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历中行被时隐时现、均匀轻缓的敲击声唤醒。那节奏像拾级而上的稳定足音,穿林过雨,绕山绕水,从现实踏入茫茫雾地,把他从梦境中找回。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身旁,姚江靠在床头用笔记本电脑,穿浅灰色T恤,戴一副银框眼镜。几乎是看到镜框架在他鼻梁上的一瞬间,历中行就又心动了。姚江忍笑摸了摸他颈边的爱痕,一只手把电脑端到床头柜放下,说,“好,先吃饭。”“真饿了。有什么好吃的?”历中行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姿势正常地下了床,只穿一条黑色平角裤,躯体颀长健美,骨肉亭匀,背对着姚江,在一天中最明亮的光线里穿衣服。窗外城市嗡鸣,是庞大的整体,唯屋内为水中空泡,静如幻影。“粥。”姚江简短地答,有点不想告诉他接下来的消息。“你做的吗?”他低头把衬衫扎进裤子,心想好惨,只能吃粥了吗。“嗯。”姚江也下来穿鞋。历中行穿好了,抓了抓头发,侧过身,目光乱扫:“看见我表了吗?”昨晚两人从门口到卧室丢了一地,他的衣物都是被姚江捡回房间的,不记得把手表扔哪儿了。姚江已经走到他身后,人转过来,便握着他的小臂抬起手腕。银色表盘搁上去,翻到手心朝上,深蓝色鳄鱼皮表带贴合动脉,调整长度,穿入针扣。最后,将一只旧表放回历中行掌中。江诗丹顿历史名作系列,1955年牛角形表耳,铂金款。仿佛只是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历中行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搞什么啊姚总,这抵得上我四五辆车了吧。”说完就想摘下来。姚江抬手按住他的手指,左腕上同款异色,深棕表带,蓝色秒针默然移步,这一刻,恰对准他的方向。历中行一下子被细细的针尖戳中,停了动作,抬眸看他,“你之前,不戴表啊。”站得近,姚江温热的呼吸扑在他侧脸:“收下吧?不然两只都白买。”“谢谢,很帅。”历中行也痛快,只是头一次领教这个级别的手笔,多少有点文人学者那一路的纠结。姚江无疑很清楚,一掷千金搞情侣款,做到这份儿上了,这么幼稚的真心,哪拒绝得了。“幼稚。”低头再看一眼两人的手腕,笑着吐槽。把自己的旧表揣口袋里,转身去觅食。姚江跟上他,那背影轻快,分明很高兴。电饭煲一开,鲜味腾起,原来不是白粥,加了瑶柱、海蛏和虾仁,一起煮成海鲜粥,香气勾人。姚江给他盛了一碗,一一告诉历中行碗筷餐盘、刀具厨具都在哪里,又给自己添了半碗。历中行吃了一口,忽然想起,问:“你怎么也不上班?”姚江淡淡笑,看他的目光用了点力:“昨天你一醒来就找人,今天不能再让你找了。”犯规,太犯规了。历中行下一口粥送进嘴里烫了舌头,手背摁得两片嘴唇鲜红丰润,盯着他直皱眉——这人吃饱了满足了开始了?都多大岁数了,肉不肉麻!对方慢条斯理地给他递凉水和纸巾,最后抬着手臂,拿拇指指腹抚按他的唇珠。过唇峰时,几乎变成揉。手指顶压开上下相合的红润软缝,与一隙雪白的齿列打了照面。历中行坐直不动,后颈冒汗地发现,这家伙眼神还是饿的。正在担忧不知要停职多久,一入虎穴再难脱身,姚江收回手,收敛眸光,开口说:“中行,明天开始会联系不上我,短则一天,长则三天,别担心。”姚江留下了大门钥匙和密码。历中行在他家又住了两天,收到复职通知当日,祁望也由河梁赴洛安就任项目负责人。