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厚重的窗帘都拉上了,中间留下一道窄缝,热烈的日光被剪成规规矩矩的长条绶带,从红松木地板披到姚淮光裸的肩头。她面向窗户坐在床边,吸了一口烟,肩胛舒展,如刚掰开的面包瓤,柔白。一圈纤细的红光,绕着烟的躯体迅速后退,烟丝显出镂空的骨架,仿佛某种花纹,焚烧后由黑转白,塌落飘散。有一两片落到大腿上,和皮肤相较,成了暗沉的灰色。内衣搭扣解开了,还穿在身上,她把烟尾碾进玻璃缸,反手探到背后。姚淮起身回头,一边穿上衣,一边弯腰吻了吻男人。“你不用去陪人钓鱼了?”她问。“不去。”他在床单上擦干净右手,双手环腰,将她拖抱回床上,“知道我是陪谁钓鱼么?”“呼……河梁铁路局,雷局长。呼南高铁城东设站的消息……就是他告诉你的吧。”“他说,京城那位同僚……的女儿,被一个ABC小子甩了……就因为作了一下,骗人家说……”“……说什么?”“过境河梁不设站。”卫昌望她闭上的眼睫,“……把她老子搞得好没面子。明里不插手,暗里要撑腰啊……”姚淮睁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那小子叫吴东云,是我哥的合伙人。美驰在北京的业务,已经被他父亲接手。那位想干什么?”“他问雷局,设站方案不是还没公示吗?另外几个备选的,怎么不再合计合计?”争路运动,利多站少,向来各方博弈,从来不存在唯一最优方案,地质水文、人口城市筛出几条,剩下的各凭手腕,有线攀线,有钱出钱,还有的民意滔天,隔空《九问》国铁。变数良多,经不起合计。“之前征地冲在前面,你家不是支持原方案吗?”姚淮屈腿坐起来,额发垂落,“雷局跟你说这事,什么意思?”“这么大的政绩,河梁与俞省一体,自然支持。”卫昌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的发顶,“这不是出了点意外吗。”“……唐曲申。”“老部下落水,难保我家不溅上泥点……到时就是换届竞争失利。”“多余的政绩不要了,也要打击对手。‘书记管帽子,省长管票子’,呼南一变,经济首当其冲。”姚淮勾起嘴角,眼里毫无笑意,“雷局这一份人情还想做两手买卖,真是厉害。”卫昌倒是笑得真心实意:“不过,要是河梁没站点,备选方案里,倒有个取道洛安,南下鄂省的延长线——胭脂鱼价高,肉质并不鲜嫩,要在周边推广食用,难如登天;只有以外形和寓意为卖点,长途远销才是出路。正发愁运输成本吧?”“你听到了?”姚淮戒备。“今天?你和人谈了这个?”他失笑摇头,唇贴上她的前额,轻声道,“我一直在关注你,姚淮。”“你在给我出选择题啊,卫公子。”她的指尖划过男人胸腹,“原来是瞅准了唐曲申的关隘在我这儿。”“姚江去洛安一趟就拿到那么多材料,除了你,还有谁?”“我放唐一马,你家就继续支持城东设站的原方案?”“不放也行……怎么选,你都不吃亏。”他喘息着,注视她,“姚淮,我真的……”姚淮跪立而起,抱住他。听得出,是句告白。但管它“我爱你”还是“我想你”,“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不需要。新梁遗址。历中行戴着长沿草帽下探方。坑深超过四米,他看见西壁恰好剖开一个斜向下的鼠洞,从第五层直通第七层,未达底部,鼠洞延伸到了探方之外。地表之下,第一层是现代耕土,第二层扰土,三至五层为二里头文化堆积,第六至十八层的新砦期和龙山文化堆积层,发现了水流冲击或明显的水作用痕迹,有一定淤积。“现在发掘的范围还不是当年这座大邑的全部。”历中行指给老陈看,“原本以为这个半岛形聚落是沿河形成的,现在看来,我们把因果搞反了——是双圻河把新梁变成了半岛形。”“对,忘了黄河改道也是常事,哎。”老陈双手背在后面,弯腰。历中行看他一眼,笑:“叹什么气?”“要写简报咯。”