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被生物钟催醒,风从阳台钻进来,穿堂而过,被子外面的两条胳膊顿时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北京比河梁降温降得快,空气也更干燥,这时节的风已带有早秋的气息。历中行看了眼手机,有条很晚才回复的未读消息,“最多一周,你拿到许可,我带人过去。再晚没时间,后面有甘南的长差。”喜忧参半,他坐起来,拿了件灰色的薄开衫披上,趿着拖鞋走到阳台,看其他的工作消息。阳台上有一株凋谢的栀子,枝叶凝露,残留着隐隐的芳馥。金猊家在海淀的大学城中,楼层不高,临着一个露天网球场,四周植着高大的银杏,树梢染了淡黄。向下望,看不见球场中的人,但像这样特别安静的时候,可以听见嘣嘣的击球声。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这么早起来打球。太阳还没升起来,室外大概只有十几度,他套上了两只袖子。姚江的衣柜里,除了正装,居家的休闲款多是灰蓝黑三色。两人在长青园和静界轮换着同居,历中行陆续留了些常穿的衣物在他那里,但还没放秋装,收拾行李时顺手拿了一件他的,尺码倒蛮合适,针织料子软软地贴在手臂上,让人心里发痒。看看时间,也到人起床的点了,他按住语音键,将手机拿到唇边,准备唤醒睡美人似地,轻声叫他:姚江。松手,刚准备录第二条,身后“啪”一声轻响。他回头,穿藕荷色绸质长裙的女人阖上打火机,取下唇间细长的女士烟,夹着烟摇摇手,半是挥去眼前烟雾,半是打招呼,从门边走出来笑道,“历教授是吧?早。”一袭甜香烟草味卷来,盖过了栀子残芳。一起床就看到金猊留的信息,怕她早起在家里碰到陌生男人被吓到。其实两人以前见过,只不过因为郭金猊凑到一块儿,随聚随散,并未熟识。“早,赵小姐。”历中行将手机息屏,倚着栏杆稍侧了身。“客房里那幅十二生肖速写是你画的?”赵玉琢看到他正脸,不待回答,又笑一下,把长发从披肩底下拨出来,颇惋惜似地,“你们帅哥怎么都内部消化啊?”看来被听到了。他哑然失笑,只答了前者,“前两年画的。金猊喜欢动物,送她的生日礼物。”“真有意思,为什么耳朵都是错位的?”牛长着鼠耳,虎长着牛耳。“她的动物园哲学里有一条说,很多人从动物园出来,记得动物的眼睛鼻子嘴巴,记得整体大致的样子,却不一定记得它们有什么样的耳朵。”走马观花无可厚非,但记得细节的人是珍贵的。真切的爱总在细节里。姚江是从哪个细节得知他想去晨丹博物馆看那场特展呢?车载导航里的收藏地点,还是靠在一起时他刷的网页?“原来如此。”赵玉琢看网球场的方向,眉眼妩而不媚,“挺有心的。”“赵小姐,我这次来北京,有一件要紧事。”“金猊跟我说了。”赵玉琢吐出一口烟,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仍投在下边,“历教授是做考古的,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七十年代末,北上广开起友谊商店,从民间搜罗文物古玩,向外国人低价出售,用于换汇。我一个朋友的长辈,有个貔貅的老玉把件,收得可能也不贵,就是喜欢,所以天天带身上,养了十几年。人走了之后,他家小辈就把貔貅卖给了友谊商店,友谊商店又卖给外商。结果外商很快回来了,要退货。说是交接的时候,东西好好的,刚拿回去,打开一看,貔貅已经断成了两截。”历中行听过不少类似的故事,这一个算其中朴实的。最大的可能,是外商在路上摔了碰了,转头来想讹一笔。不过,他没做声。大家都喜欢富有神秘色彩的故事,赋予物灵性、忠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其实,从来都是人在打动人。“一个把件都有自己的脾气,不喜欢被卖来卖去,人自然也不喜欢被当成工具。”赵玉琢在栏杆边磕了磕烟灰。历中行微微皱眉,这话不知指的是谁。她转过脸,伸出手,指间夹了另一支烟递过来。他礼貌地笑着摇了摇头。赵玉琢把烟收回掌心,手蜷起来托腮,有些好奇,“你是无求于我,还是不会求人啊?”她说得这么白,倒比刚才讲故事的弯弯绕更合他的意,历中行发自真心地咧嘴一笑,“赵小姐觉得怎样才是会求人?”“不说鞍前马后,拎包递火,起码不要拒绝我的分享?”她唇角一翘。历中行想了想,看着她说:“我爱人做生意,从不求人。我看他工作的时候思考过这件事,发现他其实在用两样东西交换利益:一样是利益,另一样是诚意——接受一个人的诚意,相当于信任他的能力,在他身上做长线投资。如果提供不了利益,又卑躬屈膝、委曲求全,那么这人已经变相承认自己力穷气短,又有什么能让人长线投资的价值?或许有人会施舍同情,但那样求来的东西,不牢靠,也不安全。”赵玉琢拊掌,“精彩。”“金猊说,你提的是直接见我爸,因为我刚好住在这里,她才让你先跟我谈。”“是这样。”“为什么?”“高铁的事本身和你无关,吴东云接触你的目的不纯,已经让你受了伤,我和我爱人,原本都不打算再为这件事牵扯到你。”历中行顿一下,道,“抱歉,还是打扰你了。”“哈哈哈!”赵玉琢笑出一列皓齿,边笑边摆了下手,随后笑容寥落,肘部撑在栏杆上,以手掩口,望着远处的梢尖,感慨,“正常家庭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真羡慕你们啊。”