走之前,小祁帮姚江做了最后一件私事:长青园小区十六栋一单元的楼内墙面,全部雇人粉刷一新。扫了自家门前雪,还管他人瓦上霜,不为别的,请诸位擦亮眼看看这墙是黑是白,这人是斜是正——那两行红字是谁下笔,这家爷俩不追究,如若邻居所为,这皓皓新墙即是最高轻蔑。此等文明人做法,对恶棍流氓不起作用,但这人自以为正义,每日归家先“面壁”,当知自惭形秽。历中行不知情,两天后回家进了楼洞,还纳闷一贯神隐的物业怎么突然如此殷勤,待到家门口掏出钥匙串,看到新多出的那把钥匙,才怀疑到姚江头上。姚江联系不上,他问小祁。做好事不留名,但正主都问到头上了,小祁就乐呵呵认领了,同时也懵然无知:“历教授,您捏着我们老板什么把柄了?能让他上赶着帮忙还不吱声……我可真大开眼界!”历中行在电话这头摸摸鼻梁,顾左右而言他:“谢谢你啊,辛苦了,还帮忙办这种私事。我请祁总吃个饭吧。”小祁奇怪,他帮自家老板办事,就算要谢也是Jon谢他,何况他本来就承了Jon大恩情,做点事不算什么,历教授越俎代庖请他吃哪门子的饭?想是这么想,理由还是讲:“不用不用,我马上到洛安,不在河梁了。心意绝对领,饭就不吃了,祝您工作顺利!”历中行那边回复妥了,他按照姚江给的地址,准时找到县城北大街的小酒馆。大白天,里面灯亮着,黑胶在转,但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小祁进去坐下,等了一会儿。迎客铃清亮一响,有人推门而入。“姚县长。”他站起来摆手。姚淮冲他一笑,拉开椅子坐:“姚总可真谨慎,今天才让你转告我。”“毕竟涉及到您的上级,姚总自己配合调查已经够遭罪了,怎么能再牵连您。”小祁从公文包最里层的内袋取出一个橙色U盘递过去,上面是证交所的字样。姚淮没接话,拿着金属小方块看一眼,细眉微挑,笑意更浓,“哟,这都让你带?姚总把得力干将派来了呀。”交易所新股申购询价的密钥U盘,千万市值,属C类投资者持有。姚江前不久卖了美驰的股票,这是让她自己看着办,县里哪里需要,可支一臂。她把小方块收进手心。“姚县长,你放心,我是姚总的人。所以他才交给我去查。”小祁表忠心道。谁知姚淮放下新月般的眉尾,说:“错了。我哥用你,不是因为你是他的人,而是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小祁一时迟钝。“Abel不是他的人,他一样放在身边。如果不是这次Abel有问题,姚总会一直带着他。他不管你们争什么抢什么,只看你们怎么做事。”姚淮目如鹰隼。语气渐转殷切:“只要能力足够,踏实做事,做到无可取代,压根不需要站山头。你到这里来,不再是我哥的副手,也不是我的副手,而是要做我们的同志。洛安县要搞产业升级,这工业园要给我们打头阵。你得明白这点,把自己立成山头,才好跟我一起冲锋啊。”小祁被她说得激动,胸中平添一股豪气,当即拍胸脯保证:“姚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姚总的期望!”“拭目以待。”姚淮笑眯眯地抿了一口小路端上来的蓝莓气泡水,气场顿消,看上去像二十几岁的人,“话说回来,材料里那份录音,你怎么知道是Abel呢?”“这真不是我小人之心自己揣测。”小祁刚被提点,急证清白,“Abel中文说得好,但一直不会儿化音,都不用测声纹,很明显。”姚淮睫毛又长又翘、密密匝匝,掀起来看他。小祁这下不敢迟钝:“最多调查三天,姚总肯定安然无恙。”得了这句,她才点头。