老陈挠挠头,“环境背景分析也出来了,第二期从温和干燥发展成温暖湿润气候,植物以蒿属为主,松属和落叶阔叶树种多,还有不少水生草本和蕨类,属于暖湿带森林草原植被。”“第二期显著变湿,有爆发大洪水的可能。和眼下发现相符。”历中行调整一下帽绳,拍拍他,“前段时间顾问来传达精神还说呢,‘编写好工作报告,是考古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使命。只发掘不写报告,可谓是一种犯罪!’”“嘁!这两天周末,你一回来就把大伙儿抓着不放,这才是犯罪!”老陈吹胡子瞪眼。“呃……”历中行抹了把太阳穴上的汗,“行,你回吧回吧,辅导你女儿写作业去。报告我写也一样。”老陈笑逐颜开:“历队仗义!积极发扬单身汉精神!”“得了!快走!”历中行撇嘴。天可怜见,他现在可不是单身汉。等老陈走了,他叹口气,掏出手机给对象报备:姚,我今晚加班……姚江:不过来了?行:嗯,住工地。想想,又发了个丧气猫蹲墙角的表情包。姚江:没事。历中行以为他是说,只一天见不到,没事。然而,晚上七点半,吃完工地自助快餐回来,一进办公室,就对上这人雍容的视线——嗯,“雍容”,他自己不动声色加的定语,特指blingbling的姚总坐在历队长的座位上,泰然自若,一派正宫气象。“吃了吗?”一步步过去。他步子大,没两步就跨过半间板房到了桌边。姚江的目光追着他,但身子没动,等他到面前了,问:“乐什么?”历中行:“啊?”姚江也不戳穿,看人拎了凳子过来:“还没吃。你自己吃了?”历中行刚要坐下:“啊?我和同事一起吃的,你没说……”还剩半句,中途换成一肘子戳过去,“逗我是吧?这里我说了算。你没饭吃了。”说完,还是起身,双手揣兜准备出门,“跟我一起去还是我给你带回来?”姚江站起来,眼尾轻扬,抱他一下:“我过来没事不好解释。谢谢历队赏饭。”历中行有些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儿。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和汉武帝一样金屋藏娇——甚至连金屋都没有,只有个破屋,人家也甘心跑来;又好比锦衣夜行,得了这么大一个宝贝,却不能高头大马穿梭人前。他脚下已转了方向,又踌躇回身,飞快揭了一页置物架上的便签,几秒写满一小张纸片,塞进姚江手里,再不犹豫,抬腿便走。姚江不明所以,展开半皱的便签。字迹匆忙,却不轻飘,两行英文写出了行草的架势,笔笔铁画银钩。认了片刻才看清,是莎翁的句——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red such wealth brings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记得你的温柔多富有/我不愿放弃这境遇做王侯。头尾顿折处,力透纸背。便签遭笔画刻凿而向后凸出的部分,像曲折虔诚的吻,经由笔墨纸张,层层消耗,竟无一丝减损,于他指腹安然落定。挖土人再怎么糙也是文科生,有那么一点浪漫细胞;然而文科生再怎么样,历中行还是挖土人,自认只有这么一点浪漫细胞,“讲”两句情话可真是要了老命,打完饭回来都得在门口多转两圈。又怕饿着姚江,才转两圈就进去了。姚江已经把他的工位让出来,坐在刚才拎来的凳子上用手机回办公软件的消息,见他进来,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把消息回完,然后接过泡沫饭盒。这反应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历中行忽而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姚江虽然主动了,可说到底,绝不是被他藏在屋里成天等待君王垂爱的美人——他有他的天地,谈情说爱之类的事,大约只是施展拳脚之余的调味品。