未完成撤离。李茹的雨帽被吹飞,抱着头顶风跑过来,大声道:“姚总!我们还需要车!老师说如果你来了他还没回来,就由你全权负责带我们走!”同一时间,历中行抵达市监局商墓,装箱文物悉数上车。浑黄的水淹没了车前远光灯,他扒着车轮胎,扶留守的那位队员坐进副驾驶,然后内外一齐使劲,合上车门。接着扶着车身,转头去车尾的货箱。他感觉到衣兜里持续地震动。怕姚江担心又打来电话,他一边涉水迈步,一边去掏密封袋,准备上了车马上接。走到货箱半阖的门前,低头看了眼亮起的屏幕。却不是姚江。是老师的主治医生。历中行耳畔忽地一片寂静。风声雨声,尽数归零。余光有黑影急速掠过。一根小腿粗的断枝顺着水流拦腰撞来,手机屏幕煞白的光,瞬间沉入水中。如果老师已经脱离危险,这样的关头,医院不会来电话。无数的浊水灌进耳朵、鼻子,封住眼睛。历中行脑中空白,咳呛着凭本能挣扎站起,眼前全然模糊,看不清水流已经涨进了敞开的货箱门内——门口处一个较轻的木箱起伏一下,“哐”一声浮出了车门!尾部短暂的钩挂之后,细木工板制成的文物包装箱,顺流直直向他冲来。历中行使劲眨眼,如有所感,下意识向前伸臂。木箱携千钧水势,撞进胸膛。硕大浪花“砰”地溅起,他脚下一个趔趄,向后仰摔入湍急黑暗的浊流。……仿佛回到了南海的那个夏天。水下很暗,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发现他。那年他十八岁,认为自己足以独自应对一切,不羡慕任何人。他有老师啊。他是一只船,老师是他的锚,拉着他深深扎进土壤,扎根在庞大琐屑构成的生活里。上学放学,煮面煮饭,半夜里虚惊一场笑着把他从床下抱起来;调料默契的油醋各半,过年时的烟花“巡展”;学琴帮他记谱,学发掘教他用手铲,舍得十二块钱买一个山竹,却没舍得自己吃一口……告诉他,抛弃他的人不配做他父母。任何一点对别人的羡慕,仿佛都是对老师的背叛。他有最好的老师,他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可是现在,他很羡慕。羡慕早早出生在父母身边的孩子,羡慕他们可以做那么久孩子。黎永济捡到他已经五十二岁。如果他早二十年出生在老师家,今天他就还有二十年啊。他还想要二十年。可是没有了。没有如果,没有二十年,没有老师。他没有老师了。……浑浊的浪涌进胸肺,意识浮沉,听见剧烈的咳嗽声,又在新的黑暗中戛然而止,气泡向上升,雨不停地下着。雨不停下着。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和老师一起,坐在那张四四方方的旧木桌前喝白粥配咸菜,吃到一半,讨债的民工来敲门,老师把一小碟咸菜倒给他一大半,让他捧着碗回卧室喝。他听话地去了,但没把房间门关严,留了一条缝儿。从这缝隙里,他看见老师开了门,立在门口抬头和人讲道理,背影瘦削,可脊骨很直,并不气短。讲了半天,那些人推开他进了屋子,沉默地找钱、拿东西。临走,拎着一条桌腿,把那只旧木桌也带走了。旧木桌上剩下的小半碟咸菜,“啪”一声被掀到地上,鸦青的小碟应声而碎。这次,老师一直没有回来。卧室的门再也没有被推开。没人来拿走他特地吃得很慢而留下的半碗白粥和咸菜。他只好自己喝,从小口到大口,最后狼吞虎咽。那碗粥怎么也喝不完。他喝了好久好久,喝到满口都是咸味,胃里泛出腥酸。……茫茫黑暗里,忽然有人说,“找到了。”陌生的声音,遥远地传来。记得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黑漆漆一双眼睛,雨意潇潇,花瓣瞬开瞬谢,自己的影子像一枚烛芯,在里面晃动,斜雨中恒燃不灭。“我会发现。我会来找你。”是了,有个人要来找他。他想起圻河上的日出,孟加拉虎注视下交握的手,夜半赶回却只蹲坐在床尾的目光,整栋楼被粉刷一新的墙面,轻触额头的指节,绚烂如童年的烟花,还有自愿放进掌心的刀,又轻又沉,反射着八年未释怀的寒芒。他抬头,看见一尊不会动的人俑,泥做的,火烧的,静静站着,静静望着。“中行……”嘴巴不能动,也能发出声音吗?扑簌簌,扑簌簌。有什么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不停地往下掉。