历中行收拾东西回到工地,遣走了在大门口迎他的学生,一路和队员打着招呼进办公室。李茹的视频为她招来了不少质疑和非议,但同时大获支持,成效显著。C建三局迫于压力,发了蓝底白字的声明,表示已开除涉事方姓施工队长。历中行并不觉得出气,只觉讽刺——那人并没有因做恶事受到惩罚,而是因为口舌而受到审判。他没有告诉李茹这些想法,和她道了谢。在电话里和面对面毕竟不太一样,李茹难得有点忸怩,只说,应该的。接着,给他汇报了一下新梁最新的进展。方口B型灰坑中的动物骸骨,碳十四测年出了结果,基本在龙山晚期,碳十四年代为3495±145。其他几个考古队的粮食数据和二里头、新梁都不尽相同,似乎仍以旱作为主。孢粉组合、氧碳同位素等多项古气候代用指标已得到数据,还需要进行分析才能有环境背景推论。历中行听完,立刻将新梁安放进时间轴与空间轴建立起的坐标系中:“距今大约四千年前这个时间段,黄河、长江流域曾经散布的各个聚落一度都陷入沉寂。新梁恰好在它们的沉寂和二里头的兴起之间。”“新梁是特别的吗?”李茹略显雀跃。他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古文明的成长太难了。从村落、部落,到早期邦国,很多遗址都存在别的地域没有也暂时解释不了的出土物。每颗星星,都是独一无二的。且看看它怎样亮。”三日期满,特助Abel向洛安本地物流企业行贿、李镇长间接受贿、M&C洛安负责人换将的消息不胫而走。鄂省廉政清风行动传出快讯,洛安县县委书记唐曲申被纪委立案调查。姚淮在前往河梁的路上打开车窗,夜风潜行,猎猎作响,教她想起那个从酒桌上逃跑的晚上。那晚她躲着人,在绿化带边吐了一场。风很大,好像能把她吹跑。饭店的门童过来查看,她远远地后退,退到停车场的黑暗里,又被黑暗惊住,大步往前,径直走过迎面而来的人,闷头再往前,走到人头攒动的公交站,随着下晚班的人鱼贯上车,回到住处。开着灯一个人在客厅呆站了好久,她走到阳台,给姚江打电话。那个晚上,电话的最后,她的哥哥对她说:姚淮,别怕。倒车入库,黑色马丁靴从驾驶座跨下来,转到后备箱,姚淮拎出两条胭脂鱼。稍有光线便可见这鱼的惊艳。由鱼嘴至尾鳍,一道优雅的紫红胭脂色宽纵纹,鳞片光泽随角度变化流动,犹似活物。——这是洛安县鱼峰乡正在扶植的特色养殖鱼种:漂亮,稀罕,且有“一帆风顺”的寓意。不论事情沾不沾身,公检法机关走一遭总不会是多好的体验,姚江刚回家,她来看一眼,正好让他品品这项目是否华而不实。走到楼下,看到一辆白色捷达,停得不正。看车应该不是这儿的住户,不知哪家的访客没进车库。乘电梯上楼。鱼挺沉,她让司机小郑直接去养殖户那儿买的。原本只有穿过鱼鳃的挂绳,还是小郑机灵,给她找了个塑料袋,但塑料袋拎一会儿也勒手,她左右手倒了一轮,到门口输密码。灯是开的,进门往流理台走,一声“哥”还没出口,错眼撞见两个抱作一团的高大男人。“靠……”姚淮瞬间脸热,转身就走。脚步略慌,声音大了点,坐桌上那位先发现,鼻尖滚落一声情色的惊喘,猛挣回双唇;站着的人胸膛起伏,偏过头望她背影,“姚淮?”又迅速转回来轻道了句“抱歉”。“你们好了再帮我开门!”姚淮蹬蹬蹬跑得更快,“砰”地把门摔上了。站在门外,看一看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袋子,和两条漂亮鱼鱼大眼瞪小眼。“姚江!你妹妹今晚要来你不知道?”门内,历中行双手把人皮带拽回来,紧得姚江轻哼一声,两腮肌肉绷着笑,好声好气解释:“真不知道……”又凑近啄吻他的下巴,低语称赞,“刚刚那声,真好听。”