她眼睛里有一点闪烁的东西,“我是独生女,都觉得,我是我爸的软肋。从小,有什么事要找他,多半先来哄我,剩下一小半呢,也要顺道哄哄我。不懂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公主,懂事了以后,觉得自己是乞丐。我有那么多东西,却没有一件是靠自己得来的,在人家眼里,我永远是赵某人的女儿。”“是不是很凡尔赛啊?”她抬眸一笑。历中行摇头,没有笑。“长大了,软肋是时候变成铠甲了,我爸想让我跟宋某人的儿子结婚。听着很般配吧?赵某的女儿,宋某的儿子,哈哈。我拿金猊抵挡了一阵子,说我要讲义气,她不谈,我也不谈。金猊真是,两肋插刀的,哎哟。”她语气柔软了一下,“时间长了也挡不住啊,正好吴东云追我,外籍华裔,还做生意的,我爸要往上走,从不会考虑的女婿。这不是打瞌睡送枕头嘛。他那算盘声,我从小听到大,隔八百里就听见了,没关系,算盘密,可以当盾。后来的事,确实不小心,都有责任,但这个事,不可惜。”“工具没了最重要的功能,我嫁不出去咯。”赵玉琢碾灭了烟蒂,鼓起腮帮一吹,细碎的烟灰纷纷扬扬,飞向阳台外的半空,飘在湛蓝的天幕下,像一场小型风雪,即将融化在和煦晨光中。她转身回屋,“我爸气死了,我和金猊带你去肯定没得谈,下周三我生日,他会露一面,到时候你来吧。”赵玉琢一走,历中行这几天暂住客房。昔日的师母仍然对他很客气,但金猊这个中间人上班去了,他不想惹郭恕不快,白天就带着包在附近的星巴克处理队里的工作。俞省圈内的同侪在第一次简报发布后已开始关注新梁的进展,田野并不是人人都乐意下,但有新的研究材料,所有人都喜闻乐见。有几位常驻首都的同门从金猊那儿得知他来了,邀他见面,然而此行不便和人多说,历中行都推掉了。他每天给黎永济打一个电话,工作之外的大部分时间,用来熟悉河梁那边分批传真过来的相关文件。其中一小部分翻开时,赫然打着“内部文件,请勿传阅”的水印,公共场合,不免有些心虚。晚上回去通话时,跟姚江说起这事。正碰到那头在跑步机上,气息尚稳,可讲起话来总不会句句均匀,呼吸就沉了,换气间隙带点低喘,听得历中行心猿意马,头疼不已,最后喊他下来说话。“你怎么不去游泳?”椅子滑开,他把材料压在腿上,仰仰脖子。窗外水洗似的,一轮皎月被层叠楼宇衬得小而圆,瞧着快到十五了。“游泳接不到你的电话。”他只不过陈述事实,可稍重的吐字浑然带着电磁,振动听筒周围的空气。脚步声之后是毛巾擦拭头发的窸窣,“文件没关系,有时效。你明天晚上动身?”“嗯,害怕了吗?”历中行把一沓A4纸页角拨得唦唦响,决定撩回去。“害怕。”姚江静静站着,不加掩饰地向他示弱,“中行,必要的话,直接亮出所有的牌。成或败,我都接受。”短暂而漫长的停顿。没有嘱咐任何谈判技巧。指腹摩挲过金属边缘,由收音孔悉数倾入电波的汪洋,同一时刻数以兆计的,飞掠在月光下的声讯里,他听见这一句。“不要让人欺负你。”赵玉琢的生日聚会不在自己家里,租了一幢商用小型别墅。排场虽大了些,内在并不混乱,到场的都是亲朋和父辈圈子里的年轻人,没有什么过分的游戏项目,VR、影音设备和台球桌游足够消遣,室外泳池水波空漾,客人们随意吃吃东西,然后喝酒聊天,在花束和气球的妆点之中,一团团衣香鬓影绽开欢快笑声,其乐融融。这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是一群有钱有闲的年轻人的世界。夜幕落下不久,七点,赵局长带着蛋糕来了。生日蛋糕有三层,身后两人越过他直接端进屋,他则停下跟赵玉琢说话。大约是想借此机会,打破父女间连日来的僵局。“……说到底,爸爸还是心疼你。”他说着,捋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这是个身材保持得当的男人,平头佛面,干练而亲善,一身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仿佛随时可以回到办公场合。眼看两人的对话平静地步入了尾声,历中行靠近一些,听见赵局又添上一句,“哦,你看,那是以前楼上你余伯伯家的儿子。我记得,你们到初中还在一块儿玩。听说,小余一直念着你,就是不敢讲。”赵玉琢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只点了点头,余光又瞥到历中行,便不再多言,索性向那个“竹马”走了过去。赵局面露笑意,同时也注意到了身旁高大的年轻人。此时擂鼓,应是恰到好处,历中行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两步,简短地问候和自我介绍,然后单刀直入,“不知能不能借用您几分钟时间,代我们俞省卫副书记问两个问题?”男人在这样的场合撞上工作,也不显诧异,仿佛习以为常。他没有立刻回应,默然打量历中行两眼,先问,“你是玉琢的朋友?”“是的。”“呼南高铁河梁段的相关事宜,局里已经和你们林省长达成共识了才对。”他说得自己如同置身事外。“正因为这样,雷局也感到很遗憾。”历中行从善如流。“哦……老雷,他钓鱼的技术应该见涨了吧?”赵局终于挪步。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说要代本省副书记提问,并不足以说明他真的能代表卫家,但能点出老雷和卫家是利益共同体,确实证明他不是局外人。历中行随赵局走到别墅一侧,LED灯绕着色彩缤纷的气球在屋檐下闪烁,光带下有几张未收起的户外折叠椅。