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与情感

《理智与情感》讲述了姐妹二人对待婚姻、爱情产生的截然不同的思考和行为,进而赞扬一种女性自尊和独立的思想。在小说中,姐姐埃莉诺是理智、成熟的代表,妹妹玛丽安是情感、浪漫的代表。姐妹二人在爱情面前,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在一番波折之后,理智与情感互相交融, 姐妹二人都拥有了幸福的结局。

/第四十四章/
埃莉诺一见他,惊得倒退几步,第一个冲动便是立即退出屋子。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他连忙走过来制止她,声音不像是哀求,倒像在下命令:
“达什伍德小姐,我请你留下……只需半个钟头……不,十分钟。”
“不行,先生,”她口气坚决地回答道,“我不能。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看佣人忘记告诉你帕尔默先生不在家。”
“就是他们告诉我说,”他情绪冲动地说,“帕尔默先生和他全家都见了鬼,也不能让我转身离去。我就是来找你的,只是来找你的。”
“找我!”她惊呆了。“那么……先生……快说吧……你不要冲动。”
“坐下,我会平静地尽快说完。”
她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布兰登上校可能回来看见她跟他坐在这里。但是既然她已经答应要听他说,而且心中的好奇也不亚于荣誉感。思索片刻后,她认定尽快结束这事最明智,便默默走到桌子旁坐下。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沉默了半晌。
“请你快点儿说吧,先生,”埃莉诺不耐烦地说,“我没空。”
他坐在那里沉思,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
“你妹妹,”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我是从佣人那里听到的。感谢上帝!不过,这是真的吗?确实如此吗?”
埃莉诺不愿回答。他口吻急切地再次问道: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她脱离危险了没有?”
“我们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要是我半个钟头前得知这事儿该多好—— 不过既然我来了,那还有什么关系?”他回到座位上,强装出愉快神色,“达什伍德小姐,这一次—— 也许是最后一次,咱们一起高兴一下吧!我现在心情很好。告诉我实话,”他涨得满脸通红,“你认为我是个恶棍还是个傻瓜?”
埃莉诺更加诧异地望着他,心里开始觉得他准是喝多了—— 这次拜访莫名其妙,他的态度也太奇怪了,除了因为酗酒不可能是其他原因——于是她立刻站起身,说道:
“威洛比先生,我劝你马上回康比去,我没有闲工夫多陪你。不管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明天都可能解释得更清楚些。”
“我清楚你的意思,”他煞有介事地笑了笑,声音非常平静地回答道,“不过,我的确喝了不少。在马尔波拉喝了一瓶脱黑啤酒外加冷牛肉,足能把我放倒。”
“在马尔波拉!”埃莉诺嚷道。她越发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
“不错,我今天早上八点钟离开伦敦,一路马不停蹄,只在马尔波拉歇了歇脚,吃了点儿东西。”
看到他的态度镇定,说话的时候眼神十分清醒,埃莉诺认为,不论他来克利夫兰庄园想做什么,反正不是来撒酒疯的。她思索片刻后说:
“威洛比先生,发生过去那样的事情后,我当然有这样的感觉,而你也肯定应该感到,你这样来访,而且逼我听你的话,肯定应该有特殊的理由。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说,“是希望你们别像现在这样恨我。我希望做些解释,为过去的事情道歉,向你敞开我的心扉,让你相信,虽然我一向是个大傻瓜,可我并非一贯是个恶棍,我想得到玛……得到你妹妹的一点儿宽恕。”
“这真是你的目的?”
“我发誓的确是这样的。”他回答道。他的热诚勾起她对过去的回忆,尽管她心里并不愿意承认,可她不得不认为他是真诚的。
“如果是这样,那你应该已经感到满意了。因为玛丽安原谅了你,而且她早已原谅了你。”
“是吗?”他的声音非常恳切,“这么说,她已经提前宽恕了我。可她还会宽恕我一次,这次更加有理由。请你听我说,好吗?”