历中行面红耳赤地踹他:“别撩了,姚淮还等着。”姚江稍退一点,让他伸腿着了地,帮着把衣服下摆拂下来,再各自整理衣领。姚江开门时,姚淮靠着墙弯腰垂手,和落地的塑料袋组成了一个拱门。闻声没有立刻动,偏过小半张脸,哀怨地望着她哥:“开了四个小时车过来的……真好意思让我等这么久啊?”“……已经尽快了。”没有继续做。进了门,历中行站着和她打招呼,面上冷静,笑容和煦,内心努力把自己想象为一尊栩栩如生的兵马俑。姚淮刚才没敢仔细看,还不知道是谁,此时一脸恍然,开怀道:“上次见还叫的是历教授,现在得叫中行哥了啊。”历中行一板一眼:“姚淮你好像比我大一点……”“不喊你哥,难道喊嫂子嘛?”姚淮眨眨眼。倒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年龄。明明上回见面风度翩翩游刃有余,这一下子耿直得好像旧时小伙儿上门提亲,让人忍不住难为难为他。姚江拎过袋子刚要去放鱼,闻言收了半步,回身拍她的脑袋。是责怪之意。历中行一怔之后,虽有赧然,却松快下来:“欺负我没有妹妹啊?”转过眼示意姚江没关系,故意道,“有个妹妹很得意吧?”姚江弯唇,放下心去安顿两条鱼。三人都已吃过晚饭,鱼进了冰箱,姚江拿刀开了一只浑圆带刺的榴莲。姚淮跟过去问,“不是猫山王吧?”“黑刺。”姚江没抬头,掰开外壳,取出半扇饱满的橙色果肉。之前买猫山王,姚淮尝了一次,说苦,还吐槽赌王专机运100个返港是搞噱头带货,名不副实。后面他就不买了。问:“直接吃还是烤?”“烤烤烤!”姚淮两只眼睛盯着越摆越多的盘子,双手扶着台沿答。姚江微笑,在上方的橱柜里找了找,拆出锡纸碗,把果肉夹进去。姚淮转身从冰箱里找出芝士碎,递给他洒一圈。余光看见历中行也过来了,说,“姚淮还像小孩一样,是该叫你哥。”姚淮不服气:“吃个甜品就小孩啊?”“泡茶去。”姚江赶她。姚淮白他一眼:“哪儿有客人呀还泡茶。”知道不过是个支开她的由头,还是去流理台另一头烧水了。历中行插不上话,一味地笑,姚淮空出位置后才到他身边,探身轻轻亲一下唇角,“感情真好。第一次见姚淮的时候,你们都端着。”天气稍有些溽热,但姚江身上干爽,原本的荷尔蒙全被榴莲味裹了去,历中行不觉得难闻,还觉得他香得不得了。刚吃到一口就三天见不着人影,简直如隔三秋再乘三。姚江刚洗过的手是湿的,被他偷香也拿办不得,转过来用目光在人脸上揩了一把,解释道:“干部的亲属从商,要避避嫌。”再拿一个锡纸碗:“你吃不吃烤的?”历中行对榴莲不怎么感兴趣,客随主便点了头,“芝士就不用了。”姚江恬然道:“没关系,你不小孩。”历中行一呛,瞪他:“真不用!”电水壶“滴滴”两声,姚淮“嗒嗒嗒”趿着拖鞋拿杯子经过。两人收了声,姚江把分好的榴莲端进烤箱,说,“喜欢吃什么?下次买。”背后倒茶的水声窣窣,烤箱一明一暗,暖烘烘的光缓缓烁灭在他身侧,甜食的香气蔓延开来。历中行忽而在这间还不算熟悉的屋子里,想起自己儿时的家。家里只有他和黎永济两个人,放学回去的时候总是很安静,没有寻常人家热闹的锅声和暧暧油烟,但黎永济偶尔会提前煮好饭。房子小,熟米的香味一路从厨房飘到门缝,被阻塞,不断酝酿、积累。一拉开家门,就和打开电饭煲那一刻似的,香味像水蒸气一样腾出,在一片寂静中,热烈地扑到面前。那味道,是他孤单却安稳的童年。姚江擦干了手,摸摸他的肩,靠近来,手腕半环后颈挠挠发尾,嗓音沉实,问:“怎么了?”手指凉凉的,历中行贪恋地向他倾斜几分,不忘稍瞥姚淮背影:“想了一下,我喜欢桂圆和山竹。”