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行

【商业精英姚江VS考古学家历中行】 【现代言情+双男主+精品小说+考古+都市+言情+he+日久生情】 河梁市东郊,万汇城投建施工不到一月,挖到了夏商时期的人类遗存。考古所历教授与施工队发生冲突,左肩受伤,当天,领队进驻工地主持田野考古工作。工程延期,前途未卜,资方负责人姚江开始与历中行交涉。 两个工作狂,一个为利益,一个为理想,一年之期,对万汇的去留展开拉锯......

作家 遐依 分類 出版小说 | 26萬字 | 27章
第十九章 长铗归来
犬吠声。
名字与名字破口而出的间隙,他似乎捕捉到了隐约的犬吠。
他被一种直觉击中。站定,止住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全部噪音。
短促的,断续的吠声。
哪个方向?
历中行竭力抻着脖颈,静下心来,仔细分辨。
马路上零星有车掠过,电动车上的路人奇怪地向他侧目。
雕塑样的人倏地动了。
上坡路,斜前方,沙县后头的城中村小巷。是那个方向!
上一次,也是犬吠把他带到姚江身旁。
历中行拔足跑起来。
四下里没有一丝风,暑热像密度极高的液体包裹周身,一呼一吸都费劲。树在灯下静止不动,历中行沿道踏碎斑斑路灯光。
吠声清晰了。
熟悉的狗吠在耳膜上动荡。
道路一拐,灯光即断。
“姚江!”
黑暗的巷子里,让他提心吊胆的人瞬间进入眼帘。
姚江转头,重心稍一后移,被他摁在地上用单膝压住胸口的人立刻猛扑上来!
电光石火间,纵身过去的历中行看见一张眼熟的脸。
头皮青白,头发很短。
……刚出狱。
被邓老师批评过的……老包。
一声闷响,姚江后背重重着地。
历中行只觉被最粗的砂纸刮了心脏,揪住对方衣领狠掼下去!
两只狗撕咬着对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嗬嗬威胁。
“你姓鲍还是姓包?!”他咬牙问。
“历队!我还东西!你救救我,救救我……我就想弄点钱给我弟看病……”
“是他。”姚江哑声道。手掌撑地翻身,跪立起来,攥紧男人肩膀,摁实。前臂肌肉绷到极致,手背上青筋道道凸起。
历中行偏过头,这才看清他下巴上的青紫,嘴角的血迹。他另一只手捡回了方才掉落的匕首,脊背弓起,低着头,视线钉下去,几乎洞穿对方的脸。额上汗水砸落,像一头要置天敌于死地的兽。
历中行全身重量都压在老包身上,心痛得发紧,手底一按,对方立即疼得大呼小叫。
“姚江。”他低声唤。
深巷晦暗,姚江缓缓转过眼眸。
“给我。”历中行向他摊开一只手掌。
“中行……你知道了。”猛兽喘息着,敛起他倒竖的鳞甲,收回他尖锐的牙,指爪微蜷,和他轻声说话。那眼睛里原有多少不甘,照进他的影子,就酿成万般痛苦。兽是困兽,一万头困兽在他的影子里徘徊缠斗。
“我知道了。”他说,“姚江,给我。那是我的。”
他执意索求,声音平静得过分,像真正的金属笼子,铁面无私。
姚江闭了闭眼,几绺黑发湿漉漉悬在额前,汗水从发根淌过眉峰,经眼窝从鼻翼旁跌落,像一颗眼泪。
刀柄朝外,他把他的匕首还给他。
历中行拢起手指,掌心没有触到预料中的寒凉,姚江把刀柄攥得温热,像他的心。
一瞬间,他红了眼眶。老包松懈下去的目光再次爬满惊恐,看他捏住刃片,用T恤下摆裹住刀柄转抹一圈,重新握紧。
月光一线,亮银如刀。
“中行——”
刀锋落下前最后一刻,姚江松开地上的人扑过去。两具身体似流星相撞,匕首扬向半空,他抱紧历中行,听见轰隆隆的心跳要冲破身体去往另一个胸腔,怀里的人陨石般炽热,他舍不得松手,一次呼吸的间隔,漫长如机翼横掠头顶,飓风过后,“砰”一声以肘触地。