埃莉诺点头表示同意。
他停顿下来,一面等待她的认可,一面整理一下思路:“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对你妹妹的行为,也不知道你认为我的行为有何种邪恶动机。也许你根本不会把我看得稍稍好一点儿了。不过,我还是要试一试,让我把整个事情讲给你听吧!最初跟你家人熟识以后,我并没有其他意图,只是为了愉快地度过在德文郡的剩余时光,希望比过去过得愉快些。你妹妹非常可爱,她的举止讨人喜欢,不可能不让我愉快。她对我的举止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我回想起那种情况,分析她的态度,可我竟然并无察觉,真是令人吃惊!不过,我不能不承认,她的确助长了我的虚荣心。我没有考虑到她的幸福,只考虑自己作乐,我一向过于感情用事,便尽量讨她喜欢,可是并不去回报她的爱情。”
达什伍德小姐听到这里,眼睛闪出轻蔑的怒火,瞪着他的眼睛打断他:
“威洛比先生,你用不着继续说,我也没兴趣再听。这样的开端不会引起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别再说这种话惹我难过了。”
“我一定要你听完整个情况,”他回答道,“我的家产本来不大,而我花起钱来总是非常随便,也老是跟比我富有的人在一起混。成年后—— 照我想,从那以前开始,我的债务就越来越多。等我的亲戚史密斯太太去世后,我就能偿还所有债务,可这种事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还远得很呢。所以我就打算娶个有钱女人成家立业。因此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娶你妹妹。我只是引得她对我产生爱情,却根本没想过要回报她,这种卑鄙、自私、残忍的行为,不论引起她怎样的愤怒和鄙视,即使达什伍德小姐你也这样对待我,都绝不过分。不过,我可以为自己辩解一句,尽管那种自私、虚荣的情况非常可怕,但是我没想到会造成什么可怕的伤害,因为那时我并不懂爱情。我难道有过爱情吗?假如我真的有过爱情,难道我能为虚荣和贪婪牺牲自己的感情吗?再说啦,我难道能牺牲她的感情吗?可我的确这样做了。为了不至于比别人贫穷,我增加了自己的财富,却失去了她的爱情。然而她的爱情本来能让贫穷变得并不可怕,反而会使它变成幸福。”
“这么说,”埃莉诺的口吻稍稍缓和下来,“你相信自己曾爱过她?”
“世界上哪个男人能拒绝那样的魅力,又有谁能不顾那样的柔情呢?不错,当时我不由自主地真心爱她。当我有荣誉感,而且我的感情纯洁的时候,我跟她在一起度过了我一生最愉快的时光。不过,即使在当时,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向她求婚的时候,也不合时宜地一天天推迟开口,因为我的情况极为尴尬,为了荣誉不能跟她订婚。我并不想为此辩解,也不愿停下来听你指责我的愚蠢,那的确是比愚蠢还糟糕。结果证明,我是个自欺欺人的傻瓜,机关算尽,却得到一个让人永远唾弃我的机会。不过,后来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决定一找到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就向她说明我对她是真心真意的,并且向她承认我一再向她表现过的爱情。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我几个钟头后就能向她坦陈心事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事儿,一桩非常不幸的事情。它动摇了我的决心,也毁了我的幸福。一桩事情被发现了,”说到这里,他迟疑着,垂下了眼皮,“不知道史密斯太太怎么得知了一段男女关系,我猜可能是一位远房亲戚告诉她的,那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让她打消对我的好感……不过我想,我用不着多解释那桩事情了,”他的脸涨得更红,试探性地瞅了她一眼,“你们的关系特别密切,可能很久以前就听说那事儿了。”
“是听说过,”埃莉诺也红了脸,决心不同情他,“我全都听说了。那桩可怕的事情,你就是怎么解释也推卸不了自己的罪责,我也不可能同情你。”
“别忘了,”威洛比嚷道,“你是听什么人说这桩事情的。难道能不带偏见?我承认,我该尊重她的处境和她的人格。我并不是替自己辩解,但是我也不能让你认为我不该为自己辩护。难道因为她受了伤害,就无可指责?难道因为我是个浪荡公子,她就肯定是个圣人?假如她炽热的激情和懦弱的意志……不过,我也不是要为自己辩护。我一想起那回事儿,心里就充满了自责。她对我的爱和柔情的确该得到更好的回报。我希望……我诚心诚意地希望没发生过那桩事情。不过我伤害的不仅仅是她本人,而且还伤害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对我的热爱……不知道我能不能这样说……丝毫也不少于她,而且这个人的情操……啊!要高尚多少啊!”
