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捷达沿临西大道直行,过匝道上河梁二桥。夜色中,一根根笔直恢弘的钢索飞掠而过,钢索交汇的尽头,塔柱耸立。二桥是河梁第一座钢混结合梁悬索桥,通身醒目的复古红,放在桥梁众多的沿河城市里,它的美貌也不遑多让。车过圻河,下桥东折,一路驶向三环外,楼高转低,灯火渐疏,天空如暗蓝巨鲸裸露背脊。历中行望着熟悉的天际,这才触到一点真实感。他太逾矩了。他问自己,胆子怎么这么大?难道是姚江对你太好,好到让你得意忘形?还是你吃准了他拿你没办法?好像都有一点。太不要脸了。他谴责自己,却忍不住抬起手背贴住嘴唇。那温热的血味儿仿佛还缠绕在舌尖,唤起埋藏在基因里的原始兽性,教人饥肠辘辘,想要猎食。他说,不怪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姚江看他的眼神真算不上清白。叫他走之前,落到他唇上的视线,像头饿虎,下一秒就要咬住目标;又像海豚,用湿乎乎的宽吻一贴即走。可是对方反应那么大,毫不犹豫赶他出门。认识这么久,连最开始交锋较劲时,姚江也没这么不客气。历中行稍一冷却,疲惫就席卷而来。他在姚江家门外坐了好几个小时,灯一直没开,他以为人没回来。心绪纷乱,踌躇不前,也没去敲门。最后不抱希望地发了条消息想问问,看到显示的时间才发现已经太晚,说不定人已经睡了,他不该打扰。于是,就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门居然就这样开了。那一瞬间,历中行以为对方会某种读心的魔法。他开车回家,烧水,冲一包速溶咖啡,洗了个脸,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打开邮箱给几位没有回音的领队写信。“……上世纪八十年代,苏秉琦先生提出区系类型理论,表示相对世界其他几大历史文化系统而言,中国文化本地起源,自成一系;在本地起源的过程中,又是多区系、多经济类型的。各区系文化源流既相对稳定又相互交错,形成网状系统,通过作用、聚变、裂变,趋于融合,殊途同归,从源头的涓涓细流,先汇集为大江大河,然后百川汇海……可以说,中国文化、文明的多源论所要回答的,是把十几亿人民团聚到一起的基础结构及历史依据。”“当代考古在各学科领域的不断细分融合,‘夏商周断代工程’、‘中华文明探源研究’等重大项目可见其成果,今日我国的考古事业,也再不是建国初期人才极度匮乏,一人扛鼎、包揽千年的局面。一座大型遗址的发掘,往往以年为单位……”“六大文化区纵贯南北,穷此一生不可尽躬,我们为着相同的目标,扎根在田野一线。黎永济和历中行,都只是田野间的一个脚印,又何必为一个脚印,厌弃眼前如许美景?我不敢妄言旧事,只是数据不似王陵,您大可以放心。”“……顺颂夏祺,盼复为荷。”咖啡只喝了一口,嫌烫,这一放就放到了结语之后,已经凉透。也不必再喝了,历中行把它倒进盥洗池,冲一冲杯子,关电脑,洗漱,上床睡觉。他用语谦恭,其实是效曹沫劫桓公,“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把他们介意老师的事挑明了说,料定几位队长不欲落个因私害公、“弃信于诸侯”的口实。实属败将之勇力。历中行对着昏暗的天花板,明明胜券在握,却如荆轲三刺不中,心中泄了股劲儿。那些都是他的同行,本应勠力同心、肝胆相照,却不如姚江一个外行清楚他的为人。姚江知道他不愿受制于人,无论是做棋子还是亲自对弈,无论输赢。他说,不怪他。历中行抬起手背贴住嘴唇,闭上眼——他明天会来取车吧?第二天姚江居然没来。历中行沉住气,该干嘛干嘛,当那辆硕大的黑车不存在。李茹来问昨天出了什么事,他面不改色把老师推出来挡枪:“看你师爷去了。”李茹眨巴眼睛,不明白去看黎老师为什么乱成那样:“师爷情况还好吗?”历中行说:“嗯,还好。”倒是卫昌,在事情处理完后第一时间来电,为之前对他有所保留致歉。历中行跟他没什么交情可言,对其行事没什么期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回过头捋一遍,他不在河梁体制内,此事不向他交底也属常情,历中行一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临到姚江头上,却风度尽失,分寸全无,很是自嗟自叹。