姚淮惴惴不安,收起手机,上了后座关上车门。
“走吧。”她跟小祁说。抬起食指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唐曲申让你见鲍老大,肯定想着你会告诉姚江。万一我哥找到他,对他做出什么事被唐曲申曝光,万汇就真的完了。祁望,谢谢你什么都没说。”
“我跟着姚总干活儿,这点警惕性还是有的,怎么能如他的愿?”小祁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这眼神暌违已久,今日乍一重逢,翻起了河床下的血肉,心底尽是无力之感。跟历中行亲口讲一遍,却让她又生出许多勇气。
法槌一落,姚淮就归队参与春季规划。
到山上,去田间,永宁村的村民都躲着她,但一转身,后背上就贴满了眼睛,凉的热的,同情的。那些眼睛吸附在背后,拖拽她的脚步,比土壤更稠密,比水泥更滞重。她不动声色地走了几天,然后追上每一个在面前调头的人,在每一次被目送着离开前猛然回身,问——
“刘大爷!去哪儿?”
“董嫂子,躲什么?”
“老宋!柳柳!许老二!我背后沾了什么东西?来给我摘下来啊?”
她一枚一枚掰下身后的藤壶,一刀一刀割断脚上的藤蔓。
村民私底下开始说,扶贫队的姚队长疯了。
姚淮只是想做到对哥哥的承诺。
她把所有的精力放进事业,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被人看了就追上去问,被人骂了就骂回去。
她一天天好起来。
柳柳家的果树发了黑胫病,姚淮去教她喷洒多菌灵,教完了要走的时候,被这姑娘叫住,嗫嚅着说:姚队长,其实,大家是觉得对不起你。
姚淮想对她笑一下,没笑出来,只拍拍她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把永宁发展好了,就对得住我。
柳柳扁了扁嘴,揉眼睛。
姚淮摸摸她的头发,“知道我为什么选永宁村?”
“不是政府分配的吗?”
“不是啊,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不可以半途而废。”姚淮稍敛下巴,望见被枝叶剪碎的春光落在树干上,烫出泪痕般的轨迹。
“我觉得‘永宁’这名字很美,想让它像自己的名字一样美——
“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
车子发动起来,姚淮看向正中央的后视镜,在镜面折射中迎向他的目光:“小祁,需要同情的不是我。”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风筝般越飘越远:“你知道吗……截至今年,扶贫一线已经牺牲了一千八百多人。”
他们被山体滑坡掩埋在无名的山道,被泥流洪水席卷吞没,在往返家庭和偏远驻地的长路中横遇车祸……他们是搬山的愚公、填海的精卫,却并非超人,也不是天降的神兵。那些抛家离子、魂断异乡的人,原也是父母的心头肉,子女的安乐窝,友人的千里牵挂,爱人的一生所托。
他们是和平年代的战士,全部的武器是一具血肉之躯。
战士只需要敬意,不需要同情。
历中行坐在私人医院就诊室的单人沙发上,努力忽略对面投来的视线,滑动手机屏,低头看陆山发来的消息。
“考古队的人也回去了。东西都在,不过得在警局留一段时间。”
“老包就是鲍老大。他说出狱的时候,一个姓肖的工作人员把他接来了河梁,跟他讲坐过牢不好找工作,给了他一张新身份证,安排他去你们那儿当民工。鲍老二在牢里身体一直很不好,还有一年就要出来了,得靠他养,他想弄点快钱。”