“尽管我并不愿讨论这种不愉快的话题,然而我不得不说,你对那位不幸的姑娘表现出的冷漠,并不是你抛弃她的借口。不要以为你借口她天性懦弱,就可以恣意残酷地对待她。你肯定明白,自己在德文郡追求新欢,放荡作乐时,她却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我敢发誓,我真的不清楚,”他口吻热切地回答道,“我没想到忘记把自己的地址告诉她了,再说,凭一般常识,她也能打听到的。”
“那么,先生,史密斯太太是怎么说的?”
“她当下指控我犯了罪。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慌。她的生活单纯,观念正统,不谙世事—— 这一切都对我不利。那桩事情本身我无法否认,设法缓和的一切努力也终归徒然。我相信,她原本就对我的道德品性感到怀疑,那次看望,我陪她的时间很少,她更加不满意。总之,她最后彻底跟我决裂了。我只有一个办法能让自己得救。她真是个极端重视道德观念的女人!她提出,如果我跟伊莱扎结婚,她便既往不咎。可那是办不到的—— 于是我被正式赶出了她的家门,失去了她的遗产。这事儿发生后的那天晚上—— 我第二天早上就得走—— 我苦苦思索了一个晚上,考虑以后该做何打算。我的思想斗争十分激烈,这事儿结束得太快了。我绝对相信玛丽安对我的爱情,我也爱她,可这些都不能压倒我对贫穷的恐惧,也没能让我克服生活必须富有的错误观念。我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浮华的社交生活更加深了这种观念。我有理由认为,我只要提出求婚,就能得到现在的妻子,便认为,按照常理谨慎考虑,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可是,我离开德文郡之前却有一个难堪的场面,那天本来定好要跟你们一道吃饭的,因此我有必要找个借口不赴约。但是,我该写个短信表示谢绝呢,还是亲自去口头表达,这成了个让我举棋不定的事情。我不敢去见玛丽安,甚至怀疑见到她能不能坚持原来的决定。不过,后来证明,我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我不但去了,见了她,眼看着她痛苦,把她丢下不顾——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打算永远不再见到她。”
“威洛比先生,你为什么要去?”埃莉诺责备道,“一封短信本来能解决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
“为了面子,我觉得非去不可。要是我那样走了,让你们和其他邻居怀疑史密斯太太和我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可受不了。所以我决定在去霍尼顿途中顺道拜访你们的别墅。不过看到你亲爱的妹妹,可真是太可怕了。更糟的是,我发现她是独自一人在家。你们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就在这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离开她的时候还暗下决心,要改邪归正!因为再过几个钟头,我就会跟她订婚。我记得,当我离开别墅走向艾伦汉姆的时候,心里多么幸福,心情多么愉快,对自己感到满意,见了什么人都觉得喜悦!但是,这次会面却成了友谊的终结,我走到她跟前时心怀内疚,几乎掩盖不住真情了。我告诉她我不得不马上离开德文郡时,她的悲哀、她的失望、她深沉的遗憾,让我永远也忘不掉—— 而且她对我还那么信赖,那么信任!噢,上帝呀!我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恶棍!”
两人都沉默了。后来埃莉诺打破了沉默。
“你告诉她你很快就会回来吗?”
“我也不记得对她说了些什么,”他不耐烦地回答道,“肯定没说多少过去的事情,可能对将来的事说了不少空话。我不愿去想了。不堪回想啊!后来,你母亲回来了,她对我无比慈爱信任,对我的心是更大的折磨。谢天谢地,我真被折磨苦了。真惨哪。达什伍德小姐,现在回想起过去受的那些苦难,对我真是一种慰藉。我这是罪有应得,因为我愚蠢,我的心眼就像个恶棍一样坏。可我觉得,过去遭受的苦难现在想起来倒觉得很兴奋,很得意。我就这样走了,离开我热爱的人,跟一帮我漠不关心的人混在一起。我坐着自己的马车去伦敦,一路上十分乏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心里倒很高兴—— 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回头望望巴顿,那幅景象非常平静!啊,那是一次幸福的旅程!”
