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行

【商业精英姚江VS考古学家历中行】 【现代言情+双男主+精品小说+考古+都市+言情+he+日久生情】 河梁市东郊,万汇城投建施工不到一月,挖到了夏商时期的人类遗存。考古所历教授与施工队发生冲突,左肩受伤,当天,领队进驻工地主持田野考古工作。工程延期,前途未卜,资方负责人姚江开始与历中行交涉。 两个工作狂,一个为利益,一个为理想,一年之期,对万汇的去留展开拉锯......

作家 遐依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27章
第十五章 肝胆相照
河梁大学本届研究生答辩开始前,历中行回了一趟教研组。
办公室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组长抬头看到他进来,隔着案牍遥遥一举保温杯,“中行这学期惊心动魄啊。”
历中行冲他笑笑,未置一词,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长期不在,学校安排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公共物品,除了学生交的期末论文、小组作业,还有些其他老师落下的零碎。人一过去,便有目光陆续追上,看到自己的赶紧起身去取,顺便跟历中行寒暄几句。
到点开会,主要就是期末的准备工作。盲审安排,线下答辩分组安排,兼及传达学院指导精神。散会后,教汉唐考古的彭老师追上他。两人不熟,聊了一会儿,对方话题却一个接一个,似乎有事。历中行想起来,前几天他还在群里关心过自己,于是主动从人来人往的走廊转到教学楼尽头设有座椅的角落。
彭学立这才说,他在申请个人领队资质。
田野考古项目由领队负责,要得到国家承认,首先须领队申报,经主管部门初核,最后上级批复。
这个过程中,领队的个人资质是自主开展项目的必要条件。申请个人资质,又有毕业院校的团体领队资质作为初级门槛。一般来说,出身考古专业,只需本、硕、博院校其一具有团体资质即可,然而俞省考古机构遍地,竞争激烈、名额有限,已经卷到了本科及工作单位必须都有团体资质,申请才不会被筛掉。
彭学立本科出身平平,当年填报志愿时,根本没有渠道了解这些行情,如今四十出头,事业有成,仍思进步,反被十八岁做下的选择绊住了脚。
除了一条条凑履历资历,就只能参加国家文物局与一流考古机构合办的专业培训班,好比官员到党校进修,也是名额宝贵,队排长龙。彭学立正是为此而来——今年的培训班,是徐怀同主任负责。
历中行引他坐下,本以为是自己帮得上的忙,结果一听,原来想借他人脉走后门。心下无奈,推脱说徐主任是与黎永济有旧,自己属于晚辈,说不上话,委婉拒绝了他。
祁望去了洛安,Abel被遣返回国,姚江身边无人,参考祁望的意见,提拔了拓展部的年轻经理小闻做助理。这人办事如小祁所言,十分得力,但一周相处下来,姚江发现他积极性远不如前面两位,并不服气这次职位调动。
很好理解,人家原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话事人,这一下子虽然升职,却是听命于人,代其行事,有心理落差也挺正常。打工人拿多少工资干多少活儿,把分内工作做好,没什么可指摘的。
两周后姚江自己看见唐曲申复任的消息,发现小闻并未第一时间提醒,终于觉得这是个问题。他交代过关注洛安的动向,如果连一把手的动向都没关注到,还能指望注意什么水下的变化?
暂时没空管小闻的心态问题,只这天下班时,姚江叫他开车。
小闻调职以来仅在公务上当他司机,还没去过老板家,听人报了个地址,便拿出手机导航。字还没打完,姚江说:“往前两公里,右拐上临西大道,沿河直走,大门口是玻璃廊桥形建筑。”
小闻讷讷应了一声,挂挡发车。
他清楚自己哪里疏忽,不过洛安并非现阶段的重心,又不在河梁眼皮子底下,觉得自己倒也情有可原。
到楼下,姚江下车,中型商务调头返回。
才走三四步,察觉身后有异动,还没转头,先被人从后面环上来。身形相仿,胸膛温热,手覆着硬茧还是修长,摸到腰间,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可感。
“中行,还在外面。”姚江停下来笑,捉住他的手,偏过头擦着历中行侧脸说,“今天这么早?”