两人先后坐下。两个问题,对国铁的两条声明提出质疑,无法解决建站资金问题,只能作为引子。赵局要继续听的是,他能拿出什么新东西。“国铁十八个铁路局,盈利的仅有六个,河梁局是其一。”历中行保留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一半,脚下地界的这个,做的是赔本生意,“明年,河梁局将为其中利润最大的一条线路招股,股资足以覆盖建站出资。呼南的起始站在内蒙,地广人稀,可以预见有大段里程无法盈利,而河梁建站,对呼南线的营收会起到很大帮助。良性循环,国铁难道不乐见其成?”他的身份和M&C无关,赵局无法将私怨迁怒于他。河梁建站本就是原方案,解决了根本问题,就轮到对方给个说法。赵局神情有变,拍了拍折叠椅细细的扶手,再度打量眼前这个气度从容而暗含锋芒的青年:“未卜先知,不简单啊。令尊是?”历中行欠身坐起来一点,“只是一位老师。”没有解释更多。赵局以为他有背景,实际上,促成这事的是姚淮。无论姚江还是历中行,都不能仅作为个人或企业出面争取这项大工程,必须有一个集体作为后盾和旗帜,才算师出有名。因为国铁的“正当理由”,河梁市民的不满最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林省长顺水推舟放弃河梁的站点,让财政不至于立刻爆雷,掩盖了自己的痛脚,又借国铁的声明将过失引向卫昌,使卫家在这场博弈中彻底失利。卫昌正试着和姚淮重修旧好,这关口,她在对方和自己解释这场意外时,将姚江带回的消息透露给他,卫家自然而然便全速运转起来,务求抓住林省长的痛脚,一举反击。他们不能越过省府自己出面,但如果国铁“主动”再给机会,则更加证明此前省府无能。至此,盾与旗铺陈身后,刀与剑交击身前,历中行坐上牌桌。还没等到对方的说法,泳池对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喧哗。两人都站了起来。这时,历中行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动作沉缓泰然,并不意外。分开人群,走到泳池旁。水波对面,“竹马”小余单膝跪在赵玉琢面前,抱着一束香槟色的玫瑰,高举戒指盒,殷殷等待。单看眼前,仿佛是分外幸福的场面。众人都在鼓掌,许多人喊着,“嫁给他!”交错的喊声渐渐形成节奏,变得整齐,从而酝酿出磅礴的气势。灯带流转着玫瑰红,地面落满轻盈雪白的羽毛。赵玉琢被定在原地,进退两难。没一会儿,郭金猊挤到历中行身边,压着声音着急道,“玉琢压根都没跟他谈过,怎么就求婚了?!”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即便金猊这样的性子,在这种人人“共襄盛举”的场面,也只能暗自纳闷。他没出声,也没有跟着鼓掌。如果有一座女婿超市供赵局挑选,那个被叫做“小余”的男人,想必与“宋某的儿子”摆在同一个货架上,只是品牌不同、价格高低的区别。为什么之前连表白都不敢讲,突然就敢求婚了?因为对方“掉价”了。一个女人失去了最重要的功能,瞬间就从需要仰望的展台落到临期甩卖的货篮里,管她是谁,或是谁的女儿。小余在这“危难之际”珍惜地将她捡起来,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做了别的男人做不到的善事。他分心留着着身侧,赵局收到了一条信息,动作稍歇,按亮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不变。历中行在这欢欣鼓舞的声浪之间保持沉默,仿佛汹涌激流中的一块礁石。他做不了别的,至少,可以不做其中推波助澜的一个。郭金猊也和他的选择一致。越发高涨的催促声里,或许是两块礁石实在格格不入得有些惹眼,赵玉琢忽然向这边望过来。她目光一凛,脸上的彷徨恍惚刹那间散尽了。转回脸,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等她回答的男人,抬手接过戒盒。她拿出戒指,凝视上面切割完美、熠熠生辉的钻石。谁也没有听见,她同病相怜似地,对着那颗钻石轻轻一叹。四周见证幸福的声浪在这一刻已然到达了最高点,尖叫,欢呼,热烈的掌声,一切刚刚爆发。“噗通”一声,赵玉琢将手中之物狠狠抛进泳池。赵局的脸色刷地沉了。对面,他的女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小余震惊而尴尬地起身,目光搜寻一圈,往赵局这边张望。赵局愈发乌云压顶,遥遥一抬下巴,小余马上拔足去追。剩下众人面面相觑。聚会的组织者赶过来和赵局商量了几句,马上开始救场,不一会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恢复如常。历中行正犹豫是否先告辞再做打算,陡然被点了名。“小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转达?”赵局看也不看他,负手站在原地。形势急转直下。是那条信息。历中行手心发凉。“老雷说,想介绍个年轻人给玉琢认识。他还能介绍谁?你也知道吧?”他没有打的一张牌,卫家的儿子,卫昌。如果换届竞争胜利,那赵局便是与封疆大吏结亲,不仅没有掉价,还得了便宜——前提是,“如果”成真。