他打住了。
“先生,”埃莉诺虽然可怜他,却急着想打发他走,“就这些了吧?”
“啊!不,你忘记在伦敦的事情了?那封无耻的信,她给你看了没有?”
“不错,我看过你们每一封来往信件。”
“她的第一封信我立刻就收到了,因为我一直在城里。我当时的感情,拿一个普通说法,就是无法形容。要是用一个更简单的字眼,也许简单得不能打动人,我当时的感情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要是用陈词滥调形容,信的每一行,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匕首,刺到我心里——要是她在这里,肯定不准我用这种说法。当我得知玛丽安来到伦敦后,再套用同样的陈词滥调形容我的感情,那就像一声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和匕首!她会怎样指责我!我对她的情趣和看法比对自己还熟悉,而且觉得更宝贵。”
在这次奇怪的交谈中,埃莉诺的心情一直上下起伏着,这时又软化了。可她觉得必须打消最后产生的这种同情。
“威洛比先生,这样不对。别忘了你已经是结过婚的人。你只要把良心上过意不去的地方说出来就行了。”
“玛丽安的短信让我看出,虽然过了许多许多个礼拜,可她仍然像以前那样爱我,也仍然相信我还没有变心。这些唤醒了我的悔恨。我用‘唤醒’这个字眼儿,是因为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而且我身处伦敦,忙于事物和享乐,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淡忘了她。我已经变成个铁石心肠的恶棍,对她已经淡漠,就以为她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我把自己过去的恋情仅仅当成一种消遣,不过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而已,耸耸肩膀权当真是这么回事儿,我不时自忖道:‘要是听说她攀高结贵,我会真心为她高兴的。’以此平息内心的自责,消除种种顾虑。可是那封短信让我清醒过来。我觉得她比世界上任何女人都值得我爱,我玩弄她实在是不道德。但是,当时格雷小姐和我之间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要想反悔已经不可能。我没别的办法,只能躲着不见你俩。我没有给玛丽安回信,想避开她。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打定主意不去伯克利街拜访。不过我最后认为装作一般的敷衍关系是上策。一天早上,我看着你们都出了门,就去留了张名片。”
“看着我们出了门!”
“真是这样的。你一定感到惊奇,因为我常常守望着你们,而且常常几乎与你们狭路相逢。你们的马车驶过来时,我多次躲进店铺,为的是避开你们的视线。因为我住在邦德大街,几乎没有哪天不瞅见你们中的一位。要不是我经常留神,绝不可能长时间不碰到你们的。我尽量避开米德尔敦一家,以及我们都认识的每一个人。不过,我没料到约翰爵士已经到了伦敦,我想,是在他们到城里后的第一天,我就跟他撞了个正着,那是我去詹宁斯太太家送名片后的第二天。他邀请我去参加个晚会,是当天晚上在他家举办的舞会。其实,就是他自己不告诉我你们姐妹俩要去,我也猜得出,所以我不敢放心大胆到他那儿去。第二天上午我又收到玛丽安的一封短信,口吻中仍然充满了爱,那么开朗、纯真,那么相信人—— 相比之下,我的行为可恶至极。我无法做出答复。我倒是想写个回信,可一个句子都想不出来。我当天想了她一整天。达什伍德小姐,要是你能可怜我的话,就可怜可怜我当时的处境吧!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你妹妹,心里也装着你妹妹,可我却不得不与另一个女人做快活情人的游戏!那三四个星期真是再倒霉不过了。唉,最后,我也用不着对你说,我还是跟你们迎头遇上了。我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呀!多么痛苦的一个夜晚!玛丽安站在一边,像个天使一样,用那么可爱的声音叫我‘威洛比’!啊,上帝呀!她向我伸出手来,要我做出解释,一对会说话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让人着迷!索菲亚站在另一边,望着这一切,嫉妒得像个魔鬼。唉,现在没什么要紧了,都过去了。那样的夜晚!我尽快离开你们,可我还是看见玛丽安可爱的面孔变得惨白。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她在我面前的最后模样。样子真可怕!可是,当我想到她今天真的要死了,当时的景象也算是一种安慰,因为我想象着她临终时让人看到的模样也无非那副模样。我赶着来这里时,她的那副面孔一直出现在我眼前,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苍白。”
接着,两人都陷入沉思。威洛比首先清醒过来,打破了沉默:
“嗯,我赶紧说完就走。你妹妹真的好些了,真的脱离危险了?”