“知道你不挑食,什么都夹了点。给,筷子。”姚江对他一笑,拆了筷子开始吃。鱼香茄子、麻婆豆腐、清炒竹叶菜、红烧排骨,很给面子地一一夹过。历中行看了他一会儿,打开文件册,准备从器物登记卡片里挑一些典型出土物写进简报。手里翻检,心头继续反省:自己不也是说加班就加班?什么“谈恋爱只是调味品”之类的论调还挺耳熟,不正是他一贯以来的做派?而且之前应付严廉,信誓旦旦地想,不需要人形犬类做伴侣,怎么现在轮到姚江就开始双标了?要不得,要不得。姚江吃完,自己收拾了残局,扔到外面的公共垃圾桶里,回来在他身旁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问,“哪天有空?”历中行已经摒除杂念遴选好器物,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了,闻言随口道,“做什么?”“看电影?”他在打字,“你家不是有影音室?”姚江在旁边轻笑,笑得他耳朵痒痒,霎时意会。看什么电影要空出一天?是约会啊,约会!历中行第一次觉得自己长了个榆木脑袋——人家分明是笑他不解风情。“我……”他瞟了眼板房那扇小窗,外面没人,黑灯瞎火,迅速转过来搭着姚江的手臂亲他一口,“你哪天有空告诉我,我尽量……努力有空。”姚江似笑非笑:“别努力,历队长还想在工地睡几天?”历中行百口莫辩:“也不看看我不努力耽误的是谁工期!”姚江的嘴角快掀到天上了,落到他唇际,才算落了地,说“不怪你,中行。我陪你。”“这样陪我工作效率直接减半……”历中行转回去,嘴里咕咕叨叨。姚江目光扫过去,只见他一边抱怨一边乐,双唇红润,跟吃了什么似的。忽然觉得还是有点热。消息提示一亮,他划下来看了眼,姚淮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回复:在中行这里,今晚不回去。你还没吃?姚淮说:好。我吃完就回洛安啦。姚江:开夜车?没有急事明天走。姚淮:叫了个女代驾,没事儿,放心,白白!两人各干各的,偶尔搭两句话,时间过得很快。“说起来,还得谢谢姚总理解,”历中行喝水的空当再次开腔,“考古研究院的一个同行在西林区那边主持工作,西林的文苑路不是要建一个游乐场嘛,工期好像卡得非常紧,他们去抢救性发掘,施工方催进度,直接用挖土机逼到探方边了。文物保护法虽然在那儿,但全国各地多得是不懂法甚至知法犯法的施工方。像这种就威胁你一下,能拿他怎么办?”历中行放下杯子,笑着瞥他:“还是你好说话。”姚江闻言,手背支起下巴看他。历中行摸摸鼻子,“看什么呢……就夸你一下,不用太得意。”“最近不催你们,是因为很多眼睛盯着高铁和万汇,需要冷处理,等一等不是坏事。我也在忙别的项目,美驰新上来的任总,重新提了临河商业副中心的构想,正在想办法拿地,M&C准备投建一个商业综合体。”姚江慢慢把自己工作上的情况跟他说了。历中行用心听完,轻叹:“姚江,你怎么,好像就听不得别人夸你?”自己还担心他得意,全是白瞎。保存了文档,又转过脸笑:“还是只听不得我夸你?”姚江接话道:“可以听。你说。”“?”历中行有点懵。不是都夸完了?他没特意准备词儿啊。姚江从敞开的外套内袋中拿出一张展平的便签,轻轻推到他面前——词儿在这里。还是他亲手写的。“sweet love”,实在是最高称赞。历中行双手撑大腿,开始煮耳朵:“写给你了还不够?”怎么还得配音?哪有给情书配音的!姚江揽过他,下巴放在肩上,吹气似地说:“准备好了,中行。”真是自己坑自己。他认命,闭上眼睛,嘴里含了跳跳糖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又轻又短。五个多小时前。姚淮放下手机,叹口气,看了看剩下的两盘芋头炖鱼头和豆瓣烧鱼块,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把清出来的两箱东西拿进轿厢,下楼。