“记住了。”姚江说。“你来得刚好,普元物流的鲁总说想去洛安谈谈合作,托我牵个线。”姚江把挽上去的衬衫袖子放下,走到沙发前,看到他俩排排坐。姚淮并膝侧向历中行,上身前倾,两肘搁在膝上,听人低声娓娓地说话。闻言抬起头,神秘地一眯眼。那模样,一看就知道自己是两人话题的中心。历中行待她已经很从容,只不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呼吸灯闪烁,有消息未读。“说什么呢?想知道什么回头问我。”姚江先点姚淮,随后在L型沙发另一侧坐下,拿起历中行的手机,没有看,问,“现在还有骚扰信息吗?”“偶尔。这个不是。梁大的群消息,没事。”历中行接过去解锁,边往上翻边说,“最近在发通知组织答辩,我有两个研究生今年毕业,过几天要回一趟梁大。”姚江点头,问姚淮:“明天有空吗?”“有,我跟他先碰碰。”姚淮也翻手机,坐正了点,窝进靠垫看工作安排,“李镇倒了,唐书记刚被带走,洛安的大宗物流才撕开缺口,鲁总这么着急进场,可靠吗?”“美驰在河梁跟他的合作一直比较顺利,不过我们只涉及到商品物流。”姚江忽然看到了什么,弯下腰,伸出手臂探到斜前方的沙发底下。历中行坐在旁边让了让腿,下意识去扶他,本来要扶小臂,手掌一沉,姚江微微后撤,握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收回来,从沙发下面摸出一颗袖扣。铂金材质,无花纹的水滴形状,他自己的袖扣,却不是自己扯掉的。姚淮还等着他讲下文,姚江面不改色揣起来,跟近旁的人说:“家政阿姨一周来一次,有什么要找可以告诉我。”“我又不像你,身上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历中行咕哝,悄悄捏一下送上门的手,然后放开。帅是很帅,就是不好脱。他腹诽。姚江继续道:“可以先从芜阳镇的业务着手。产业园那边他去投标,小祁作主。其他农产品看他方案,在不超载前提下价格尽量低。”兄妹俩谈工作,历中行不再说话,在群里回了几句,便有同事关心起他。他不怎么在学校带本科生的专业课,跟梁大的同事称不上熟,应付了几句,请大家多照拂他那两个学生。打完字,端起面前杯子,茶气刚一拂鼻腔,弯起眼睛笑了。姚江的眼睛转过来看他,也笑,说:“这不就有懂的人来喝?”世事难料。那天历中行开玩笑要把茶拿回去,他说,留下,总有懂的人来喝。果然如他所言。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历中行自己。“我哪算懂。”他看姚江一眼,又收回来,装模作样再啜一口。想不起那回登门,怎么能毫不动摇地观赏对方身段。腰是腰腿是腿,眼是桃花瓣唇是刮骨刀,居然忍得住不动心,真可谓道心坚定,定力满分。姚淮瞅着他俩打哑谜:“什么什么啊?”历中行跟她解释:“这茶是我拿来的谢礼。你尝尝。”姚淮拊掌说:“那给姚总可是浪费了,他只知道喝柠檬水,还不加糖,酸死了。”拿起茶杯呷一口,点头道,“前几天宣传部让我配合做直播,对谈的时候,摆了一个根艺茶桌,上面雕耕牛沐春还是孔子浴沂什么的……还有蟾蜍茶宠,金灿灿的,派头好足,结果茶一点也不好喝——说是复古还原唐朝风尚,加盐、姜、胡椒……噫——还不如姚江的柠檬水。”姚江解颐,历中行绝倒。茶和榴莲一起下肚对肠胃不好,三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去吃。