他没和卫昌纠结这个问题,单刀直入说想了解一下解决方案和目前进度,于是得知,此前作物病害的赔偿谈不拢,是因为没有适用这种情况的惠农政策。没条没款,局里无法凭空从规则外拿钱给人家。姚江出面,先挽回了市局不作为导致的舆论上的弱势。此外,他去国八年,行内根基尚在,商场人脉益广,牵线搭桥,和第三方的总估师谈妥,在允许范围内尽量提高青苗估值,以附着物和青苗补偿的名义进行合理赔付。征地后少数青壮年的就业问题,已与新梁相邻的工业园达成合作,愿意入厂的届时先进行培训,而后可以吸纳。留守的老人,后续落实补助和生活保障。这是由卫昌斡旋。历中行咋舌,又刷新了一遍对姚江的认知。要想得到那笔赔偿,必先同意征地,一石二鸟,直击要害,典型的身段软、手段硬。腕上风雷动,何须附耳听。历中行想起和对方的一年之约——到时候如果要和这狐狸斗法,自己输赢几何?理智告诉他,此人不宜为敌。可是,感觉上,他好像不怕他。从头到尾,姚江都跟他好好说话。他没见识过那些手段的根本原因在于,姚江从没拿来对付过他。历中行半是高兴半是忧心地叹了口气。他也发现自己近来叹气的频率直线上升。那边厢卫昌还没挂断,宽慰他道,这条线一修,河梁就有了十字形铁路网,对文化和旅游业也是重大利好,并且涉及宅基地不多,这几天已经开始拆迁,除了这次的事,进展都还算顺利。历中行笑笑,又应付了几句才挂。转天,到了傍晚,姚江还是没来。历中行自暴自弃,给人发消息:姚总,你的车被偷走了。——还不来看看?姚江回:历教授帮我找一下?——不会的,有你看着我放心。行:……行:我怎么找?姚江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单手打字,冲屏幕笑:感冒居家办公,所以没去取车。还得停两天,历队让停吗?那马路又不是考古队的地盘。历中行嘴角一撇,低头打字。行:我管不着啊。唇角的弧趁大脑没发现,自己弹回来。姚江又抽了张纸巾,轻捏鼻子。输入半天,只觉得痒,症结却不是鼻腔,那几行字变成蚂蚁排着队爬进他的胸腹和骨头缝儿。终于放弃回他。搁下手机才想起那边小祁还在等回复,重新拿起来,按住发了条语音:“你先缓缓,等我回公司了再去洛安。”平翘舌音都没了。姚江揉鼻梁,算还有几天能好。一回忆,发现自己感冒案例太少,更不用提夏天里自作自受的这种,完全无可参考。历中行的消息接着进来:感冒严重吗,风寒还是病毒?姚江:着凉了。不严重。他没细说。无论是在客厅地毯上睡着,还是冲凉给那玩意儿降温,都跟对方脱不开关系。此刻心情复杂,愧怍占了大头。他的欲望太过昭彰,为了遮掩一二,恶人先告状把人撵走,不知又让对方怎样一番忐忑辗转。自省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私。哪有脸面对这样的关心。历中行却不放弃:吃药没有?姚江无奈:中行,我不是小孩子了。对面没了动静。姚江怕他多想,又去了一条:没事,放心。李茹小声说:“老师,你谈恋爱了?”历中行摸了下耳朵,温度正常:“没有。”收起手机,补上一句,“你师爷想出去转转,明天周日,你能盯着进度吗?”李茹全当他要去约会,自然义不容辞:“可以!”哪知这不是借口,黎永济确实提了想出门,在医院闷得慌,还想回家住两天。历中行狐疑地打量她两眼,只收获了更加坚定不移的眼神,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晚上,姚江知会了一下姚淮小祁要去洛安交接的事。“上次跟你来的Abel,吴东云就这样甩了人走了?”姚淮问,“他有没有找你?”“还没回公司。”姚江说,“你不用操心。”这下姚淮听出来他的鼻音:“怎么感冒了?”姚江一条腿落地,半坐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眼里映着外头璀璨纵横的灯带,没正面回答,“姚淮,如果我喜欢上男人,你能接受吗?”“你跟男的在一起了?”“没有。”他说,“你一点都不意外?”“上学的时候你不是总来我学校嘛,有喜欢同性的男同学跟我问你。我说你交的都是女朋友……这么一看,是挺突然。”姚淮笑着,“是有人在追你吗?”“不,”姚江顿了顿,说,“是我喜欢人家。”“完了,谁啊?谁勾得我哥提前给我报备?还没追到就想先搞定相依为命的妹妹,这么认真啊。”姚淮淡定极了,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她之前老觉得姚江谈恋爱不够挑剔不够讲究,虽然也不经常换,但谈一两年她都见不着嫂子人影,直至发现最后这个情人,更怀疑哥哥这些年被资本世界腐蚀得抛弃了朴素的婚恋观。