“今天答辩,从梁大回的。”历中行捏了一把他的腰,纤薄面料裹着紧实的肌肉,滑不溜手。意犹未尽地放开,跟他并排进电梯间,一本正经地皱眉,“刚从车库过来就看见你的新助理,怎么回事,助理越挑越年轻了?不早点回都不知道。”
“谢谢提醒。”姚江抬眉,按完楼层,手就握住他,“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历中行忍俊不禁,回握他。
“怎么了?答辩。”姚江把人逗笑了才问道。历中行不是控制欲强爱挑刺的性格,开他助理的玩笑,有给自己调节心情的迹象。
“一个学生,盲审都过了,今天被挂了。要等二辩。”他说。
“他写《圻河中上游龙山晚期遗存的文化因素分析》,以瓦店和王城岗遗址为例,最后一部分拔高了一点,论述中原中心历史趋势的形成。彭学立说这两个例子不足以归纳总结这个分论点——脱离文本对共性和个性的探讨一味凑数量,这不是故意找茬吗?彭教授研究汉唐,本身不是这个方向的,我要是让他写,他也写不了。”
历中行坐在池边扶梯上,半浸在水里。清澈池水映出四面瓦蓝的瓷砖,一波一波推涌到池壁,经过他的身躯时,摇荡着濡湿了宽阔紧绷的胸膛。泳池顶部匀散的灯光落下来,那片皮肉反射出光滑润泽的质地。
“其他评委也认可?这事不能一个人决定。”姚江近前拂了一下水,波澜顿时高涨,涌上历中行肩头,在他端直的锁骨上逗留,积了一小洼。
他没留意:“我们有不成文的规定,为了严格公正,每组必须挂一个。我问何辛,何辛说他们组质量不错,没有哪个绝对要挂。那这样的情况,其他老师彼此都熟,刚好有我一个外人的学生,就挑软柿子捏吧。”
姚江伸手去引。皮肤浸过凉水,指腹愈显得热。触到那片凹窝,引水流向下,划到胸膛中央浅浅的沟渠,没入水中往侧边移,虎口一贴,动作极自然地轻轻捏按。
历中行瞪他,擒住身前的手臂往自己身旁拉了一把。不敢动作太大溅起水花,扫一眼几米外泳道上的旁人,低声说,“干嘛,你也当我软柿子啊?”
外面硬,里面软。姚江轻笑一声,游刃有余往水里卸去力道,停在他身边说,“就算二辩过了,你也觉得对这个何辛不公平,是吗?”
“嗯。那天我拒绝彭学立的时候他都没表现出不高兴,还是和和气气走的,怎么事后搞这么蠢的报复。我们这行,一块地方就一个小圈子,往后说不定还要共事,他开罪我有什么好处?”泳池里人少,半天才有一个往扶梯这里靠近,历中行站起来往旁边划了两下水,仍贴着池壁站在下半部分一阶突出的边沿上。
姚江随他到一旁,在水里牵他的手:“因为对方认准你不会在公事上挟私报复。”
历中行哑然。
“想怎么讨回来,就去。”姚江摸一下他还干爽的鬓发,用手指往耳后梳。并不顾忌被人看到。
历中行浑身放松,有些疑惑地看他。瞳孔倒映池水,黑中洒银。
姚江感觉到历中行在轻缓的动作下逐渐松弛,额头舒展,眉眼流露出舒适的神情——他也是最近才发觉,对方太过完满,反而隐隐掩盖了童年的缺失。这种缺失并不体现在心理上,而在于亲密接触。
黎永济以老师自称,那么他在历中行小时候,或者对“老师”这个称谓初有概念之后,仍会像父母一样摸着头称赞他,揪着耳朵责备他,以及抱起他让他坐在肩头吗?