“其他人哪知道他有门禁卡,绕了一圈走大门,正好撞上姚江。倒霉催的。”
“你俩真狠……他这伤够定级了。不过没死就算走运,我来摆平。你可把姚江看好了,一年之后要是再来这么一遭,我就闪人了。”
“高铁的事我看到了……唉,都这样了,不着急吧?让他好好休息。”
翻完了,他给姚淮报平安。
消息都发完,历中行才抬一抬头,打量着浅松绿的桌椅陈设,拿余光瞥对面。
姚江坐在无菌病床的床沿,手肘上那片渗血的擦伤也已经处理完,贴上了纱布。原本那身衣服完全报废,他换了一套干净衣裤,黑色衬衫搁在手边,等医生给背后的撞伤上药。
姚江制服老包的过程中挨了好几下,万幸,没有伤筋动骨。
历中行一到场,形势马上变成二对一,等民警和新梁的队员赶到时,没挂彩,没吃亏。姚江全没想到他会转而向老包举刀,扑倒他那一下是情急之举,可身体的下意识,仍伸臂垫在他肩后。
他没有解释自己那一刀原本想干什么。陆山及时赶到派出所,揽下后续的事,他就跟姚江一起到了医院。
姚江沉默着配合医生的动作要求,视线投向他,好像历中行是一种通过目光摄取的麻醉剂或止疼药。
他被看得心直跳。也没有办法,是他不肯留在外面等。
气氛诡异。医生处理伤处时很专业,并不分心,只刚才姚江换衣服,她暂时出去,不由扫了历中行一眼。
他对那一眼无动于衷,并不避讳。
等到全部结束,历中行走过去,抖开衬衫帮他把手臂套进袖子。医生看这情形,没自己的事,撤了。两人一个从上至下,一个由下往上,系好纽扣。姚江单手将下摆收进西裤,历中行拿皮带圈了他的腰,调好松紧,扣上。
对方满身都是消毒水味儿。历中行耷拉着眼皮看看那个破了的嘴角,使劲抱了一下姚江。
家里好安静。
这一晚上,好多往事,好多意外。历中行有些恍惚,回到熟悉的环境,浑身才松懈下来。他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姚江,那时候,他看见了他的挣扎,看见一双,以后每想起一次都会难过的眼睛。那个在姚江心里悬了八年的天平,放了一个他,倾覆如厦。
但这时,指尖却开始发颤。历中行忘了开灯,进门就摸出老民警塞给自己的烟,找到茶几抽屉里的打火机,点燃。等到一屁股坐下,拿烟的整只右手都抖。
就是这只手,今晚差点见了血。
太久没抽,第一口又太急,他呛了一下。
从记事起至今,他没遇见过重大到足以扭转人生的变故。南海溺水有惊无险,黎永济的事故仅导致家境艰难,郭恕的决裂,没有闹到人尽皆知、不可收拾的地步,说到底,他还是自由的,顺遂的,幸运的。他想尝尝烟,就抽了烟;想干考古,学了考古;想谈恋爱时恰好有人追,第一次想追一个人,追到了。然而,他的随心所欲从来没有超出过某个界限——那个天然存在的界限,没有人刻意强调、硬性要求,他一直离这条线很远,很安全。
就在今晚,他走到了这条线边缘。
历中行抬手,含住滤嘴深吸一口。
那一星红光灼灼地亮了。暗青色的烟雾从指缝间徐徐升起,在他脸孔前交织缠绕。他想先整理好自己,再去安慰姚江,他有好多话想说,也还有问题要问他。
他望着斜前方,神情有些怔忪,落地窗外有个陌生的朦胧世界。历中行审视自己,也觉陌生。似乎今晚有一个新的他,从层层叠叠的爱与恨里站起来,做了一个染血的决定。这个自己,他还不太熟悉。
忽地一下,整间客厅被灯光占满。
一只宽大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那支烟,径直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碾灭。
“历中行,现在知道怕了?”