烤过的果肉甜味更甚,稔软如泥,姚江给他们一人发一个勺子。姚淮舀起来要吹气,一口等半天;历中行手起勺落,切蛋糕似地一剜一块,从前到后挖,吃干净了,笑眯眯一捻碗沿侧翻过来,向他亮碗底。姚江失笑,想起自己说过的习惯,心头软成水。还是音乐喷泉那种,高高低低,不停振动。坐一起吃完烤榴莲,历中行要走。姚淮留他,他搬出一堆事儿,头头是道。姚淮看她哥,姚江说,我送你。送到楼下,送到车边,说,“一会儿我回去改门的密码。”历中行转过来,向后靠着车,拉他到身前搂住:“不用改,这也是姚淮的家。她来之前肯定跟你发了消息,是我们今天太急了……我回去,不是介意姚淮。你们是兄妹,永远都是,我怎么会吃你妹妹的醋呢?你们从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不用因为跟我在一起了就疏远她,犹豫都不用。那样她多伤心啊?就这么一个哥哥。”姚江垂睫听着,深深浅浅按捏他的腰侧肌肉,像个一边谦虚受教,一边思忖待会儿从哪里下嘴的冷血杀手。历中行由着他摆弄自己那点肌肉,对他无底线地纵容:“我们都是没了父母的人,怎么来的人世间,已经看不到、看不清了;都只有一个亲人,一路陪着走过来,我没见过的你的样子,姚淮都见过。以后有机会,还可以让她讲给我听……我庆幸有她陪着你,看着你,做你最牢靠的伙伴,人生的见证。”“那今晚留下。嗯?”姚江贴近了,视线在他眼眸和鼻唇间盘桓,诱哄一般。历中行心旌摇曳,差一点就要着了他的道。妖后,妖后!冷酷无情的帝王发了话:“不行。”静界圻河序,坐落西河岸,总面积105亩,由十二栋瞰景精装大平层、空中花园和35%的绿地组成,姚江选的户型“云在”370平,一年前交付。回国前,姚淮负责帮他改装了影音室和健身房,留出一间书房、一间客房,一主卧一次卧。缙坪的家已经随父母的故去砖瓦零落;洛安买的一居室,在心里总不过是工作结束的歇脚之处。因为哥哥在这儿,河梁这间次卧放着她从小到大的行头。姚淮半夜醒来,辗转片刻,挪下床,蹲在柜子和抽屉边,一点点清理自己的私人物品。钢笔,好多瓶只拆了封的香水,手镯手链,CD和蓝光影碟……翻出一盒幼稚花哨的发圈:塑料小猫褪色了,只剩半面乖巧笑容;质感廉价的水钻掉了几颗,空出黑乎乎的圆形凹槽;樱桃坠子倒是完好,表面磨损,不复光泽,但仍旧轻盈,两两相击,发出好听的脆响。她扎辫子之后,姚江就喜欢给她买这些。也不知道他上学时哪里来的钱,或许是帮别人代写作业?姚淮挑挑拣拣,一边看一边笑。后来有钱买真钻石的头绳了,反而觉醒实用主义,干脆不扎了。太浪费时间,不如短发简洁。却也少了许多乐趣。还找出了那条秋香色的软缎长裙——她上大学时的最爱。姚淮脱了睡裙换上,没开灯,走到全身镜前面。没胖,还成,就是脸孔已不再青春飞扬。夜色温柔,将这仅有的一点缺憾也抹去。她蹑手蹑脚到外面找了个收纳箱,把收拾好的东西装进去。除了裙子。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就穿这身跟鲁总碰面。鲁总一脸惊讶,连连称赞,说没想到姚县这么年轻。她熟练地客套几句,在咖啡厅里坐下。从“静界”北上,即是河梁的老牌CBD;南来,约二十分钟车程,是河梁大学。南京路咖啡馆开在老区校园外,多是来自习的学生,虽为公共空间,但十分清静。聊完芜阳镇的情况,姚淮又提了一下岐阳乡的粮食和鱼峰乡的水产。然而,这两者鲁总都有顾虑。“据我所知,岐阳大部分是盐碱地吧?姚县要这个价格,量就必须上去,岐阳的水稻能有这么高的产量吗?”男人笑问。