穿小西服戴白手套的代驾等在电梯口,帮忙抱起一箱,走在前面,马尾辫轻摆,两人一起上了车。她睡了一个小时,然后看明天的日程,提前做准备。到家后,给姚江发消息报平安,接着说:留了两盘鱼,明天尝尝,告诉我怎么样。她哥没回,估计正值佳人在怀,乐不思蜀。吃过山珍海味的人说胭脂鱼不好吃,没吃过山珍海味的不会买它做家常菜。鱼峰乡真是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姚江舍了左膀右臂,自己还去局子里坐了三天,帮她把唐曲申拉下来,就这么功亏一篑,着实不能甘心。民间有言,城镇是散落的珍珠,铁路将其串为项链。如果呼南延长线能襟带洛安,不仅一切迎刃而解,二十几个乡镇有望振翮,还将成为她在洛安任上佩戴的最醒目珠宝,赴下一场舞会时,亦有先声夺人的资本。——只要放弃万汇。领队办公室与文物库房相邻,考虑到出土物的安全问题,仓库位于一列新梁队员的宿舍板房后方。发掘一线的生活条件虽然上限不高,但仍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在经费足够的情况下,往往取决于项目负责人,即领队本人的观念和慷慨程度。人社部和财政部最新下发的文件,进一步下调了体制内考古职工的野外工作津贴标准,按地区环境和工作强度分为6×3共18档。俞省地处中原,属第六类地区,每人每天的发掘补贴仅40元,文件一出,刚费劲巴拉捧上碗的年轻人敢怒不敢言——当然,私下言语也不敢让队长听见,有资历的老队员则都在骂娘:门槛高待遇低,还不如进厂——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去富士康。不过,年轻的考古技工着实跑了不少,因业内上层对于栉风沐雨吃苦耐劳优秀传统的普遍执着,一直以来不断有人跳槽去民间的考古公司。历中行能做主的,从不亏待大家,宿舍基本两人一间,各种设施尽量配齐,日晒免不了,下雨有雨休。没条件,精神拿出来;有条件,物质拿出来。不必要的自苦其实是种自我感动。阿旻昨晚多打了两局游戏,第二天一大早的组会发言还没打草稿,定好闹钟,六点半爬起来坐到窗边,拿着书写板借白濛濛的天光整理内容组织语言。写了十几分钟,外面有人影走过,他抬头,看见召开组会的boss,一阵心虚。老板身边还有一人,走得很近,背影眼熟。好奇地开了一半窗户。晨光熹微,起伏凹凸的裸露地块间,绿意紧凑明亮,茵茵绒绒,他们边说话边向前,时不时肩挨到肩,直到道旁一团汹涌的灌木迎面,突然停了下来。看清了,另一位西装革履,他见过。随后,阿旻睁大眼睛,第一反应,急忙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卧槽,他老板亲了人家!姚总,那是姚总吧?人家还嘴了……“拿来。”窗框被人敲了敲,两个字乍然响起,纵然很轻,阿旻还是吓得差点摔了手机。书写板拍地上“啪”一声,室友翻了个身,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问,“谁啊?”窗外的李茹没作声,那室友便又陷入黑甜。“师姐?我……老师……”阿旻捡起书写板,压低声音,视线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李茹伸手,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阿旻只好把手机给她。看着她删了刚刚抓拍的两张照片,清空回收站,没有往后翻相册,还给他。“或许你没有恶意,但猎奇也该适度。照片留着,要么给人看,要么被人看,说不定哪天就会给老师惹麻烦。”李茹看着他,“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治学修身不能偏废,你说呢?”“我……不会乱说的。”阿旻讪讪道,“师姐你怎么也这么早?”