况且,谁也没想到,赵家的备选会在今天求婚。这两件事撞到一起,今天又是这种局面,历中行顿时生出极糟糕的预感。“赵玉琢是我的女儿,你们想左右她的婚姻大事,有没有先来问过老子!”赵局眼里怒火腾起,斜乜他,“朋友?什么朋友?破坏她幸福的朋友?!”“赵局,我保证,我们没有跟玉琢提过这件事,也没有干涉过她任何想法。”历中行疾声道。这一条,他本就不打算提。赵玉琢说过,不想被当成工具。“好。”赵局冷哼一声,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这么说你也认同我为玉琢安排的亲事了?”他妈的!这他妈什么逻辑!历中行紧咬后槽牙,指关节攥得发白。赵局又睨他一眼,宛如发现了什么既有趣又让人恼火的景象,冷笑,注视着他:“哦,意思是不认同?好,好,你帮玉琢把戒指捡回来,就算你没坏我的事。”历中行看向泳池。深度一米八的标准池,天色很暗,水面虽反射着灯光,却远不足以用肉眼找出戒盒在哪里。而且,他没看错的话,赵玉琢是把戒指拿出来扔的。“赵叔……”郭金猊看不下去了。不少留在别墅外面的客人都有一眼没一眼地观望着这边,窃窃私语。“金猊,玉琢这么大主意,你也有份儿?”男人瞥了她一眼。“金猊。”历中行挡住她,笑了笑,“泳池而已,又不是大江大河。没事。”“我去帮您捡。”他说,“希望您言而有信。”话音落地,历中行抬腕解了表扣,把手表交给郭金猊,脱鞋,下泳池。“中行……”郭金猊攥着他的表,一直跟到泳池扶梯旁,眉心拧成一团。她不愿历中行这样。他们秉性相投,都是从不折腰的脾气。跟他认识这么些年,他什么时候忍过这样的事?看见不平不能申辩,被冤枉还要受着,被迁怒也平心静气,无理要求笑着答应。这不是她认识的历中行。历中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章呈之冤枉他杜撰那条语音消息,他寒了心,当即分得彻彻底底。他在河梁,在她不了解的这段时间里,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郭金猊心酸地低头看着他。历中行反身踏着梯子,走到了最末一格,脖颈露出水面,仰头拍了拍她的小腿。斑斓闪烁的灯光浮在纯黑的瞳仁中,他粲然一笑,“别掉下来,照顾好我的表。”郭金猊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手里这表,再抬头,人已经沉到池底,往前游没影儿了。水很凉。历中行一入水就感觉到了冽冽秋意。水泊总是季节变换的前哨,日落后尤为明显。安抚了金猊一句,吸气闭眼,翻身潜下去。眼前漆黑,周身被凉意浸没,脑海反而涌出温暖记忆。不要让人欺负你。这是担忧,更是信任,信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除非自愿,没人能强迫他。历中行向下探,指尖触到池底的瓷砖。自古以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保持方向,摸索着向前。其实想得很简单,这样的情况,倘若姚江本人来,会怎么做?既然主动请缨来了,就要如其亲至。如果不能,他不会开这个口。历中行浮上去换了口气。空气比池水暖和,皮肤露出水面的短暂瞬间,宛如被鸭绒拂过。没睁眼,调头回到池底。这次临行前,在航站楼值完机,顺嘴问姚江,从体制内出来,怎么会跨这么大一步,弃农从商?姚江难得觉得他问了个傻问题,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当然是图赚钱,那时候运营啤特果基地的现金流不够,姚淮处处受到掣肘,琐事缠身,放不开手脚。就想以后她需要多少钱,都能拿得出来。你不是喝水,是喝仙气长大的吧?这么无私。历中行调侃他。姚江说,中行,你不明白吗,无私其实是大私。他说一直记得20岁,自己那一届毕业典礼上校长的一段致辞:这是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不反对你们用所学的东西追求名利,但你们要记得,自己是本行业最顶尖的一批人才。有些事,你们不做,可能就没人能做得更好,甚至没人去做了。前人讲学,志气欲望之辨很严,必须不是从自己躯壳动念,而念头真切,才是真志气。希望你们今后徙南溟、越天池,还记得今天的骄傲,还记得为他人、为社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他说,小半辈子了,我只是放不下这份骄傲,而能让我骄傲的事太少。划拨的动作带动水体,一枚轻而硬的金属物碰了碰历中行的手背。他赶紧往那个方向轻轻抓了一把,第一下抓空了,然后才握住。心绪无波,调头往回游。身体一出水就异常沉滞,他拖着钝重的腿登了两级梯子,小腿肌肉倏地收紧。郭金猊在多轮目光的洗礼中等了二十几分钟,不住地看时间,一见他返回马上迎到池边,就听历中行“嘶”地一声,把戒指交给她。“怎么了?!”郭金猊三下五除二将他拽上来,历中行脸色有些发白,抿紧唇,坐到池边弯腰去掰右脚脚掌。心想自己命里可能跟水有点犯冲。“有点冷,没热身抽筋了。”缓过来点,他抹了把脸,皱眉问,“赵局人呢?”郭金猊歉疚地咬了咬下唇,觉得没把人给他拉住自己也有责任,“他接了个电话,好像去会什么客了,听起来挺重要的。”“还回来吗?”