能来个人治治,挺好。结果姚江又不说了,翻篇道,“上次吃饭,任总说Baron要来。”“吴的爸爸?”“嗯,他约我见面。”两只小土狗长得很快,圆乎乎的身形开始“抽条”,初显矫捷。历中行拍了几段视频准备拿给黎永济解闷儿,自己看了一遍,轻轻笑,先发给了姚江。姚江回得比视频时长快:保存了。一看就是没播放。历中行没说什么,把折叠轮椅放进后备箱,发车去市医院接黎永济。护工老刘已经帮忙提前收拾好随身用品,历中行一到,把老师抱到轮椅上坐好,跟老刘道过谢,胳膊挂上帆布包,推着老师出发。黎永济要等他,没吃早饭,两人先找到一家门面宽敞的早餐店坐下来,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笼烧麦,添两块枣泥发糕。历中行把轮椅推到桌前,拨下刹,去调辣椒醋来。周日,店里很热闹,门口的蒸笼热气腾腾,轮椅不方便,他们占了个四人桌,也没人多看两眼。黎永济乐呵呵地看着他吃第一口枣泥发糕,问怎么样。“甜了。”历中行咧嘴,但也不挑,三下五除二把这块干掉。“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儿,甜食不甜干嘛?”黎永济夹了个包子去蘸辣椒。爷俩什么都不挑,只这一口有单独的偏好。油辣椒调成“半干碟”,要辣椒多过醋,醋多过油,呈泥状最得心意。但他们都不是麻烦讲究的人,有外人时一律将就,这世上,只有爷俩知道彼此这小小的习惯。半边包子裹上辣椒泥,小碟里就凹下去一块。一个小笼包下肚,黎永济自胸中溢出一声喟叹,抬眼发现历中行举着筷子在捣鼓手机,“这有什么好拍的?”包子烧麦又不稀奇。历中行笑着不作声,心完全不在桌上。刚刚姚江突然发来一条:很可爱。他脑子绕了个弯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看完小狗视频的评价。估计刚收到时在忙,还是回了,存了,现在看了才评价。明明是个乏善可陈、像极了敷衍的词,却隔了这么久郑重其事发过来。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这种靠谱的人不算少,但贯彻至日常闲聊的绝不多。历中行被戳得不知道回什么,又不舍得把这条撂那儿,就随手拍了早餐。姚江:这么多?行:和老师在一起。姚江:嗯,好。历中行一愣,感觉怪怪的……“好”什么?他没在征求姚总同意好不好?他眉毛拧起来,不晓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黎永济看不下去,拿筷尖敲敲碟子,“再不吃没了!”历中行心虚,不再琢磨,揣好手机开吃。黎永济已经差不多饱了,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念叨他,“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填饱肚子,历中行带老师去圻河边散步,讲了讲最近的工作进度。提到那枚龙纹陶盖残片时和水稻占比数据,黎永济说,“二里头的高等级墓葬标志就是龙,你之前说新梁比二里头还要稍早,是吗?”“对。龙作为一种综合想象的动物,蛇形,水生,很可能来源于古人滨水的生活环境,这也和水稻的地位不谋而合。我怀疑龙山文化时期,河梁乃至中原地区的气候、环境和现在有很大区别。”“现在环境考古有什么技术可以核实?”“我们在做孢粉组合、氧碳同位素、化学组分这些古气候代用指标的分析了。”黎永济点点头,现在他在专业领域基本无法再给历中行什么指导,时代进步得太快,已将他远远抛下。历中行又是新生代的佼佼者,考古学四个主要就业方向,一是田野,二科技,三文物,四博物馆,他选择了田野一线,但除了博物馆涉猎不多,其他方向亦不在话下。得益于近年的治理,圻河河梁段的水文状况愈佳,此时泥沙沉积,上层泛着碧绿色,黎永济虚眯双眼,看见一片雾蒙蒙的绿闪动着绮丽的光点,河风带着熟悉的气息,藻类的,水生动物的,以及生硬的石和黏稠的沙。老人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怅然的浊气。忽然,他听见身后推着他缓缓前进的历中行也惘然一叹,似有不决。黎永济不催,等到历中行修饰好措辞,慢慢说:“老师,我最近跟一个朋友吵架了。”“金猊?还是那个……小狐狸?”近来历中行说得多,一口一个姚总,黎永济就没记住名字,印象里仍是他第一次提起这个人时的说法。