连名带姓。历中行应激似地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他抬眼,姚江站在跟前,脸上顶着一块青紫的淤痕,唇角伤处鲜红,却仍相貌堂堂。待烟雾散去一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生气。
姚江竟然会跟他生气吗?
他又认认真真看了这人片刻,挪开视线。姚江那双桃花眼,初识的日子里隐而不彰,因为不笑的时候缺少弧度,也无亲和温柔的眼尾縠纹,过于端正。早已习惯他含笑的样子,乍然对上愠怒神色,历中行没找出应对的法子。
姚江上来一步,手掌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怕了。拿烟麻痹自己。历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逃避?你的刀我还给你,不是要你去坐牢!”
历中行从未被人这样钳制,推开他,恼道,“操,我本来就会抽烟!”
他生气的这件事,没有对错可分。历中行没有示弱的理由。
脑海里的齿轮被推动,感性的部分退后了,他皱起眉,“姚江……这次我不会道歉,不会哄你。”
历中行记得,自己冷静下来挂掉姚淮电话去找他的时候,就已经作出决定。
他身体前倾,伸手从桌面拾回了那根烟,拨开打火机,“啪”一下重新点燃,“我知道你不甘心,八年了还是不甘心。我不能让你毁了自己,也没办法承受你后半辈子的不甘心。天平那边是你的仇人,你的妹妹,我不能把自己放在另一边。这件事不能这么解决,我想得很清楚,我也想让他付出该付出的代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我不后悔。”
他不看他。他抽烟,抽得很凶,大团的烟雾无声逸出唇齿,盖过消毒水的味道。历中行变得坚硬,变成浑身甲胄的动物,他能为一个人披坚执锐、穿山遁地,却不知道怎样让这个人不生气。
他的小臂落在膝上,烟灰落地,“还有,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自己。我怕你以后看见我,就想起我叫你还刀,想起我不许你报仇,想起我护了欺负姚淮的人。我受不了这个。就算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我怕今后只能看着你难过,怕心里长块肉碰一碰就痛,八年不够还要十八年。老师说我对人要求太高,说得没错,我很自私,很难搞,对感情要求也特别高,受不了被将就、被容忍。而且是你……是你,姚江。我想你看到我就高兴,想让你总是看着我,想要你一直想着我。你生气……生气就生气吧。对,我就是怕,我不能怕吗?怕我就不能做吗?我……”
眼前有点模糊,他想理直气壮地重申一遍不后悔、不道歉,可烟雾含在嘴里,舌头一抖,音节错轨,说出来的是,“……我爱你。”
穿山甲露出了它的尾巴。
打架若是没藏好尾巴,就会被人一把揪住,掀出柔软的肚皮来。
姚江咬着他的唇把人按进沙发靠背,居高临下。
夜色已深,小祁将姚淮送到,并没有上楼。
姚淮自历中行挂电话后便悬着心,虽然半路已收到消息,进门还是一把抱住姚江。
他脸上挂的彩着实醒目,好生安慰了姚淮半天。姚淮把他上上下下看一遍,见没有大事,转而上手捶他。姚江受了两下,看她眼中又有泪意,抬手接过历中行送来的碗,端到她鼻子底下。
虾仁燕皮小馄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动着碧绿的葱花。
他们俩是做完才知道饿,把一盒肉松小贝囫囵分着吃完,姚江又从冰箱里翻出馄饨去煮。她的一份,一直给热着,等她来。
姚淮一吸鼻子,香得眼泪差点掉进去。
姚江拍拍她,带了点笑,“快吃吧,再加盐就咸了。”
姚淮不好意思了,自己把碗端到餐桌上去。
边吃边打算说正事,问他把小祁叫来干什么。
历中行在灶台前,关了火,拿着锅铲过来,给她碗里加了个煎蛋,问兄妹两个,“我能旁听吗?”