历中行自知问了句废话,女儿和预备役女婿都走了,这里只剩下一干闲杂人等,还回来干嘛呢。果然,郭金猊不作声。他活动一下脚腕,提着自己的鞋站起来,单手按了下金猊的肩:“没事。再拿着戒指去找他就好。我摸到了,好大一颗钻呢,应该还挺贵的。”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衣物裹紧躯体,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修长,腰腿线条优美,肩宽颈直,背影坚实。郭金猊又感觉到不少微妙的视线。她全不在乎,只焦急地拉着历中行胳膊进屋,“赶紧洗个热水澡擦一下,别感冒了。我去找人看能不能给你借身衣服换。”历中行上别墅二楼找浴室。一片社交的喧闹声,还在讨论今晚的八卦:小余的家世、前任,赵玉琢的前男友们,兼及吴东云追人的花样,还有自己。他们不知道他是哪一号人,圈子里没见过,因此更显神秘。有人猜他是赵玉琢现任男友。他从他们面前穿过去,小团体一时寂静。郭金猊后上来,心大地问其中的男人有没有多余的衣服。他径直进浴室,关了门,外面声音听不清了,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抓抓头发,又放轻动作,摸了一下后脑勺。手机放架子上,脱衣服,打开花洒。热气腾起。芥蒂已经种下,自己再去找赵局,不会像一开始那样顺利了。他冲了会儿热水,等身体回暖,小腿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拿浴巾擦干身体,裹在腰上,把脱下来的衣服拧干,给金猊发消息,准备借不到就穿湿的回去算了。郭金猊:等着!!!历中行看着这三个感叹号,有些奇怪,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再一听,刚刚外面还很热闹,现在竟完全销声匿迹。这没道理,当事人路过,他们闭嘴是正常的,但没理由一下子都退避三舍吧?又等了几分钟,他给她发:算了,咱们走吧。这时,浴室的门被匀速地敲了三下。他以为是郭金猊,打开门缝接衣服,结果发现是一双男人的手,托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衣裤。对方见他迟疑,问,“您是历教授吗?”历中行应了一声,对方问完也没多话,只把衣服交给他就转身离开。他穿好衣服,拉开门去找郭金猊,外面还真是一个人都没了。经过走廊来到外间,就见郭金猊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老人交谈。他们身旁站着赵局。历中行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赵局回来了,而是看到他浑身滴水,除了头脸是干的,和刚刚的自己狼狈得如出一辙。赵局一看到他收拾妥当的样子,仿佛松了口气,迎上来握了下他的手,“中行,你们先聊,高铁的事情,过后我们再从长计议。”说完,他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摆摆手,赵局便沿着历中行走来的方向去浴室。当晚回程的路上,郭金猊十分自豪地告诉他,自己在别墅门口撞见询问历中行去向的一行人,赵局还在旁陪同,她不畏强权,把来龙去脉告知为首的老者,对方面色一沉,赵局当即主动要下到池里去捞剩下的戒盒——可惜磨磨蹭蹭爬到梯子最下面还露着头,就被叫了上去……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后话了。此刻,历中行已经明白沙发上这位是谁。他的最后一张牌,自己找上门了。“葛老,谢谢您的衣服。”他走过去,对他欠了欠身,坐到两人之外的单人沙发上。葛孚看上去十分瘦弱,银发稀疏,但衣冠整齐、目力矍铄,就这么静静看了他几秒钟,长长地喟叹一声:“小历啊,我上次见你,你才五岁,就这么一点点……”他抬手在膝前比了个高度,“那天,临着中秋节放假,我顺路跟老黎一块儿到幼儿园接你……我还给你带了一个月饼,你记不记得?”历中行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见过他。葛孚撂下手,按着大腿,“多少年咯……我们都要死了,老黎才给我打一个电话。”原来是这样。他没想到,老师会主动给葛孚打电话。黎永济在病房看见姚江的第二天上午,历中行回到医院,跟老师讲了自己即将要去做的事,和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讲到他的爱人。黎永济没有对他们的感情发表意见,只给了姚江十六个字的评语——上善若水,君子不器。随物化形,不减其诚。他说:“去吧。实在不行,去找找葛孚。他欠我的,让他还给你,免得带进土里,走不安生。”“葛老不是应该早就退了么?”历中行问。“卫家那个……三番两次来看我,为了什么?不就是看我、和他还有没有联系,能不能从我这里……重新搭上线。”黎永济说一句歇一会儿,“他的想法,适合放现在……家里的小辈,生对了时候,正发光发热哪。”历中行点了头,但黎永济太了解他了。他不会愿意代老师受这份情。时隔二十五年,黎永济第一次主动联系了葛孚。“小历,老黎既然托我,我绝没有推辞的道理,但这高铁啊,我不懂。小赵说搞技术的觉得那里有水,不适合建站,这怎么说?”葛孚问他。