历中行呛了一下,抓抓头发,半是好笑半是不好意思:“什么小狐狸……”“不容易。”黎永济说。“嗯?”他不知老师指的什么。“现在这个年纪,交了一个能吵架的朋友,还是你主动吵,不容易啊。”黎永济感慨,“中行,你和气,脾气好,其实只是不在乎别人,只要不触及原则,什么都能容忍……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君子和而不同,可不是说毫无冲突。”历中行哈哈笑:“我还没开始讲,老师就已经教育我一通了。”黎永济一哂,双手交握搁在腿上,好整以暇:“嫌我唠叨啦?”“哪儿敢。”历中行挑着树荫底下走,“就是我不明白,他总说自己不好。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过去的事有心结,但这次吵架……他有拿我作对比的意思。”“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吗?”“反省好几遍了……”“不是找吵架的原因。”黎永济缓缓道,“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身边都没有一个关系铁的男生?”历中行想岔了,心头沉了一下,默然。因为他是同性恋?黎永济看不见他的脸色,只当他没有答案,继续说:“中行,从小,你就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历中行愕然:“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不,是太好了。”老人摇头,抬手伸到肩后,拍拍他的手背,“我一直尽力教你自省和同理心,你做得太好了,让我不忍心讲这种根本不算错误的错处。况且,你也无所谓。”“那……”“别着急。听我讲嘛。”黎永济微笑,“你对别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不感兴趣,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碍着你,你都对人家很好;另一种是感兴趣,只要一划成自己人,就觉得人家哪哪儿都好。一开始啊,好像有很多朋友,但时间一久,他们就都走开了……现在看起来也是,和大家都处得很好……可你自己想想,要说个心里话,除了我这老头子,还有金猊,你能找谁呢?也就是你心大,不喝酒,要想大晚上喝点闷酒,只怕都叫不来人。你说,是不是?”历中行震住了。“前面一种呢,别人知道自己不被在乎,自然慢慢也不在乎你了;后面一种,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哪能没个错处。被你那样期望着,要么压力太大疏远你,要么你自己失望了,疏远人家。”他恍惚想起章呈之,想起自己曾经心灰意冷。那么遥远,但真实发生,可作映证。“你不缺什么,不图别人什么,你想跟谁交朋友,就光因为看那个人好,而不是因为人家对你不错。但你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别人,把人家架在那里,你的包容对他来说,都危险。走得近了,达不到你的预期,你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因为并不需要谁——嗳,别急着说自己不是这种人,我的孩子我还不知道?”轮椅推到树下的木椅边,黎永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陆续有晨练晨跑的人经过。爷俩回头率挺高,要么是大爷大娘乐见父慈子孝,要么是年轻姑娘瞥两眼历中行。“中行啊,你太理想化了。从前我告诉你做事、做学问,要先祛魅,方能深入,方能自如,这些你都能自己悟,只是这个……精神上,感情上的问题,本质是人和人的问题,你自己不好悟……一般一个人的人生中,首先完成这个形象祛魅过程的是父母。小时候,父母总是很高大,人对父母有最高的期望,最后都会慢慢认识、接受他们只是普通人。你没有这个过程。”“我有老师啊。”历中行低声道。“这也是我在问自己的问题……”黎永济揉了揉眼睛,历中行从包里掏出眼药水,起身帮他点上。老人的眼睛湿润,瞧着他,“当年我捡到你,年纪已经很大了,说是你父亲,肯定挡不住别人非议,我想着,与其以后等闲言碎语打击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但老师和爸爸,到底不一样……”“一样。”