她笑,拿筷子戳戳那个金灿灿的煎蛋,“怎么不能啊?不能我揍他。以后姚江要是做坏事,我帮你揍他,他不敢还手的。”一抬眼,又指指自己的嘴巴问,“中行哥,你烫到了?”
历中行一愣。
姚江抿了抿嘴,面不改色接腔:“帮我尝了刚出锅的馄饨。”
姚淮马上践行承诺,翻着白眼往她哥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还帮忙翻旧账,“你为什么不告诉中行哥万汇是建展馆用于农博会?”
说完,挑着馄饨呼哧呼哧吹气,很快下肚。
“嗯,新梁刚划定范围,扩方的时候我们动作快了点,姚江想让我们等等,我还跟他吵了一架,问他说,建了商场、超市之后再挖?”历中行先是跟姚淮讲,然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把锅铲放回去,“你倒沉得住气,不怕被冤枉。”
姚江温和地笑,有些自嘲,摇摇头,“说了之后呢?意思是我为了民生福祉做项目?只会让你觉得我更虚伪。”
他拉历中行坐到身边,“资本没有那么温情,资本永远逐利。今天我既然代表它站到河梁的地界上,怎么能戴这种冠冕堂皇的帽子?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在你这里,我想做到言行一致。”
历中行想开口说话,被姚淮看着,下意识便去擦嘴角。
姚淮笑一笑,说你们先聊,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从没有觉得你虚伪。”历中行对他说。
“今晚可还叫了我资本家。”姚江将手腕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弯唇轻睨。
“姚总,床上的话能当真吗?”历中行龇牙,摸摸他的侧颈。
姚江的眉梢落下,眼皮低了低,“我说的是真的。”
历中行被他唬住,刚想哄人,这人上半身重心往他椅背这边移,轻声纠正道:“刚刚是桌上。”
“桌上没有下次!”心跳提速,历中行瞪他,没一会儿,偏过头又要抬手,姚江拦住,挑眉说,“嘴上没什么了……”
自从姚淮问了一句,他心虚得老去擦。
姚江带着他的手放下去,手掌携着热力覆上他的手背,落在腹部,贴住。倾身来讲悄悄话:“我的东西在这里。”
姚淮回来时,两个人似乎已经聊完了。
姚江神态餍足,历中行面色严肃,滴水不漏,只是除了烫伤的嘴,还多红了两片颈侧的皮肤。
她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拈了几只馄饨汤里的虾皮进嘴里,然后问:“哥,设站这次变故的内情,你知道多少?”
她说:“省长的态度我实在没有料到,卫家也没有料到。那两条决定性因素,几分属实?第二条征地的舆情,是你和卫昌一起解决好的,我清楚。第一条呢?”
姚江向身侧示意。
“第一条,我清楚。”历中行静静道,“声明中所谓的‘黄河摇摆段’,四千年前,新梁它也许是。但现在,绝不是。”
他抬眼看姚江,目光带了重量,“新梁遗址就是最大的证据。如果水文状况异常,它没有办法保存下现在的面积和形状。”
一目了然的道理,偏偏有人视而不见。他们笃信数据、分析报告、专家意见,却不用自己的眼睛看看。
姚江开口道:“河梁这边问题在省长,我不清楚,但国铁的阻碍在北京局,还是吴东云那事。新助理还没用顺手,我打算跟祁望商量一下,带着他去趟北京,那边他比较熟。”