李茹瞥一眼他的书写板:“跟你一样啦。咱们老板要求可高了,你这临时抱佛脚……”再次伸手,“拿来看看。”阿旻喜上眉梢,从窗口递过去请她指点修改。66一场组会开得风和日丽,向来高标准严要求的历教授竟连一句批评都没有。今早阿旻呼呼大睡的室友也是昨夜组排的队友之一,连李茹都听出他摸鱼摸得有点过头,历中行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条条指出问题,最后说,不耽误大家时间,下来再告诉你怎么改。搞得他自己在大伙儿的注目下大感惭愧。李茹和阿旻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做师姐的目光里还有三分警示。阿旻在桌下偷偷发消息给她:爱情万岁!愿吃素一餐求老板天天热恋。李茹笑。一餐,真没诚意。当晚姚江回家,开冰箱前,发现门上用冰箱贴挂住了一枚小小的橙色长方块。是他的密钥U盘。一旁便利贴留言:完璧归赵。他把便利贴拿下来,收起U盘,端出两盘鱼重新加热。配带回来的饭和青菜吃了几口,有些无奈。他这个妹妹,根本不会做菜。用筷尖一片片把没去净的鱼鳞拨出来,勉强吃完饭。想了想,没回她消息作出评价。河梁彻底入了夏。社区绿地栽种的高大合欢蒸出霭霭红云,旅游区和城市道旁各具造型的绿化带解放天性,争先恐后长变了形。市政请的园林工人穿荧光绿的工作服,频频现身,在艳阳下挥动电锯,让参差多态的枝叶束手就擒。蝉鸣已发先声,在高处与电锯的嗓门争亮。历中行和姚江没太多时间腻歪。河梁这样的昔日古国发源地,一位领队往往需要同时兼顾两个甚至以上数量的基建遗址。此前近半年,由于新梁面积大、情况复杂,历中行没有接手别的项目,现在新梁的发掘工作常态化,需要他下地的时候少,更多的是做研究和统筹,也就没有再推辞的理由。他接下了一处商代的小墓葬,年代较晚,也在新梁区,是市监局迁新址做前期文勘时发现的,距离不是特别远,于是两头跑。姚江连续几天开车接他下班。没考虑到对象会是这种身份,车比较惹眼,去市监局工地,就开到街道拐角停路边;去新梁遗址,就停在工业园附近。历中行八点左右才下班,宁愿把工作带回去也不住工地了。干到时间差不多,就拎着公文包或者电脑包刷卡出门,出门换小跑,找到那人的车钻进去,唇上啄一口,迎着夜色回家。静界略远,在圻河对岸,要过桥,从市东郊过去车程四十分钟左右;长青园近,只需要开十几分钟。历中行带姚江回自己家。爷俩卖了北京的老破小,回河梁买的房,原本不在这里。黎永济生病后,住院、化疗、吃靶向药,长期要用钱,历中行就把原本靠近梁大的房子卖了,搬到长青园。八十几平,两室两厅。没有单独的书房,客厅卧室都堆着书。其余最占面积的是一张大木桌,十分敦重稳当,摆在客厅与阳台之间。上面铺毛毡,搁笔架,蹲着一方庞然的蕉叶白,还躺了一张“小蕉叶”。蕉叶白是黎永济的砚,小蕉叶是历中行的琴。姚江第一次进门看到,想听他弹。历中行站在桌边,伸两指抹了一道弦底的落尘,告诉他,琴是十几岁时突发奇想搞来学的,当初就没学多久,又十几年没认真弹过,其实一直空挂着。古琴娱己,前段时间被停职得闲才拿下来拨两下,减字谱已然忘光了。又不想拂姚江的兴,试了几个泛音,手到下面拧了拧琴轸,调好音准,原地立着边回忆边慢慢弹了几句。指骨分明,剔挑时力度略大,钢弦长震,待同弦后音追及方止。没弹完,很快停下了。姚江拉过左手揉一揉他绰弦的大拇指,故意问:“不记得了?”历中行按了按后颈:“那倒不是。就是……《阳关三叠》,不太应景。”说罢狡黠一笑,表示想起来个应景的,可以给他唱。姚江看他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的,果然,一开嗓,唱的是——“白面馍馍掇点点,隔沟瞭见个俊脸脸,有心同去刮野鬼,又怕人家说闲言”。普通话和关内方言混杂,前两句清亮,折仰如林鸟跳跃;后两句缱绻,历中行直接送到他耳边。声音质地犹似暗流打磨钝石,带点低柔的毛糙,刮过鼓膜。