“看来鲁总做了不少功课,成竹在胸,想稳操胜券拿下洛安啊。”姚淮夸了一句。稳操胜券,其实是讲他想稳赚不赔。“姚县不发话,我怎么敢说‘稳’哪!”鲁总连连摆手。“我可不做主。具体的到时您和农业局去谈。那岐阳先放一放,今年九月中收获,眼见为实。”既然对方聪明,她也敛起锋芒,“水产运输,普元有经验吗?”“冷链这块普元已经非常成熟了,如果是成体活鱼,短途用塑料布覆盖车后拖斗,装水,放入充氧器运输,这是汽运;长途大多用塑料袋灌水充氧,水氧1:3,再放进泡沫箱,之后就和别的普通货物一样,可以走海陆空,成活率很高,不过成本也高。”鲁总简单介绍了一下成本,姚淮微微皱眉,持保留意见。总体聊得愉快,姚淮看一看时间,收了话头,鲁总适时掐尾,两人握手道别。走出咖啡馆,她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一会儿,看见了马路对面树荫里,跨在自行车上的男生,直觉他也正盯着自己,不辨神情。浓荫下,只看得清一条洗得发白打皱的牛仔裤。“朱小桓?”姚淮下台阶,走到路边,站在接近正午的阳光里。路上无车,男生蹬了一下踏板,紧接着,又猛蹬一下。车轮迅速旋转,穿过马路,速度不减,迎面向她碾来。见势不对,姚淮急忙后退。来不及,车轮比双腿快。来不及。她一咬牙,双臂护到身前——“嘭”一声,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大力攥住车把,车头一歪,惯性凶猛,朱小桓连人带车横摔在地。不扶车,也不说话,坐在地上梗着脖子瞪向来人。“卫局,认识啊?”两人同行,另一个此时也近前来,看了看地上的男生,又看姚淮。卫昌左手斜背到身后,对两鬓微白的男人点点头,仿佛这是无伤大雅的常见场面:“雷叔见笑了。这是我以前的下属,怕是遇上什么纠纷。上塘的三号杆位置最好,已经让他们留好了。您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男人一笑,没说什么,径自走向路边。卫昌看了朱小桓一眼,俨然是警告,然后回头送人上了车。姚淮默默将自行车扶起来,检查链条和刹车。朱小桓突然爬起,抢过车,推了就走。卫昌一把拉住后座,冷冷喝道:“撞了人就跑?袭击国家公职人员,知道什么后果吗?”朱小桓也冷笑,满不在乎:“自行车撞一下又不会死。”卫昌一下子火了,把车向后一撴,扬手便要扇他。男生没躲,姚淮抓住落下的手腕。“卫昌,”她开口叫他,“算了。今天是我叫他来的,本来想带他吃顿饭。”“你带他吃什么饭?”卫昌轻声问。姚淮松开他的腕,又扒开他拉住后座的手指,对朱小桓说:“走吧。”看着男生跨上车骑远了,她才道,“毕竟是我欠他们家的。”卫昌双手叉腰,没奈何地低头看她,压着脾气讲:“你尽力了,不欠任何人……听听他刚才的话?他家又没死人!”姚淮身量小小的,穿着秋香色的裙子,倾盆泼洒的日光中,像一株伶仃的枫树在烧——烧的都是自己的骨头。“谢谢。”她只说。“当年你才刚毕业……”卫昌缓慢地抬手,轻轻拨开她眉上弧形的留海。姚淮一颤,退了半步,抬眼瞪他。男人眼里珍重的神情,竟和十年前别无二致。也不对适才的逾矩做任何辩解,就这样沉默地让她瞪着。她的目光渐渐转为直白的打量。卫昌高挑,簪缨之门养出通身悠然的气派,几年不见,身材仍佳,一张脸比起当年和她谈恋爱时,更添几许收放自如的威重声势。他补上那退开的半步,向她俯首。姚淮没有再退,迎上去,同他唇舌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