历中行在郭恕那里受到的打击,很难不追溯到这个称谓上——他对“老师”这个角色,特别是这种一对一的导师,大概有一种超越师生的信赖,所以才会毫无防备和畏惧地对一位泰斗级的权威坦诚性向。
黎老师没有养育过孩子,为了不让孩子夜里掉下床,宁愿用枕头被子搭“围城”,也没想到更简单的方式:把他抱在怀里睡觉。又或许想到了,但没有选择这么做。那样确实太辛苦,一晚上惊醒很多次,睡眠破碎,必然会影响第二天上班,寻常人家也是夫妻两个轮换守夜。
历中行无疑有着健全的人格。姚江却渐渐在下意识的亲密接触中意识到,他从生理上渴求这些——拥抱,抚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而在水中,它们的作用似乎更加明显,肉眼可见。
“前几天你不是提过,徐怀同邀你去培训班带队。”姚江说。他把他的鬓角都沾湿了,胳膊贴着池壁摩挲他的耳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点得太明白了。培训班至少为期半年,历中行没有时间,已经推掉了,但和徐怀同打声招呼不难。彭学立不就是为这个有求于他么?既然对方可以让他的学生等二辩,他也可以让对方再等等。
走后门提前进,是插队,损害别人;走后门往后排,于人无碍。
历中行觉得自己要跟姚江学坏了。
但是他很喜欢,很痛快。
他不要做一根没有七情六欲、恩怨情仇的竹子,他想做江上不系之舟,舟子横吹的短笛。历中行觑着最后一人上了岸,随水波踏下瓷砖边沿,与姚江一同在碧蓝的池水中浮沉,轻声接道: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五十米自由泳,三十多秒。
历中行冲刺似地游了几个来回,拖着湿淋淋的步子上岸,用浴巾擦了擦手,拿腕表望着水里的姚江大概计了下时。业余一级金海豚完全达标,不过这人肯定没去搞这个认证。
比起破浪如梭的海豚,历中行倒觉得他更像鲸。
大约由于身形和姿态的缘故,姚江站着高大,入水却不像运动员那样长手长脚,精健匀称的躯体从始至终没什么激烈的动作,拍水向前时也没有多少“迅捷”的观感。周围一片相同的环境磨钝了人对距离的认知,只知道眨眼间,男人已经穿过泳道抵达尽头。慢悠悠移鳍,鲸鱼一样,让人疑心是它本身过于巨大,才将这点距离比得不值一提。
如果再具体一点,那就是虎鲸。黑白分明,智商高,还与人亲近。
姚江脚掌轻点池壁,从对岸返程,历中行放下表,从躺椅旁走回扶梯下了几阶。清凉池水漫过腰胯,偌大的场馆此时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俩。
“姚——”历中行喊他,声音洪亮。只喊一个姓,很奇妙,好像生活在一起很多年,省略了诸多赘余,只一个字就指向他,没有别人,没有第二个义项。
这个字被四壁重复,在水面来回逡巡,最后有一声在对方出水时抵达鼓膜。
姚江似乎来得更快了。他分辨不出。顷刻间,男人纵出水面,攀着他身旁的扶手哗啦一下蹬上扶梯,没声息,弓着背噙住他的唇。
“姚江,其实我有点怕水。”
姚江蹙眉,历中行读他的目光,意思是:那你还跟我来?
没说出口,大概是不忍责备。
历中行却笑得更实在了:“我想来看你啊。而且我游得也不错吧?”他坐在上面,姚江还在水下,没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趁低头跟人说话,顺着高差摸了一下姚江的头。头发湿着,几绺贴在前额,与肤色如泾渭之分,瞳仁也黑,看得人口干舌燥。
不过姚江盯着他,不接着坦白,怕是吃不到的。
“哎,也没什么。”对方喜欢游泳,他本来不打算说。
“就是当年高考完,我在想具体往考古哪个方向走。老师他们那个年代,理论、方法和研究材料都很少,属于拓荒,所以出全才,我们不一样,学科细分了。十二年前,你猜我想学什么?”
姚江想了想,没有思路,便等他。
“07年南海I号被整体打捞出来,发掘和保护工作全面展开,学界和社会都很受震动——你不记得吗?”