姚江抓着他的手,挑眉沉吟道:“老乡教你的时候,不是这么唱的吧?”居然撩不动,历中行有些不忿:“当然不是。这么张祸国殃民的脸,可不是晒场的谷子,遍地能捡。”姚江笑得打跌,倚住他,左右脚重心交替,圈抱着他轻轻摇。其实已经被撩得不行了。又问,“哪里的民歌?‘刮野鬼’的意思是?”历中行转身去厨房热饭菜,一边做事一边跟他讲。山歌是之前去陕北勘查调研,遇上黄河边赶牲灵的“边客”学的;“刮野鬼”就是讲他们那样在外游荡、没牵挂的人。历中行那时觉得,考古一线跑田野的,也差不多。陕北瘠硗之地,十年九旱,困苦饥寒,歌不是唱的,是喊。喊起来,天地为之一亮,精神也向上,便有了继续的勇气,并给枯燥长路解了闷儿。“这样的气候熬苦了住在地上的人,反而对保护地下的文物非常有利。我们行内讲,‘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最近陕晋高原新发现了清涧寨沟遗址,跟殷商有关系,挖到九处高级贵族墓,出土不少青铜器。”“商的都城在中原,但影响已经辐射到接近长城的地域了?”姚江能接一句,历中行有点意外,点头称是。“这就是比较颠覆的地方。新梁,王城岗,包括国家基本定了调的夏朝都城二里头这样的聚落,基本都是独立的城邑,不具备足够成熟的行政体制和极其有力的王权去管辖治理更大疆域。殷商代夏,终究不是大一统的秦。现在看来,它影响得比我们猜测的更远。”厨房不过一方狭小的斗室,但他腰肩笔挺,意态悠远,兴味盎然。转过眼,姚江抱臂斜靠在门框上,桃花眼微翘,温柔地看着他。历中行一手端起一盘菜,沐在这眸光里,偏了点头问他:“好看啊?”“帅。”姚江颔首。然后眼皮轻搭,上下唇一碰,菱形的两峰向外扩展:“不让看?”历中行招架不住,把盘子塞他手上,赶人:“端走。”转头盛饭。过日子粗心惯了,历中行极少下厨,可还是给姚江做了两三顿饭。复杂的不会,左不过是辣椒炒土豆丝、黄瓜炒火腿肠之类的家常菜,手艺一般,姚江笑说,到底比姚淮强一点。历中行不买账:“姚淮不在就开始说她坏话,这哥哥当得。”姚江拿他没法儿,只好以色侍人,半真半假地:“别告诉她。”历中行好大一个昏君,马上软了耳根弃了立场,听信谗言,乐呵呵持筷问,“有什么好处?”还在饭桌上,好处直接兑现,容易演变为纣王的酒池肉林。这屋子还有位主人,姚江不敢放肆,说,“想要什么?”那神情,好像只要历中行开口,什么都可以给他。星星、月亮,晨露秋霜不足道。然而历中行睥睨放话:“人都是我的,要什么我到时候会拿,姚总好好等着就行了。”姚江哑然失笑。像,太像了。那只栖在枝上注视他的鸮。——也许它就是自未来飞入他少时的山林,为了预告这个人的出现?做菜水平勉勉强强,不过还算有一样拿手:荆芥番茄鸡蛋捞面。姚江不是俞省人,从前没怎么吃过荆芥,依然很捧场,每次都包揽空盘并清场的任务。头一回去洗碗,历中行跟进厨房说,“还是我来吧,你在家都不用干这个。”姚江眼睛没抬,“你平常不是也不做饭。”他想了想,向后靠,两手反撑台面,“这倒是。学生来我都带他们下馆子的。”在旁边看他拨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柱直打上手腕。手很稳,掌心阔厚,几脉血管微凸,简净遒劲地在手背上走笔。指节轻巧有力,按着碗盘的凹缘转动。一向被别人衬得冷白的皮质,两厢对比,却较瓷白更亲和、更生动,指尖容易发红。泡沫起来之后,有种云遮雾绕的美感。看着看着,就想去摸、去捏握,或者让它到身上来。历中行察觉到不对,脑中警铃一叮,转身走了。后面也不再跟进厨房和他客气。无需干家务的人自觉自愿、理所应当地做起这些活儿,仿佛某种要就此跟着他过日子的默认。历中行的占有欲轻而易举被完全满足,进而对自己的心理十分唾弃——Cut!Cut!他把姚江追来是要宠的!如果他的心是动物园,那他的对象就是大熊猫,须以春天的笋尖尖喂养——历教授自己的动物园哲学第一定理即日出炉。