双腿不能动,也能向前靠近吗?你别过来了……他感觉到痛,错觉剥落的是自己的皮肤。别再过来了,你会碎,会崩塌。人俑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崩散、融化,沉入水中。“中行!!!”历中行猛地睁开眼睛!“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掺着泥沙的浑水,四周一片漆黑,上空有螺旋桨搅动的巨大风声,雪亮的探照灯直直打下,在自己身上晃动着。他半个身体被冲锋衣挂在一间板房的屋顶,双臂紧紧抱着木箱,水位已经越过檐角,不断浸泡冲刷双腿。左前方和右前方,各有一根由两旁行道树延伸出安全绳,绳子绑缚在两个明黄色的人影身上,沉入水中、拉直、又落下,动荡着靠近。“姚江……”他认出了左前方那个离自己更近的身影。自由泳,快。转眼只剩一臂之距。太快了。“别过来——”历中行喉咙嘶哑,奋力大喊。正前方,摇摇欲坠的折叠防雨棚再也扛不住滚滚水流,轰然一倾,离地后漂!姚江整个人一下扎进水中,伸长双臂,将他向下猛拖——棚顶从头上急速越过。浑浊黝黑的水下,姚江一把抱住他,温热的前额紧紧抵住他的额头。——我说过,我会来找你。我找到你了。两人一起拽着绳子,被救援队拉上皮划艇。姚江喘息着,没有站起来。他牢牢握着他的手,低低地说:“别怕。”那一刻,历中行看见他殷红的腰腹。板房檐角划破了外衣,从肋下至小腹,一道触目惊心的斜口。血水被冲淡,又汩汩渗出。“别哭……”姚江用湿淋淋的手抚摸他煞白的脸,没了血色的唇,“一会儿,我去医院……救援队,由你指挥。”飓风当空,雨丝飞散。刺目的探照灯将那双桃花眼打得虚眯起来,温柔地向下弯。头顶,直升机摇晃的绳梯迅速下降。“中行,我等你。”天色欲曙,五点五十分,新梁考古队全体撤离。九点,新梁街道完成疏散,水库开闸泄洪。二十一日,国家文物局宣布动用文物突发事件应急处理项目资金,支援俞省受灾文物应急保护、抢险及勘察勘探。二十二日,姚江从失血昏迷中醒来。历中行伏在病床前,眉眼疲倦而宁静,胳膊下面枕着一份《河梁日报》。黎永济去世当天的最新刊。次版头条,登载着M&C为本次河梁暴雨洪灾捐款五千万的新闻。其中一千万专款用于文保项目。小一号字体加粗的副标题,是发起本次捐款的CEO在接到采访邀请时给出的唯一一句话。——“既蒙青眼,何敢辜负。”记者分析,M&C行政总裁意在表达,自企业进入国内以来,对河梁人民给予的接纳与支持心怀感激,所以不吝回报。八月中旬,侵入城市的洪水逐渐退去。下旬,万汇复工。九月,新梁遗址恢复发掘。十月十二日,河梁市东郊新梁街道,呼南高铁河梁段正式铺轨。次年三月,学术专著《大邑洪流》出版上市,序言引发热议。序言中,历中行写道:“‘中华上下五千年’固然值得骄傲,可传说与信史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对‘王朝’的执着,对‘寿数’的追捧,仿佛是没有骨骼的支撑,于是堆叠华美的衣冠。“我们骄傲的根底不在那里,不在地之广博、时之长远,而在一代一代炎黄子孙,在人本身。“无论过去如何,都能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开放、包容、不卑不亢地面向未来和世界,为此时此刻的中国尽己所能,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才是千年江河塑出的梁骨,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他已经过了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年纪,没有参与网络上的辩论。关于新梁遗址是否属于“夏”的争论仍在继续。也有圈内公众号围绕著作扉页上的内容,进行了小范围的往事钩沉。那是一行朴素的五号楷体:献给我故去的老师和今生的爱人。[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