“河梁已经联系好了地勘专家组,一周内如果能得到许可,随时启程,我们可以用报告证明这道阻力并不存在。”历中行坐直身子,握紧手机。他和严廉的百元赌约,今日变成了百亿工程的转折点。葛孚的目光穿过他的眼睛,遥遥落在他身后,“怎么不让你姓黎呢……”“……比亲生的更像亲生的孩子。”他喃喃。像啊,真像。像他弄丢的老友,像曾经的他们。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似黄粱梦。官冗从,落尘笼,自君别后,明月照孤蓬。“算了。”老人又笑了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缓缓站起来,向眼前这个年轻人伸出手。历中行起身与他交握。“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说。河梁东站进入重启定测的程序,历中行才知道仍在竭力动作的不止河梁一市。南部延长线在争,俞西通道也在争,项目预可研持续了六年,沿线的地方政府就较劲了六年,像河梁这样被省长在最后关头放弃的,还是仅此一例。历中行毕竟是外行,严廉动身的同时,俞省的老书记和河梁铁路局也派出分管干部与他接洽。本想就此交接,但后续还有多方磋商,站点规模、出资比例等具体方案落定前,许多枝节需要坚守斡旋,他暂时被留下来,充当底线上的定海神针。严廉刚落脚,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问姚总来工地吗?既然你不回来,要不我去撩一下,帮你考验考验。历中行眼皮一跳,提醒他别找抽。对方惊讶:他还动手啊?历:是我会。严:真不客气欸……我可正在帮你的忙。历:谢谢你。一码归一码。严博士此人嘴欠归嘴欠,做起事来还是靠谱的。定测报告出炉,公示方案能否变动,国铁内部又产生了争议,最终不肯自扇巴掌,决议呼南主线不作更改,而将俞西通道的起点站放在河梁,留待后续公布。历中行发挥完自己的作用,跟葛孚简短地见了一面,道谢,然后讲了讲老师的近况,葛孚只是点头,并未多说,他没有立场对黎永济如今的境遇提什么看法。这一面见完,已是十月十八号晚上,葛孚让司机送历中行回住处。从葛宅门口到院外的短短一段路,丹桂暗香浮动,铺方砖的地坪走上去仿佛北京的老城墙,历中行半途回首,淡黄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在上个春节贴的红色圆形窗花上,一枚镂空的月亮。生老病死,只是月下平常事。他忽然非常、非常思念姚江。在车上不方便,准备回去给人打电话,但还没等下车,手机先振动起来。历中行看到名字,心头一晃,舍不得等了,抬手划接听键。“聊完了吗?”姚江知道他今晚的行程。对面背景音有些杂,似乎有断续的歌声。“刚聊完。”历中行问,“你在干嘛?”问完就后悔。这也太像查岗了,还显得智商不高。哪个心虚的会主动给家里那位打电话?姚江自然也想到了,笑声挠了一下他的耳窝:“请年轻人吃饭,吃完了,现在他们在唱歌。”又道,“有个好消息。”“什么?”听筒里两声轻响,姚江用指节磕了磕手机的金属边缘。无端想起性事中这人向他讨甜头时,总会将手掌暂停在腰际或更隐秘的地方,用指腹蹭磨两下。历中行的目光游到后视镜又折回来。“想你。”他压着音量说。姚江似乎叹了声,“太久了……没想到你要去将近一个月。”历中行一下子笑了:“以后我去别的地方出差,一下地就是几个月,那可怎么办?”高兴地当玩笑话说起,随即意识到,这正是未来不算太远的现实。他还有很多年要在田野发掘中度过,不准备早早去坐办公室,姚江会等他吗?这对他公平吗?一年几个月见不到面的日子,于人于己都是考验。历中行没法儿不去想,如果不和自己在一起,姚江本可以娶个每天等他回家的温婉妻子。“M&C和河梁市文物局谈成了一些合作,具体项目会在明晚的发布会上公开。”姚江的好消息暂时转移了他的思绪。“明天晚上啊……”“你回来吗?”姚江问。第五届中华考古论坛二十三号就要在京举办了,日子离得近,历中行说,准备出席后再返程。“也好,没几天了。”姚江也不想他来回奔波。他把回去的日子提前跟师母打了招呼,师母说什么都要留他在家里好好吃一顿。“金猊工作忙,总不在家吃,你来了也没几天肯留下来吃饭,我整天对着老头子,有什么意思?”师母把他拉到阳台,慢声道,“小历,我知道,是老郭辜负你,你那么信任他,当时突然赶你走,差点让大家都知道……但是啊,你也要给他个台阶下不是?他就那个倔脾气……”“您希望我跟郭老师道歉吗?”历中行问。师母顿了顿。其实,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喜欢同性,她也万万不能接受,但历中行只是老郭的一个学生,她总觉得不必在意那么多。于是,拍拍他的手臂:“你也没错,道什么歉呢……要是不怪他了,就重新叫声老师吧。”历中行能听出师母的客气,但这点客气也是难能可贵的,对他来说,这样就足够了。饭桌上,他说,郭老师,这些天谢谢您,我要回去了。郭恕沉默了一会儿,吃完放筷子之前,跟他说:考古,不要和政治靠太近。他微微笑起来,诚恳道,记住了。吃过午饭,历中行坐下午两点的高铁回河梁,郭金猊中午不在家,他给她打了个电话道别,没想到她乐呵呵让他把房间给收拾出来,她请了年假,随后就到,找他玩儿两天,之后等论坛开幕一起回京。“行啊,你住我家吧,这几天整个家都归你,没人打扰。”“是没人打扰我,还是怕我打扰你们?”