“是的。”
“啊,你可怜的母亲!她多么宠爱玛丽安。”
“但是,威洛比先生,关于你自己写的那封信,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错,不错,我是要特别说说那封信的。你知道,就在第二天早上,你妹妹再次给我写信。她写的话你都看见了。当时我正在埃利森家吃早饭,人们把她的信和其他几封信都从我家送了过来。索菲亚比我先看到那封信,信封的大小,信封的精致纸张,还有她的笔迹,这些立刻引起了她的疑心。她先前就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我在德文郡爱上过一位年轻女子,前一天在晚会上她已经注意到这位年轻女子是谁,心里的嫉妒就别提有多强烈了。她就装作开玩笑的模样,拆开信封读信。假如她是一个我爱的女人,她那模样倒真是可爱的。她的冒失得到了足够的惩罚,读了信后感到无比痛苦。她的痛苦我倒觉得没什么,可她那恶毒的怒火必须平息下去才行。总而言之,你觉得我妻子写的信风格怎么样?细致,微妙,真正出自女性之手,对不对?”
“出自你妻子之手!可信是你的笔迹。”
“不错,我只是遵命抄写,到头来我觉得简直没脸签上自己的名字了。原稿完全是她一手写的,是她幸灾乐祸的念头和文雅的词语。可我该怎么办呢!我们已经订了婚,正在做各种准备,结婚的日子都差不多定好了。瞧我说这话的模样,十足的大傻瓜。准备!结婚日期!说真心话,我需要的是她的钱,处在当时的情景,说什么也不能闹翻。再说,不论我用什么语言回信,玛丽安和她的亲朋好友对我的看法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不是吗?只有一种结局。我干的事儿只能说明我是个无赖,至于我是卑躬屈膝还是傲慢自负都没什么两样。我当时自忖:‘我在她们眼里已经完蛋了,她们永远不会再跟我交往了。她们已经认为我是个无耻之徒,看了这封信只会认为我是个流氓。’我抄写妻子的信,并且送还玛丽安最后几样纪念物时,就是这样的心情。若不是她的三封信正好在我的皮夹子里,我会矢口否认,并永远珍藏起来。结果我被迫交了出来,甚至不能亲吻它们一下。那一绺头发我一直带在身上,装在同一个皮夹子里,结果被满脸堆笑的太太恶狠狠地搜了出来,连同其他纪念物一道抄走了。”
“威洛比先生,你这是大错特错,该受责备,”埃莉诺说,可她的声音里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同情,“你不该这样讲,既不该这样说威洛比太太,也不该这样谈论我妹妹。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不是有人逼你。你妻子至少有权受到你的礼遇,有权得到你的尊重。她肯定爱你,要不然就不会嫁给你了。你不善待她,说起她口吻轻蔑,这些并不能弥补你对玛丽安的罪过,照我看,对你自己的良心也算不得宽慰。”
“别对我提起我的妻子了,”他长叹一声说,“她不值得你同情。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就清楚,我不爱她。反正我们已经结了婚,无非是去康比玛格纳快活,然后返回伦敦去作乐。达什伍德小姐,你现在同情我吗?还是我这些话全都白说了?照你看来,我的罪过在你心里比原先稍稍轻了一点儿没有?我并非从来居心不良。我的解释是不是让我的罪过轻了一点儿?”
