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卜繁星的咄咄逼人,霍召无话可说。一来是怕继续争吵加深矛盾。二来是短暂的沉默,有助于冷静。光这点,霍召还是不够了解女孩子。一旦让女生冷静了,她的失望不仅不会减少,还会急剧增多,甚至超乎原来介意的本质。诚然,卜繁星聪慧过人。可她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别说正儿八经,过去连个吊儿郎当的情感经历都没有,现在自然而然地着了情绪的道。车到酒店门口,霍召还是那个冷然的态度,仿佛与她多说一句都徒然。卜繁星越想越憋屈。担心他,希望他坦诚,这不是交往的最大前提么?才多久,就变了。思及此,她连车都没下,直接将房卡扔给霍召,让他先上。“口渴,我买水。”她看也不看说。霍召没做他想,瞧了眼房卡上的房间号,转身就走。卜繁星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许多到了嘴边的话统统咽了下去。二十分钟过去。霍召简单洗漱完出来,看看时间,陪卜繁星的时间只剩两小时。一个冷水澡完,他彻底冷静,这下终于回过味儿,不该把难得的相聚时间都用于冷静或冷战上。于是扒拉过床上的手机,拔打卜繁星的号码。那头接很快,好似已经等这个电话有段时间。“喂。”女孩冷冷淡淡。已经说服自己的霍召,则大大方方,“别闹脾气了,快上来,顺便给我带一盒木糖醇。”“要吃木糖醇不会自己买啊。”“我的卡不是再你那儿吗。”“少装可怜!”察觉到他退步,卜繁星稍微有了斗嘴的心。但她还是不打算轻易原谅,想敲山震虎,避免他下一次又故技重施。卜繁星:“要吃自己下楼买,顺便把房间退了,押金两百。我回江市了。”霍召懵了一懵,“这个点?”他算算时间,“海城的天黑得早,你得开一会儿夜车。那么急做什么?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再走不迟。”“我已经上高速了。”“有什么突发事件……”话没问完,那头传来嘟嘟嘟地挂线声。这孩子!霍召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估摸着高速上的信号不好,又重新打过去。电话是通了,却再没人接。一时间,层出不穷的可能性闪进霍召的脑袋,摁都摁不住。她在生气?还是怎么回事?第四通电话了,早该气过了吧,怎么还不接。第十通——闹脾气不至于闹到这种程度,莫不是发生了意外?完全有可能。霍召手心出了汗,猛地想起卜繁星还是个新手司机。按照规定,她根本不该开高速,连城市道路都缺乏经验。刹那,一种不确定的惶然情绪席卷了他,让原本镇定的他开始踱起步来。电话依旧是没命地打。从每五分钟一次,进化到每分钟一次。然而,直到他将卜繁星的手机打至没电关机,那头依旧毫无回应……霍召心跳得厉害,至此,算知道一分一秒如何难熬。回驻地的时间逼近,霍召心烦意乱下楼打车,差点给疾驰的小驾车刮到。种种情景提醒他,意外太容易,乃至于他的心没办法安宁。他将手机翻来覆去的看。打不了电话便发信息,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终于,在出租车快要到达驻地时,一只小狐狸的头像亮了起来。“喂。”这次,女孩的口吻温和了些,似乎也在某个过程中消化完了气愤。可霍召炸了。“你怎么回事,卜繁星?”他情不自禁,用上训斥下属的口吻:“发脾气也要讲究度,打死不接电话是想故意急谁?大家都挺累的,我回来也没喘口气,揣着伤,立马出来接你。怎么,我诚意还不够,你非得搞崩别人的心态才满意?”卜繁星一愣,倒没想他那么大脾气。半晌,“无声无息消失,不是你教的习惯吗?”她趁机发难——“不知道那个人去干嘛了,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可能回不来,也可能马上就回来……这种滋味,怎么你猜品尝了两小时就受不了了?”卜繁星:“你数过这几天我给你打过多少通电话、发过多少条信息吗,霍召?”她一股脑地发泄:“我猜,你压根儿都没认真看完吧!这三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梦里都在和你的行踪较劲。是,我脾气冲了些,可但凡你考虑过我的立场,就不会连句安慰的话都舍不得!”