她笑嘻嘻道。“少贫!”历中行至少让她说中一半,脸热归脸热,还是理直气壮哼了声,“让你跟我们一起住,你来吗?”敌进我退,郭金猊才不上当,狗粮白天吃就够了。临行前给队员们带了一堆北京特产,填满行李箱后又装了一背包,比起来时轻装简行的潇洒,仿佛家里养着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鹰。车程三个小时,五点抵梁,他提前跟小祁打听到了酒店地址,准备给姚江一个惊喜。天不遂人愿,河梁二桥上发生擦碰事故,堵了四十多分钟,历中行下车拉着箱子直奔行政楼层的签到处。六点开始,时间已过,他踌躇了一会儿,这时候再打姚江电话不知方不方便。历中行拿出证件给负责接待的姑娘,说自己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大概是一箱一包两件行李看上去实在不像参会嘉宾,或许还有安全隐患,姑娘在系统中谨慎地核对了一下,保持着礼貌的笑容道:“不好意思,您不在我们的嘉宾名单中。”试图蒙混过关失败,历中行把证件拿回来,低头刮了一下鼻子,转身准备给大BOSS打电话。迎面又走来一个迟到的男人,擦肩而过,历中行感觉被打量得稍久了点,皱了皱眉,长脸男人突然回过头来,拍一下他的肩。“这位我认识,给他个牌牌。”他转过去跟方才拒绝了历中行的姑娘说。历中行一愣,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任总,你进可以,但是……”这姑娘倒认识任齐平,但M&C和美驰已经随着吴家父子的一场内战分家了,严格来说任齐平现在只是合作伙伴而非自己人,不好为一个外人开后门,万一出什么事问起来,只能是自己背锅。他这才把眼前的人对号入座,姚江聊工作时提到过任齐平,不过听起来算不上朋友。“别但是了,你们姚总的人。我帮个忙而已。”任齐平拿到自己的嘉宾证,用边棱敲了下台面,意思是搞快点。姑娘瞟了历中行一眼,没办法,又拿了一张塑封带挂绳的嘉宾证出来。任齐平递给他,带人进场。“谢谢,任总知道我?”历中行跟着他穿过铺有静音地毯的走廊,光线暗下来,M&C的Logo灯牌在道旁发光。“姚总跟你提过我啊?”他回头反问,目光似笑非笑,看得历中行有点奓毛。任齐平抬肘,点了点自己的手腕,“胆子很大嘛。看不出来啊,这家伙也是个情种。”他自得其乐地笑了两声,“路子还挺偏。”……原来还是对表太显眼了。历中行心头微汗,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即将进入主厅,对方慢走两步,想来勾他的肩膀,历中行眼风一扫,空着的左手把那胳膊按住,“有事儿您说话。”任齐平便作罢,笑意更深,“酒场习气,别见怪,以后有机会一起喝几杯。”主持在讲过场词。大屏幕上,以M&C的标志水波蓝为主题色,结合河梁龙山文化典型三齿环状璇玑造型设计成的“时间之轮”正缓缓转动,两人多高的时间之轮下方是俞省文旅厅和M&C的联合署名。上方一排柔和的小聚光灯,均匀地照亮台面。嘉宾席仅留了最外侧靠墙两过道的天花板射灯,每四座绒罩布软椅之间置一小圆桌,中间数条单人宽的走道通向台前。最末的普通观众席还有零星空位,历中行觑到一个空桌,挑了走道边的位置坐下,任齐平颔首越过他,由外侧通道行至前排就坐。历中行的视线跟过去,借着台上光亮,扫一遍第一排后脑勺的剪影,凭直觉在靠左侧临近台阶的位置找到了一位。嘴角刚扬起,一晃眼,又觉得和平时不那么像,不禁自我怀疑了两秒,坐直了抻着脖颈细看那位的肩颈、坐姿,随即肯定自己的直觉。既然是和政府的战略合作发布会,姚江应该需要上台。他等待着,冷不防听见身侧有人压低声音讲电话,往茶歇区方向去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捕捉到一个“Yao”的发音。回头一瞥,似乎有点眼熟,想起这人是姚江的新助理小闻。但这时候,通话的对象肯定不会是姚江。历中行脑内唰唰闪过不少商战情节,略一犹豫,把背包放在座位上,悄然起身。小闻背对他,停在一张高脚圆桌前,离观众席远了,没继续刻意压音量,“……是的,认真考虑过了。”他不再靠近,离着上十米的距离稍微侧身,可以断续地听见几句。“非常抱歉,谢谢您对我的肯定,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虽然我之前……现在觉得,未尝不是好事。”小闻从桌上拿起一块单独包装的抹茶色曲奇饼干,无意识地挤着塑料袋里的空气,“并且……姚总应该知道您联系了我。”“您说得对……他没有留我。但……也没有防着我。”“不,并不是出于感动……无论什么岗位,成就感都非常重要。您可以看看我们的发布会……是的。跟着他,能感觉到……在做有意义的事。”远远听了个大概,这是哪家要挖墙角,没挖动。历中行默默往回走,靠墙走到嘉宾席最末,还未坐下,厅内音效打光倏然一变。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两列射灯自后至前盏盏熄灭。黑暗如潮,扑灭台上一排小聚光灯,大幕上,“时间之轮”中央,各文化期典型文物接踵而至,由粗糙的陶器到千片绿松石长龙,从青铜礼器到窑变钧瓷,相继迎面、淡去,历历在目。弦歌回响,璇玑愈转愈快,迅速变小,收千年于一瞬,凝数丈为一点,如皓月,似庚星,熠熠闪烁——荧幕骤暗——再亮!一星沉,漫天星起。