“中行,一般人只会记得这个事,不会记得是哪一年。”姚江无奈,“当时我又不知道我对象干考古。”知道的话,他肯定记得。
“好好好,强人所难了,跟二十几岁的小姚道歉行不行?”历中行捏他的肩,低头鼻子对鼻子,唇似有若无地挨过去,轻轻贴一下,再若无其事地坐正。
“我们国家水下考古起步晚,落后西方很多,南海I号最初是87年发现的,但经过二十年的调查和前期工作,才决定整体打捞、异地保护。当年觉得自己正赶上好时候,学了水下考古出来,说不定还能摸到南海I号——我想的确实没错,直到19年,南海I号才发掘到船底。
“我想提前学一下,体验一下,就报了一个水下考古的夏令营……那种亲子的。因为涉及到潜水,比较危险。但是因为珉王陵的事,业内对老师风评不好,所以我没告诉他,自己去了。”
姚江眉心的刻痕霎时深如斧凿。
“没事没事。”历中行一遍遍抚过,笑着看他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还怪唬人的。
“可能是看我已经成年了,没有家长同行也让我进了。到潜水的时候,家长和孩子两人一组,有教练带着大家。我做了热身,但中途感觉海底有一股冷飕飕的水流过去,明显温度更低,腿忽然就抽筋了。
“水底特别安静,太安静了……小孩儿动作幅度也都很大,别人没注意我。我马上去掰那条腿,因为有点紧张,好像顺着那股水流漂远了一点,又撞到了什么,看着大家越来越远,但没法喊。脑子里想,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不会有人立刻找我……我得自己回去。
“然后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稳住不继续往远了漂,调整姿势缓过那阵抽筋,再慢慢游回去。心里觉得很漫长,但回去的时候大家都还在,这个项目还没结束,都没人发现我刚刚去‘冒险’了。”历中行洒脱至极,似乎只要脚下稳当,他没太大阴影,“所以直到现在,除了你,根本没人知道这个意外。”
很厉害似的。姚江看着他。
人在孤立无援时最强大。
可能是浸过水的缘故,黑漆漆一双眼睛,雨意潇潇,花瓣瞬开瞬谢,唯人影如烛芯,浓睫为屋宇,小心看护,斜雨中恒燃不灭。姚江说:“我会发现。我会来找你。”
唉。
历中行心里叹息,轻轻圈住姚江肩膀,倚住他的头。没阴影是真的——因为那短短几分钟或十几分钟的孤独感,原本就是他整个人生的底色。黎永济是他的锚不假,可没有太多人会下意识把自己想成船。
人们是芦苇,是屋梁,或是檐下的瓦砾。人们扎在土里,长在岸上,连成一片,鳞次栉比。而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随水而去,漂向不可知的地方,于是尽力把自己建造得坚实庞大,舷固桨利。
原来,未来有一条江属于他。无论漂到哪里,都是他的江域。
浴室里的沐浴液用完了,姚江喊历中行帮忙从储物柜里再拿一套。对方拿来洗护套装,胯上只围一条浴巾,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门没锁,光明正大进去投怀送抱。
外面隐约传来姚江的手机铃声。
他俩都用的都是手机自带铃声,姚江的那款叫“林间清晨”,有段时间曾被历中行设成起床闹钟,因此也能轻易识别。
“是我让姚淮忙完了回个电话。”姚江揽着他上下抚了抚,微微抬头请示,“放了我?”
一脉流畅的颈线从下颏纵入两根锁骨之间,突出的喉结如山峦悬停。
历中行一向没办法对他说不:“去吧。”
姚淮电话回得比预想中还要晚,只响了一次,错过之后没有再打过来。
姚江到书房里回拨。
他让家政阿姨把书架腾了一半出来,看过的杂志和闲书收进柜子,又加了一张桌子留给历中行。现在桌上快摆满了,腾好的架子大部分还空着,可以让他慢慢填。问了他喜不喜欢绿植,两人一起在网上挑了几株梦香兰和狼尾蕨,从云南市场空运送来,卖相很好,可惜落户之后就被他们双双丢给阿姨养,现在有点蔫头耷脑。
也正因为清理书房的工程浩大,第二周阿姨做整体清洁,姚江才发现姚淮房间里的东西搬走不少。
电话通了,姚淮有点忐忑地叫,“哥。”
“姚淮,为什么搬东西?”姚江先问这个。
“没搬啊,只是以后我不方便常去,就拿了点放手边好用。”
“是你不方便,还是觉得我们不方便?”姚江穿着浴袍坐在桌前,单手抱臂靠住椅背,语调柔和,没有质问的意思。
“……都有都有。”
“上次是意外。”姚江说,“以后不会了。”
“别呀别呀,那是你们感情好嘛,以后也要继续保持……”
姚江清了清嗓子。
对面笑了一声。
“哥,还有什么,说吧。”
“当时你说有决定性的证据,那现在是你要放唐曲申一马?”