“不错,你肯定减轻了某些东西——只有一丁点儿。总的来讲,你证明自己的过错比我原来想的少些。你证明了自己的心灵并不十分可恶,不那么邪恶。不过我几乎不敢想象你让别人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我几乎不知道还有什么痛苦比这更惨痛。”
“等你妹妹的病好了,请你把我的话告诉她,好吗?让我在她心里像在你心里一样罪孽稍稍轻一点儿吧。你说她已经原谅了我。我希望她了解我的心和目前的感情后,能自愿地、自然地、温和地原谅我。请把我的痛苦和我的悔罪心情告诉她,告诉她我对她从来没变过心,也希望你告诉她,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她了。”
“凡是对你比较公平的话,我都会告诉她的。不过你还没对我解释,你为什么选了这么个时候来。你是怎么得知她的病情的?”
“昨天晚上,我在特鲁里街剧场的大厅里遇见约翰·米德尔敦爵士,他认出是我,跟我说了话。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跟我说话。自从我结婚后,他就不理我。我既不吃惊也不记恨。不过,他天性厚道,诚实,愚鲁,对我满心的愤恨,对你妹妹满怀关心。这一次他忍不住把这事儿告诉我,他认为我听了肯定会感到伤心,不过他也许觉得我并不知道伤心为何物。这让我十分恼火。他直截了当告诉我,玛丽安·达什伍德在克利夫兰庄园害了斑疹伤寒,就要死了,那天上午他收到詹宁斯太太的一封信,说她病情非常危急,还说帕尔默一家吓得全都逃走了等话语。我一时惊慌失措,连迟钝的约翰爵士都看出来了。他见我难过的样子,心软了,对我的恶意也消除了,我们分手的时候他还跟我握了手,还提起送小猎狗的那回事儿。听说你妹妹病危——而且还说是要死了,我心里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她临死都会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坏的恶棍,诅咒我,痛恨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罪责不敢承担呢?我敢肯定,有一个人准会说,我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我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我立刻打定了主意,今天早上八点钟就坐着马车来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默默思索着,这个人的心灵、性格和幸福都受到的无法挽回的伤害,这都是由于他过早地独立生活,结果养成懒散、放荡和追求奢侈的习惯,他本来是个在各方面都颇有天赋的人,而且性格开朗诚实,天生多情,可是世俗让他变得追求虚荣,挥霍无度——这些进而让他变得冷酷自私。出于虚荣,他为了玩弄女子的心,不惜以别人的痛苦为代价,结果却卷入一次真正的爱情。为了满足自己挥霍无度的习惯,至少是出于需要,却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爱情。每一种错误倾向都把他引向邪恶,也都让他受到惩罚。他不顾自己的社会荣誉,违背自己的感情,抛弃一切高尚的社会关系,表面上摆脱了那段爱情关系,现在爱情已经不可挽回了,可他的心灵却被它牢牢地控制住了。他为了这桩婚事毫无顾忌地抛弃了她的妹妹,让她遭受痛苦,但是,这对他却可能永远是不幸的根源。她思索了几分钟后,威洛比显然也从同样痛苦的思索中醒悟过来,起身告辞。
“我待在这儿也没用,得走了。”
“你要回伦敦吗?”
“不,我回康比玛格纳。要去那儿办点儿事儿。一两天后回伦敦。再见。”
他伸出手。她不能拒绝,也向他伸出手。他热情地握了握她的手。
“你对我的看法真的比原来好了一点儿?”他说着放开手,身子靠在壁炉上,好像忘了本打算要走。
埃莉诺说,的确是这样,她原谅他,同情他,祝他好,甚至愿他幸福,还给了他些过好日子的忠告。他的回答并不十分令人鼓舞。
“至于那事儿,”他说,“我得尽量混下去。家庭幸福是不可能的。不过,假如允许我认为你和你家人还关心我的命运和我的行动,也许我会留心自己,至少让我觉得还值得活下去。当然我已经永远失去玛丽安了。万一我有幸重获自由……”
埃莉诺以责备打断他的话。
“好吧,”他回答道,“再次道别。我要走了,可有一桩事儿我还是感到担心。”
“你指什么?”
“你妹妹的婚事。”
“你这又是大错特错了。你现在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不过,其他人会得到她的。假如得到她的正是我最反对的那个人……不过,我得走了,我不该显得不能原谅让我伤害最深的人,失去你对我的同情和好意。再见。愿上帝保佑你们!”
说完这话,他几乎跑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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