省长一反常理的态度,吴东云和铁路局局长千金的纠葛,都要去一趟才知道有没有转机。公示虽然一贯仅仅走个形式,变动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下海从商,第一条恐怕就是笃信变数,为千分之一的转机,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姚淮垂下眼睛,“上一次就是我让你去宁省……我不该告诉你的,如果你不知道高铁的消息,不会放下一切回来做这个项目。”
利用卫家,并非没有代价。
姚淮的案子,果如卫书记所言,掀起不小的风波。
永宁的乡村旅游被迫搁浅,前功尽弃,然而四年后,在各地“特色小镇”同质化,丧失客源与竞争力,沦为“烂尾”人造景区的浪潮下,反而成了及时止损的先见之举。宁省系统内,组织上在结案后曾征求她的意见:是否希望调任别处——姚淮说,要留下。在市里农企洗牌之后,她一鼓作气,顶着上限,拿下啤特果利润最大化的收购方案。与此同时,三通五改完成,耐碱水稻增产,在基本耕地不减少的情况下,土地流转成功,啤特果种植基地初见规模。
在第一批工作队进驻的十三个贫困村中,永宁攒着股复仇般的哀兵锋芒,在舆论遇冷之时,以其羽张似箭、钟洪若吕的劲猛势头,引起高层的注意。
在外界看来,姚淮姚队长,自此搏得前程万里,青云直上。
却也是这一年,从始至终守在她身边的姚江被召回县农业局。局长钦点,由技术岗转为行政岗,“升”任办公室主任。
姚淮看到他的调任通知,不吝晴天霹雳。
让任何一个前沿研究员离开试验田,无异于断送其职业生命。哪怕作为高水平的农技专家,久不下一线,不到田野,仅依靠案头工作,也不可能长远。
毕业时,姚江曾跟她说:干我们这行,一辈子是学生。
他从缙坪走到北京,从北京来到永宁,是从泥壤中走出的学生。青天为顶,四野为底,二十四宿是围墙,山川和大地,是他的学校。
一间办公室,转瞬之际,将他拘为囚徒。
世间的权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不知因果,还以为是自然造化。
“姚淮,我很久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了。”姚江说,“当年去宁省,我不后悔,为万汇回来,也不后悔。这些都是我的选择。”
大理石桌面带月白色的纹路,仿佛清澈的水波,墙面上吊灯的莹莹光弧,桥一般连接对坐的兄妹两人。历中行看着姚江的侧脸,鬓角干净,一绺额发滑入眉心。他看起来柔软又坚固。
这一段,姚淮电话里没来得及讲。是情事结束,两人相拥温存时,姚江一句一句,用轻缓的口吻,郑重告诉他。
他说,“其实我当时的感觉,很迟钝。姚淮的愤怒,远远超过了我。”
如果曾沉下一百米深的冰冷大海,那么五十米就无法再令人动容;如果已经在一千度的烈焰中熔化,即使再加上五百摄氏度,也绝不会再一次形变。
对姚江而言,最心痛的事已经发生过。
他平静地收拾行李,从永宁的工作队去往那间办公室。
卫昌带姚淮去找自己的父亲。卫书记和和气气地接待了她,连同情和关切都和上次亲自登门时如出一辙。
他惊奇地反问她,怎么会认为是自己的授意?县委的人事安排,应当都经过了充分的考量。
姚淮将自己换成价码,说:我跟卫昌分开,行吗?