隔着电话,两头呼吸都重。卜繁星气势汹汹,“再说,我不是故意不接。”她生硬地解释:“刚刚接你电话时来了俩车超我,吓我一跳,手机掉座位下方了。高速上没法儿停车,又不能弯腰去捡,只好等到了服务区再充电打过来。”听完,霍召不知是被她骂醒,还是担心压过了不耐心,总算缓和了态度。“我承认,偶尔我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但死性不改。”卜繁星尚不解气,恶狠狠地怼。一想到她此刻张牙舞爪的表情,霍召莫名就被气笑了。片刻。“好了嘛。”他哄说:“能让我发这么大脾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骂谁不是人呢!”“卜繁星,别得寸进尺啊。”霍召拔高声音:“别以为你长得漂亮我就不敢收拾你!”突如其来的谄媚,差点让卜繁星反应不过来——“我宣布,你的花言巧语在我的字典里失效了!”霍召蹙眉,“你的字典上涂改液了吗这么容易失效。”卜繁星差点没忍住,那头又喃喃说,“看来,我得找时间给你的字典添新成语了。”至此,一场不知何起、不知何终的战场勉强结束。回驻地后,霍召还得写这次的任务报告,不能多讲。好在距离江市的路只剩半小时,他嘱咐她别走超车道,也别忘了开大灯。接收到关心讯号的卜繁星彻底凶不起来,模模糊糊地嗯两句,打算结束通话。“噢,还有个正事儿忘了说。”那头叫住她。“什么?”“想你。”突然,外面急转直下的夜色,居然不再令卜繁星恐惧。她的轮廓被那句“想你”揉得温温软软,想回:“我也是。”可惜电流无情。算了,她想。有的话总有机会说。余生那么长,都说完了,未来怎么办?她抬头望天,郊外的明月比城里的清亮。女孩喃喃道:“你说是不是呀,月亮。”*卜繁星周周转转回到蔚蓝市。三日后,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把作陪的宋琛扔在了江市。不管宋琛见证了她多狼狈的一面,不管卜繁星多不愿意,改变不了的事实是,宋琛一片好心。“抱歉啊。”她打去道歉电话。在其他人面前,卜繁星不习惯耍赖,完全一副挨打就立正的姿态。宋琛调侃,“噢,卜小姐还会道歉呢。”卜繁星觉得更不好意思了,“按理应该请你吃顿饭才比较有诚意,但觉得宋总应该不缺一顿饭。所以——”“SS楼下有家日料不错,”通知完毕,宋琛当机立断挂电话。然而挂电话的是他,看着电话发愣的也是他。他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为了敲诈一顿饭而这般无赖。卜繁星没多思考,嘴角一翘,“果然是资本主义。”一点亏都吃不了。日料店。卜繁星对这些冷东西兴趣缺缺。但为了维持基本礼貌,她还是吃了几个章鱼小丸子。她的嘴小,章鱼小丸子有些大,往嘴里塞的时候腮边微微鼓起一团。宋琛无意中瞥见,包括粘在女孩唇边的酱料,以及她不甚在意用素白手指揩的姿势。明明是一系列简单的操作,宋琛的额角却猛地一跳。“咳、”他捏着筷子,正了下身道:“国内长大的姑娘,是不是都会这么可爱的一套?”“哈?”卜繁星不太懂。宋琛还想再说,卜繁星的微信铃声响。她本来没什么表情的。一看完信息,眼睛都亮了,压根儿不管他的存在,开始劈里啪啦回消息。整顿饭说是道歉,宋琛却觉得自己这个“被道歉”的显得多余。“霍先生吗?”他不动声色问。卜繁星嘴角的弧度还没平下去,“嗯。”她点点头,下意识捏起手边的绿茶喝了一口:“说是表现好,写完报告请到了假,瞒着我回来搞突然袭击。狗东西。”并且,狗东西突然袭击的结果不太好。此刻正在她公寓楼下,因为上不去而发小脾气。霍召问她干嘛呢,她老老实实回说请宋琛吃饭,因为前几天江市的事儿。那边立刻发来一个喷火的表情,说那回自己家了。卜繁星被灌了蜜,当然不许,任霍召怎么指责怎么闹都接招,不停让他乖——“一买单就回来。”她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宋琛不好再留人,招来服务员。买完单,宋琛说还要上楼去加班。卜繁星迅速接茬,“那我先走了。”没等到回答,她就步子轻快地往停车场赶。宋琛在背后默默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不仅会道歉,还会跑呢。”可惜,他不是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