历中行换好了衣裤,接近无声地开门进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姚江颔首,他没走向另一张桌子,而是抽了本书走到他椅边,后背靠着他,屈腿坐在地毯上。姚江放下交叠的双膝,让他靠舒服一点。
桌边梦香兰开着白色的小花,清气淡淡。
“嗯。”姚淮答。
“你知道,这次放过他,你手里的证据就全作废了。下次再拿出来,逃不掉隐瞒不报的问题。”姚江说。
“嗯,也没有像Abel这么好的机会了。”她清楚。
按流程,接下来该问为什么。
但既然姚淮没主动说,当然是一句“为什么”问不出来的。
姚江想不到什么事情会让姚淮这样逃避他。
除了一件:“卫昌找你?”
“……街上碰到的。”
“这么巧?”
“我约了朱小桓在南京路等我。农业局也在那条路。真是碰到的。”姚淮为事实说话。
姚江一顿:“朱小桓在读梁大?”
“成人高考考上了。”
“他没做什么?”
姚淮说:“没有。”
“姚淮。”
“哎呀……就是有一点激动,正常。所以卫昌帮了点小忙。”
姚江语气急转直下:“你又跟他在一起了?”
“没有啊。”姚淮冤枉。
沉默。
历中行合上了书,抬眸打量他。
这几乎又是他没见过的姚江了。眉头紧锁,好像经年的泥沙都从河床翻涌而上。
对面语调也异常低落,缓缓道:“哥,他其实,没那么大的错。”
“嗯。”姚江的口吻恢复柔和,历中行觉得,那并非一种回弹,而是弦音低到最底之后的泯灭,超越所言之事的永远妥协,“都好。唐曲申不重要,放了就放了。”
“但我没跟他重新在一起。姚江,不骗你。”她说。
“好。”忽然之间,姚江只剩这一个字了。
挂断之后好久,历中行才出声。
“姚江,聊聊吗?”他仰头。
姚江没作声,想了一下,伸手过来:“在看什么?”
历中行没有松开书,另一只手抬起来,盖在他的手背上,摸兔子似地一下下捋,耐心道:“就在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把这辈子最后一个秘密都告诉你了,姚江。你不打算负责吗?”
姚江从椅子上下来,坐在他旁边,眼帘半阖,似乎已经很疲惫了。
梦香兰垂着花叶,香气溶入空气,被嗅觉适应,趋于隐形。
历中行还握着他的手,但姚江除了坐在身边,毫无反应。
无力感像空气一样包围历中行。宛如一种贯穿始终的图腾,一种高度凝练的象形文字,在热烈的焚烧过后显形,呈现出原本面貌:骨殖上纵横密布的裂纹。
他陡然警醒,自己所谓的“追到”,说不定也可称作“强求”。
“从前我不问,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现在呢?现在我还是没有立场吗?”历中行对一切产生怀疑。他的声音不大,没有什么波澜,可最亲近的人不会听不出其中的动荡。好比雪崩不一定需要高喊,情绪的坍塌常始于心念电转。
是的,他根本没有“追”过姚江。他太过自信,其实对姚江为什么爱他一无所知。因为姚江关心他,心疼他,大半夜进房间碰了他一下,就稀里糊涂迎上去,逼对方接受了他。
他感受到的爱意不会作假,但姚江真的打算跟他好好处对象谈恋爱吗?要怎么分辨,一个男人是一时贪恋顺水推舟,还是肝胆相照、郑重携手?