历中行握着他的手,固执地说。无论叫你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亲人。老人捏了捏他坚实的肩臂,感慨,“中行,你从上一年级开始,就没跟我闹过脾气。我再怎么好说话,讲道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任性、耍赖的时候?固然有我们当时处境的原因,还有就是,因为你晓得,我是‘老师’。“我看你那么懂事,一个人来来去去,周末就知道在家里学习,也没个人叫你玩,就想啊,当初是不是选得不太对?”“老师。”历中行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的,皮肤松弛、褶皱密布的手,“这样就很好。已经很好了。”他很知足。不需要更多了。“是吗?我看你这次,好像真的蛮想交下这个朋友。”黎永济笑着,紧了紧手掌,“问题搞明白,请到家里来,让我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好。”圻,古通“畿”,天子直辖之地,后又表曲岸水滨。圻河为黄河支流,其名肇始汉末,几经改口讹误,一如它数次断流改道的命运。新梁发现的双圻河故道,也曾是汇入其中的一支水系。建国后,圻河恢复古称,为昔日河梁王城故都的荣光作一笔注脚。水土滋哺城市,河梁的精魂半系于此。人到老来总爱回忆往事,历中行推黎永济又走了一段,听他讲当年黄河治理、八七分水,眼见日头隐入云层,天色转阴,便开始返程。回程刚走一半,收到老陈发来一张照片,紧接消息:今天要拆!照片中是半座土夯老屋,为了拍清楚屋檐部分而拉近焦距,损失了像素,但从不甚清晰的画面上仍能分辨出那连续优美的条带状动态龙纹。不必说得更明白,历中行马上站住回电:“在哪儿发现的?”老陈着急道:“不是我们发现的,有人发到微博上@了徐队。他不是搞科普嘛,问人在哪儿拍到的,那是个清明返乡扫墓路过的人,只说了大概位置,就在新梁,徐队就打电话过来了。但今天新梁这边今天开始拆迁啊,这么老的屋子……”“知道了,我去问。”历中行话落,马上挂断拨给卫昌,对方提过这事,应该知道哪个单位承办。“C建三局。”卫昌说,“具体今天在拆哪里我不知道,给你问问,稍等。”历中行握着手机等回音,趁这空子跟老师解释:“应该跟以前一样,附近的老乡捡到觉得好看就拿去盖房子做装饰了。就怕刚好第一拨拆到这里。老师,我一会儿赶过去,先送你回家?”黎永济还未回答,手机又响,卫昌说了个位置。“在哪?”黎永济问。“新梁街道小屯北口。”“小屯北口?回家就绕远了,我直接跟你去。”黎永济发话。历中行犹豫,老人眉毛一竖。“好吧。”他知道老师要强,不让他去怕是要伤心。开车直奔小屯北口,远远望见了一排土黄夹黑灰色的农村老房,拆迁的工程队正沿着路边行进。趋近稍一打量周围的房檐,历中行立马有点炸毛,暗暗叫苦——韦局怨他工程煞星居然真没错,他是不是命格和工程犯冲?“老师,你就在车上等我。”他觑了个位置一脚刹车,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嘱咐道。下了车,他一间间屋子看过去,绕了一圈,没发现照片中嵌着龙纹陶片的房檐。这么一时半刻,工程队已经有人到了车边,打发黎永济挪车。历中行跑着回去,接替老师和人沟通,正要上车再找别处,抬头一错眼,看到相邻的那个屋檐——就这当口,铲车过来了。“等等!”历中行车门都没来得及阖上,向那方向高喊一声,拿出十几岁参加百米冲刺的速度大步跑去。他旁边的工人还没反应过来,转头人已经只剩一脚尘灰。眼瞅着那高拔的男人急匆匆跟屋前几个兄弟解释完了,又奔到还没停的铲车旁,对驾驶室喊话。铲车暂时停下,但没熄火,司机打开车窗往下大声道:“这里屋主都签协议了,今天都得拆啊!明天有明天的任务!”“就晚半天行吗?几个小时!”“我做不了主!我叫我们队长来,你等下跟他说。”看到那个人影第一眼,历中行就罕见地骂了个脏字。姓方的竟还留在C建三局,毫无影响。甚至连职务都全无变化。短短几个月,他又安然无恙,一切如常。可历中行还记得李茹一身的血,仓皇如幼兽,在滞留室内歇斯底里的嚎啕。那时他就在门外,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冤家路窄,方伟祥走过来见是他,心虚之下,脸色愈发阴沉如墨:“历队,你这又是要干嘛?”