从前吃完饭,历中行会下楼锻炼,姚江过半小时去游泳,现在都改成一起散步。他们回家晚,等到出门,大部分消食的人都已返程,只有些小孩子赖在滑滑梯和娱乐设施上不舍得走。小区里路灯疏落,有一部分是半弧面的地灯,安在步道旁的花坛边缘,夏日草木一深,灯光半掩,更显暗弱。草丛里时有流浪猫蹲伏,当着人冲垃圾桶一跃而上。他们在这些路段里手牵手,漫无边际地闲聊。姚江和他讲上山摘桃子的路。讲缙坪山里的野猪、麂,一面之缘的黄脚渔鸮;讲UT亦师亦友的老教授;多伦多市中心的安大略博物馆,里面来自中国的佛像、甲骨、龙形玉,那座漂洋过海走私而来的完整明清古墓。讲到甲骨,历中行就接着说“人吞商史”的典故,说郭恕怎样教他甲骨文——三个月摹临整本《殷墟书契前编》,每天二十到三十片。他花了四个月摹完后才能自如阅读,被谑为愚钝,自我评价:是有点笨。姚江用很新奇的眼光瞧他,好像要看他的鼻子眼睛嘴巴到底哪一个有笨的端倪。历中行笑着轻捶一下他的胳膊。他心里清楚,但没有提及,姚江那些零散的话题中间,有长达九年的空白。十八到二十七岁,像长河中的一条宏鱼,它就在那里,历中行早已知道它的骨架脉络,姚江也不避讳聊一些琐事,勾勒一鳞半爪。然而正是他的淡然不讳,使其失去血肉,成了犀牛望月般的模糊轮廓——这样的态度,与鱼身的庞大并不相符。历中行讲荆芥,荆芥是俞省人的猫薄荷。讲他上初高中,黎永济到外面做家教顾不上他的晚上,就自己做一碗捞面,简单,快,不耽误时间。讲五四年《赶牲灵》走进中南海,台下所坐都吃过革命老区的小米南瓜饭。也讲组会上有个学生和李茹偷摸发微信,不知道俩人是不是有情况。“听你意思,不希望真有情况?”姚江问,“跟体育的国家队一样,队内不许谈恋爱?”“没有啊。内部消化是支持的。”历中行立即澄清,“但阿旻比李茹小好几岁,姐弟恋多累。”姚江好笑,说他:“操好多心。”“小茹和别人情况不一样,家里还有个小她九岁的弟弟,本来就辛苦。”历中行忧心忡忡,“不过这个年纪,家里肯定催婚了。”“她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姚江沉吟片刻说。历中行笑开了,五指在黑黢黢的树影下滑进他的指缝,向上卷起:“姚总还兼职月老吗?真是神通广大。”不待他回答,又说,“有机会我先问问她。不过说实话,我希望她全心全意为自己再干几年,评个职称再考虑这方面。”姚江认同,忽而问:“黎老师有没有催过你?”“说不上催,他提过。之前看到觉得合适的,想让我见见,我不去,他就算了。能让他认为合适好像也不容易,从我本科毕业到现在只有两次。”两人经过一棵亭亭如盖的灯台树,白色灯盏般的花簇在头顶姗姗摇动。“老师自己一辈子没结婚,对我也没什么执念。”历中行穿过臂弯抱他,歪头审视,“该担心的是我吧?你可是双性恋。”接着贴面叹气:“唉,我情敌好多。”灯台树形体优美,枝条被繁密的细花沉坠而下,披针状的椭圆叶片相互拍拂,柔声窣窣。姚江轻抚他的背,喃喃自语似地叫他,中行啊中行……他很会说话,却什么也没说。树在风里,人在树下,素蕊照夜,一盏一盏。逢周末,或者下班早,历中行去接姚江,两人会回静界。锻炼有了健身房,频率略降,强度提升不少,一周时间便稳定下来。姚江不时有应酬,偶尔喝酒,从不喝醉。接到的人沾了酒味,历中行就知道有一场合作成了,也为他高兴。高兴了,又没有工作要回家加班,就躺上沙发,枕在姚江大腿上看新闻、比赛、电影。姚江一边陪他看,一边处理回复团队里细枝末节的消息,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要和他说话,会握一下。历中行就向后展开肩,仰过来看他。有时候听得认真,会发表意见;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直直望住他低垂的眼睛。这时,姚江不说了,俯身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