历中行没追过谁。不仅没追过姚江,前两任也并非他主动。仔细想来,在感情上空长年岁,这方面却几乎毫无经验。
最糟糕的是,他巴巴地掏心掏肺将自己翻个四脚朝天,肚皮都送到人手底下之后,才意识到这点。如果真是与狐狸斗法,此刻败局已定,姚江的感情只消掺一分假,他必输无疑。
这半个多月是真实的吗?抑或梦香兰绽放时他眠于花下的一场美梦?现在香气消隐,梦要醒了。
“曲申书记。”
县委办公楼四层的走廊上,姚淮抬手扣了扣门。
里面听到她的声音,很快打开门,空调的冷气一股脑儿往外跑,同时,一个衣着干练、长发挽髻的姑娘走出来,问了声好请她进。
“欸,小肖?”姚淮见是她,问了一句怎么在这里。
上回姚江来洛安看产业园选址,李镇长安排她全程陪同,小肖上传下达圆融利索,饭桌上也很周到。李镇丢了帽子,她趁唐曲申缺位,在芜阳镇擢了自己的人选,便想起这姑娘,特意跟新上任的镇长提了提,将她派往宁省故地交流学习。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姚淮让镇长视她学习情况看哪处堪用。
小肖见她记得自己,表情有些惊讶,站在旁边比姚淮高一截,眼神却很恭谨,说帮镇长来给唐书记送材料。再一问,现在已经升了副科,是芜阳组织办的副主任。组织办属党委领导,姚淮心里更泛出点疑虑。
唐曲申还等着,她没有细想,放小肖离开了。
“曲申书记,祁总说,您对产业园进园落户的企业有不同意见?”落座后,姚淮笑道。
唐曲申阖上钢笔,一点桌面:“对。离建成开园还早,咱们可以慢慢讨论嘛。”
中央空调从上方正方形的小栅格里输送冷气,富贵竹的叶片一半暴露在窗边阳光下,轻轻颤动,仿佛对光线和温度的失调感到不解与茫然。周围楼体的镜面反射中,空气波动如熔化的液体,从钢铁森林的空隙向远处看,有一丛稍矮的绿色。密目安全网绑扎在某施工建筑的外脚手架上,高空有人影绰动。
姚江的视线转回显示屏,设计院的小组讨论会已经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张所愁容满面,对他的溜号全无察觉,怨声载道,“我就不该告诉你有例子参考。重新设计已经是为难我们了,还搞这种拼装结合!那么大块地,就不能整一块完整的?”
座椅微转,姚江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这样,我找人来跟你们合作。”
历中行的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会儿,他摘下一只手套,掌心汗津津的,在膝盖上抹了抹,刚把手机掏出来,李茹的喊声远远传来,“老师,你点的饮料吗?怎么这么多啊!”
他从遮阳棚下走出来,抓着草帽朝脸扇了扇风然后戴上,到门口,看到进出口闸机的金属平台上挤满了袋装的纸杯,李茹还在帮送外卖的蓝衣小哥往下拿。
“不是我。谁点的?”他边问边找单据拿起来看。
“姓历,历先生不是您吗?”那小哥抬肘擦了把汗,看他。
历中行已经看到了单据上自己的电话号码,明白了,跟着一起卸货说:“是我,谢谢。”
最后总共是六十杯金桔柠檬,堆在一块儿冰凉凉地往下淌水珠。难怪李茹问他。历中行也自费给队里买水买零食,一般就算队里这二十几号人,姚江这是把工地上的队员和民工所有人都算上了,还有余裕。
李茹招呼附近的两个人来分,回头问:“老师,谁呀?我们这是沾你的光吧。”
“姚总。”历中行未露声色,也没解释什么,安排她,“你们给队里送一下,我去送那边。”
李茹应下,又说,“要不,队里今晚烧烤叫姚总也来?上次农业局的事儿老师和他一起去了,现在是朋友吧?”
“是倒是。上次团建你们都在怼他,还得我打圆场。”历中行奇怪,还是道,“我问问他。”
掰指头数数,三天两夜没见了。
那天晚上他明摆着表现出了介意,姚江还是只抱着他说“累了”。历中行说到那份上,对他再说不出更重的话。无可奈何,由他抱了一会儿,两人就各自退步,回卧室睡觉。一开始还一起在主卧,可历中行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影响他第二天上班,在枕畔跟他打声招呼,下床去了客房。
第二天照常上工,但过了晚六点,越接近下班,意识到要见到他,越觉得胸中还有芥蒂。心态调整不好——怕会跟他吵架,怕会开始计较谁付出的感情多,谁给予的心血少,怕开始暗自考量。历中行不愿这样。他问姚江,他最后的秘密都交出来了,打不打算负责,不过是哄他聊聊的一句玩笑。姚江说的没错,两个肝胆相照的人,临到眼神言语都要提防的时节,会觉得不堪忍受。他不愿以这样的状态和他见面,不能容忍自己考量计较,一毫一厘地索取。
最后给他发消息,说不用来接。
之前这样说,要么历中行开车到M&C等他下班,要么就直接去他家里。这次姚江也不疑有他,然而下班时没见人,在静界的家里也没等到。
再就是昨晚。
姚江打电话给他说,中行,我去接你?
历中行语气很好,情绪稳定,态度如常:能不能……先别来?给我一点时间。
姚江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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