追光灯怦然打下,满厅静穆,历中行望着光束中的人,忘了呼吸,忘了自己仍然站立。那人却也一怔,从台上最亮处望向众宾的末席,厅尾的暗影。未语先笑。桃花眼,温柔乡,光影加持,红鸾乍现,一时间台下竟能听见低低的吸气声。“谢谢。”他开口,稍顿,轻扶一下唇边的麦,“感谢各位今晚拨冗来到我们的发布会现场。我是姚江。”他今天正经做了发型,三七分,留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一侧鬓角向后梳,额头光洁,眉锋利落。修身的深蓝色西装,配暗红真丝领带,菱格带刺绣,标准温莎结。面孔到身段、色彩与细节,明目张胆攫引每一只眼球。而他本人,只专注服务听觉般娓娓道来:万汇布局第一产业,用高水平现代化平台助力农工商一体化;洛安飞地工业园踏足二产,助力农业县产业升级;此时此刻,以国际资本运作起家的M&C,在早已置身的三产洪流中宣布牵手文旅。未来,将逐步以中原地区为根基,完成国内多元化产业布局。历中行在他进入正题时缓缓坐下,三魂七魄归位,揉了把胸口心脏。被笑了。刚才杵着看他,大概很傻吧?……谁叫他勾人。他笑他。这家伙完了。历中行在变幻的光线中目不转睛望着他,唇角噙起深深的弧度。自知太过露骨,又欲盖弥彰地抬手捏按鼻梁。等等,再等等,晚一点,他要扒了姚江这身皮。台上的人浑不觉自己危在旦夕,轻按手中的遥控,目光落向那个角落,身后群星隐去,文字浮现。是一系列文物局项目规划,投建河梁考古博物馆位列清单之首。媒体观众席中响起一阵密集的摄像声。历中行不由微微挺身前倾,离开椅背。博物馆和考古所一脉同源,是兄弟单位,却分属发掘和收藏两套系统,随着公众考古逐渐发展,为了掌握主动权,各馆方欲组建自己的考古团队,考古所则开始建设自己的博物馆。其中利弊无法断言,但要是能运营好考古博物馆,发掘机构便将产生新的创收点和更多岗位。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启程去北京前才和姚江念叨过那份没有下文的方案。技师定级滞后,工资涨不起来,说到底是供求关系的问题。“……后续,我们还将赞助文物局开展技术人员培训班、青少年文博考古研学营等活动,为河梁的文旅事业添砖加瓦。”姚江看不清他,只知道人坐在那里。说完这句移开视线,以眼神向前排的厅局领导致意。找根源、抓痛点,创造需求,且不局限于单独解决少数人的问题,顺水推舟,由大带小,这手笔说是从商的天赋,不如说犹带昔日扶贫干部的筋骨。历中行恍然发现,原来姚江也是争胜要强的。——雄兽的配偶去外面打猎,他不甘心就这样乖乖等着,去扑来早就盯好的一只,拖回窝里拱拱他,说这只也好吃,给你。如果此时倒数几排有人回过头来,就会看见一张风尘仆仆却笑意甘甜的脸。这男人三十岁,或者三岁,成熟的英俊和冒泡的傻气,乱糟糟叠在一起。姚江下了台就给他发消息。“车在A区,去等我。”他拉着行李箱悄悄离场,忍不住先占点口头便宜,促狭道:那辆车吗?被他们弄脏过的,应当记忆犹新。“中行。”对方回了两个字,带句号,是语音转文字。几个横平竖直的笔画,愣是瞧出一股子缠绵悱恻。挺正常的名字,让这人一叫,哪哪儿都受不了。历中行揣起手机。A区皆为酒店独立车位,门僮领他找到的是古斯特。用备用钥匙解了锁,历中行等了半小时左右,不知姚江如何处理掉了后续的应酬,跟送的门僮也一并屏退,独个儿赶在集体散场前出来。姚江一路疾走,一把拉开副驾车门。历中行脖颈后仰,抱住他。这玉露甘霖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热情地迎了他足有几分钟,历中行手移上来拍了拍姚江肩背,待他放开,呼吸短促地咽了口唾沫:“这么高兴啊?提前几天而已。”姚江撑着椅背看他,目光细细摹过五官,无奈地笑一下:“明知故问。”不告而归,他要的分明就是这个效果。说完,便要退出去上驾驶座。一会儿完全散场,大部队就出来了。“姚江。”历中行挽了一把他的腰,不让他走。抱着人轻声问:“我有让你骄傲吗?”姚江手指从耳廓滑下来,双手捧他的脸,嘴对嘴亲了一口,认真道:“你就是我的骄傲。”动作太幼稚太肉麻,历中行闹了个大红脸,埋在对方肩膀上,花了几秒钟消化超出预期的情话。“你也是。”历教授词穷,圈紧他,“你今天真好看。”“哦。”姚江闷声笑。“不止好看……”“嗯。”“开车。”历中行忍无可忍,放弃夸人,把他推出去,低头系安全带。姚江抓着手没放,重新凑上来碰了一下额头,“中行,你比我厉害多了。”两人先去看黎永济,一起在医院吃了顿便饭。历中行把这趟行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讲到赵玉琢生日那天,自然而然地跳过了捡钻戒一事,姚江坐在一旁看着他没作声。当天历中行还在池子里的时候,郭金猊就发了消息正告他:这事儿结束,我要见你。大约盯得有点出神,惹得老人家清了清嗓子,从历中行的叙述间抽出目光瞥了他一记。姚江意识到,这大概是二人说家事时首次有第三人在场,多少有些打扰,又自知继续坐下去依然无法自制,只好打声招呼,说先出去一会儿。等历中行和老师说完了话,叫他进去,两人才一同告辞。到家,历中行第一时间去书房。姚江以为他想看看枯了的兰花救活没有,结果历中行对新换的盆栽视而不见,三下五除二清空了自己的书桌,转过身靠在桌沿,笑着对后面踏进来的人一歪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