卫书记笑着说:小姚,你们俩自由恋爱,我不干预。
一段本来就无以为继的关系是叫不上价的。那是一次彻底失败的谈话。
随后,她和卫昌提了分手。
姚淮问姚江,要不要离开。姚江的回答和她一样,要留下。
至少在这里,他还能守着她。
姚江在这里停顿,环着历中行的腰,轻轻叹道,“我高估了自己。”
“上下联络,前后打点,一件事要跑十几遍,咬文嚼字的文书工作,重复的档案材料,格式来回改。除此之外,上面不再让我参与任何研究和一线指导。
“办公室原本那些老油条,他们有他们那一套打太极混日子的规矩,并不认可一个专业技术人员空降来做领导。你知道,一条鱼搅不动一潭死水。”
他仰起脸来看历中行,摸他自然上扬的眼尾,薄薄的单眼皮。绵长的呼吸拂下来,春风一样和煦。他的声音仿佛梦呓,极低:“我宁愿在太阳下晒着,看我的苗,照顾那些作物。真正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消耗生命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即使是为姚淮,我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完全为她而活。”
“但我放心不下。我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就一天天熬,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他的人生好似停止了。
大概是秋天,木叶脱落、天净云高的一天傍晚,永宁村里组织放露天电影,姚淮叫他去看。她正为运营啤特果基地的现金流不够而奔波,难得抽出空闲。
支幕布的空地后面就是稻田,一穗穗饱满的谷粒散发着熟悉的气息,还有残存的蛙声,在人走影动的幕场潜行低飞。小板凳摆得密,中间不时响起呼朋引伴的吆喝声,时间一到,人头挨挨挤挤。他和姚淮坐在最后面,椅子放在田埂上。
姚淮抓了一把瓜子塞进他的口袋,手抽出来时,喃喃说:现在清闲,怎么还瘦了。
姚江笑笑解释,不用干体力活,吃得少。
光从头顶后方投出来,机器嗡嗡运转,电影开始了。
是个古装片。宽袍大袖的门客奉命为相国收债,却在熙来攘往的街市中心烧毁了债券。复命时,他对相国说,我为您买来了“义”。
电影末尾,国君听信谗言,收回相印。相国离京,百姓彼此传讯,扶老携幼,送他出城。城外荒草萋萋的古道旁,长镜头停留在人们脸上,由近及远,由后至前,直到字幕滚动,那些脸庞仍久久行进在取景框内。人们仍在向前。
幕布前喧闹起来。大家叽叽喳喳,开始由片中的故事出发,聊些家长里短,尤其是小孩,还不愿就这样回去,还在回味方才的影像,不停向大人提问那些似懂非懂的地方。
吵嚷声中,姚淮蹬在椅子下面的双脚伸出去,摇晃起来。
她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姚江听见她自言自语似地念:“长剑啊,我们回去吧……”
他刚一看她,她就转过头来,笑着继续,“这里吃饭没有鱼。”
哦……姚江听出来,她把电影里门客弹剑所唱的那首歌,翻译成了白话。
“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姚淮抓住他的臂弯,摇晃起来,像小时候耍赖那样闹,“这里出门没有车!”投影闪动,光柱的边缘扫到她的发辫——那时她还扎马尾。
“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她一边笑一边抱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蛙声为她做应和。他听见铮铮的剑鸣。
长铗归来乎!
食无鱼。
长铗归来乎!
出无车。
长铗归来乎!
无以为家。
姚淮靠着他,仰面朝天,遥望北半球上空残缺的“秋季四边形”,仙女座和飞马座熠熠在目。她说:“哥,走吧。你走吧,去找个咱们可以安家的地方。不用担心我。到时候,我还要来投奔你的。”
次日,小祁与北京总部沟通完毕,订了当天下午一点五十的机票。
早早在公司解决了午餐,两人启程去机场,姚江坐在副驾,让他先开车到新梁。小祁以为他还有顾虑,要去现场看看。
没等开到工地大门,姚江熟稔地指挥他停在路口拐角,不多时,历中行过来拉开了驾驶座的门,请祁望去后座休息。
小祁足足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也没哪个跟他说说这是什么情况。后半程历中行开到机场,停好车,一路送两人到安检口。
说是送两个人,小祁实在不知道往哪里摆自己,只好跑到前面领路。眼前是航站楼内匆匆穿梭的行人,各色行李箱的万向轮咕噜噜滚,耳朵却落在后头。此行轻装从简,不必办行李托运,历中行在问,换洗衣服带够了吗?