“跟你无话可说,把你上头电话给我。”历中行一个正眼都不愿给他,掏出手机。“犯不着吧,咱们不是都认识么。”历中行等着输电话的姿势没动,如一尊挺立的塑像,俯睨他。这一眼,似蔑似空,无厌无怒,不像看人,如观猴禽,像一束透明的芒刺,直扎天灵。“操,那小娘儿们自己……”方低骂一声,话音未落,颧骨侧颊如迎坚石横掼。那一拳力道之大,教他以脸犁地的一刹,脑内只有空寂的白音。在周围遥远杂乱的叫喊中,他撑地抬眼,看见对方仍那样立在原地,甚至没有收起手机。那束透明的芒刺,再次自上而下,贯穿他的颅顶。白音之后,他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只喊出一个字:“拆!”徐怀同从老陈那儿要到了新梁的兽面陶盖残片图样,拿来和二里头贵族墓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面部一对比,惊人的相似。正打算跟历中行交流一下,解锁手机,却见通知栏里堆满了各种微博通知。他的网络科普一直不温不火,何尝有这么多眼花缭乱的@和评论。徐怀同找不到重点,打开99+的新消息提醒翻了翻,发现除了转发的那条龙纹照片的提问下面新增了很多评论,大部分消息都来自另一则@他的博文:“听说屋子里有文物?是@考古徐怀同 回答的那个吗?”照片中的土夯老屋已有半边颓圮,看不出什么,他往下划,原来真正热闹的是带了一个视频链接的最高赞评论:“这里有前情!考古队的专家怎么没说两句就打人啊?到底是保护文物还是仗势欺人?对方是工人吧。”徐怀同心头一跳,点进链接。是历中行。那卓然挺拔的身形很好认,然而立在取景框中没过几秒,干脆生猛的一拳就开始让徐怀同惊愕费解。他升起不好的预感,被打倒在地的男人似乎是恼羞成怒,发号施令,指挥工人们动手拆迁。工程队明显有些混乱,搞不清状况不动的,动作迟疑的,扶人劝人的,不一而足,历中行并不多作纠缠,只走过去站在屋前。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让徐怀同心惊肉跳,因为被打的男人一扭头,自己钻进了铲车。未熄火的车很快开始前进。镜头摇晃,拍摄者在靠近,呼吸急促,小声喊着,“天哪天哪!真要开过去吗?”突然,旁边一声呼喊。镜头转开的最后时刻,历中行拔腿向前奔来。下一秒,徐怀同看见打开的车门旁,一张熟悉的年迈面孔,在视频末尾跌倒。视频下方,一条条评论应验了他的预感:“到底为什么打人啊?别人才刚过来。”“这人哪来的优越感?”“做事不讲方式方法吗,搞成这样再拿命挡?”“最后还不是怂了。”“所以文物到底有没有事?那是什么东西的残片?”“被打的也太冲动了。”“匹夫之怒,血流五步。”“啊,最后那个人是不是黎?@考古bot”徐怀同的目光定在最后一条,心一路下坠,滑入谷底。姚江没等感冒痊愈,稍好一点,便去新梁取车。到了工地,在办公室却没找到历中行。发消息没回音,打电话也关机。他渐觉着急,往另一间板房走两步,从窗口看见垂头工作的李茹,正想上前问问,一个男生小跑过来,拦了他一下:“姚总,你找我们老师吗?”阿旻是历中行带的研二学生,姚江看他面熟,应该在团建的饭桌上见过。问谁都一样,他说,“嗯,历队呢?”“老师停职了。”阿旻说。年轻的脸上写满不平与隐怒。小屯北口拆迁一事,社科院考古所、梁大考古系、河梁文物局,连发三函,命队里出具说明;此前去信的五个考古队,先后质询新梁队长是否失职、能否继续合作;网上扒出黎永济行内旧事及二人关系,议论推测不休,声讨质疑不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韦局长积怨已久,一朝获柄,无论黑白,一纸停职令,请历队暂时委屈,以熄舆火。视频发酵当晚,历中行电话被打爆关机。次日上午,交接离队。金牌十二道,诏孤军回朝,纵是鹏举,只堪惋泣。“不过,这些老师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是那个龙纹残片……”阿旻向窗口内探了一眼,垂头丧气,“师姐在修复了。老师走之后她就接过来了,一定要自己来。中午没吃饭,整个下午一口水没喝,一下都没挪动过。应该快好了……”姚江说:“修好了请她拍个照发我。”他跟阿旻道声谢,大步流星走出工地,车门开合,轮辙先退复进,在地面划一个短弧,上了大路,断弦投梭般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