站内广播一响,他没听见老板回答了什么。历教授又道,能放手的就交给祁总,你少说几句,嘴上的伤……
小祁没忍住回了头,历中行对他致歉似地笑笑,极有风度,脸上写的是,“我家这位就麻烦你了”。
他这才晃过神来,一溜烟往安检口去。
人过了安检门,去履带另一头取包,小祁转身,看见对面的历中行已经停下脚步。姚江继续往前,放下行李,却又调头急走两步。
他撇开视线。
这一口,像忍了一路。
历中行着手安排了被盗墓坑的恢复和后续发掘,再去另一处市监局旁的商墓。那边地势低,防雨布不顶用,前端日子连着下完雨,到现在探方内还有积水。他从河梁一处遗址公园内的老研究所借到一台抽水泵,这天调过来,需要对接。
接下来,他去配合公安机关走程序,准备以盗窃文物罪起诉鲍老大。希望能在姚江回来前办完这事。
余生,他再也不想鲍家二人出现在兄妹俩面前。
从派出所出来,他请陆山吃了顿饭。
为了把鲍老大身上的伤混过去,陆山动了些手段和关系,原本对姚江现在的状态还有些忐忑,见到历中行有条不紊,着实松一口气。
等菜的间歇,他说,“这次,总算能彻底过去了。”
历中行跟他说谢谢。
陆山扯了扯衬衫领口,摇头。餐厅外头是一道逶迤的池水,映出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晚。他有许多次在声色犬马的筵席醉后,午夜酒醒,想起宁省干燥赭黄的风。做建设工程领域,赚得不少,只这一个案子,多少次想起,都心胸亮堂。
夜里多少妖魔鬼怪,都有力气驱赶。
“姚淮的事,姚江本来不让我去。”终于有个人能说起,他语气颇感慨,“我跟他都是缙坪初中的,他先我一步去北京,我正常参加高考考去了,也才刚参加工作没几年。那时候我以为姚江觉得我资历浅,不信任我,怕我打不好这场仗。老子飞过去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吵一架。”
如果这种时候不能亲自披挂上阵,他穿这身律袍还有什么意义?
“后面我了解案情做准备的时候看他状态,他是知道十三年到顶,谁来都一样。他这个人很悲观的。一边准备打官司,一边去跟姓卫的扯鬼话答应撤案的时候,他没想到会被‘拉黑’吗?我是不信。我觉得他当年就想动手,给人弄得一辈子都痛那种。他就怕我来管这事。他大爷的,我就盯着,盯到姓鲍的进去。”陆山骂了一声,有点鼻酸,“这家伙,他不太在乎自己,但是对谁都很仗义。什么事,自己担着,能不影响你就不影响你。”
他看窗外,外面有车被指挥着泊入车位。
“后来姚江被吴东云捞走了,我跟姚淮两个去送机。他叮嘱完了姚淮,跟我说,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我特痴迷民国的间谍故事。我说记得啊,你去北京之后还给我寄过书嘛。他笑了下,问我有没有在那本书里看到戴笠名字的来历。”陆山想着蛮好笑,就垂下脑袋笑起来,摇头,“我那时候,龟缩在京城出租屋里的小律师,脑子里全是法条,哪记得这个了。历教授,我考考你,戴笠的名字,什么来历?”
历中行收回目光,拎起一根筷子,手执筷尾,轻敲了下云纹萦绕的青瓷碗沿,娓娓道,“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他仿佛能看见二十几岁的姚江,就重叠在自己刚刚送别的那个身影上。那么年轻,只身前往陌生的他国,一切从头再来。站在川流不息的航站楼内,站在那个新的起点,没有兴奋,也没有害怕,走之前,以自己的方式向朋友承诺,无论贵贱,他不变。
陆山眉梢斜飞,饶有兴味地看他,神情有些夸张:“啧,要不怎么你俩是一对呢?有点道理。我当场可真没听懂。”
历中行弯唇微笑,眼睛却没有太大的弧度。
他不意外。
如果只对某一个人假以辞色,无论这人自以为多么特殊,独占了多么稀世的爱——爱驰则恩绝,总有无以为继的一天。
而一个人内里温柔,他会善待整个世界。
姚江就是有这么好,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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