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好火锅店门口进来一姑娘,正在讲电话。姑娘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鼻梁上架一副圆圆的金丝边眼镜,看过去不仅没打折扣,反而书卷气十足。陈影的位置正对大门刚好窥见,他习惯性摸摸下巴,拿姑娘做比喻:“皮肤好,身高不讲究,胖瘦均匀就成。当然,肚子里要有点墨水,别是马屎皮面光。”霍召对陈影的了解,那句粗俗但贴切的话怎么说来着——屁股一翘,便知你要拉屎还是拉尿。于是他顺着陈影的视线回过头去,卜繁星也跟着转,而后冲那姑娘招了招手,叫:“文静。”陈影立刻兴奋起来。下班点儿,火锅店的人渐渐多起来,甄文静的电话没讲完,心不在焉地挤了好一会儿才挤过来。卜繁星看她那样,忽然想起一件高中趣事,忍不住对霍召和陈影讲:“这孩子没法一心二用,尤其讲电话的时候。无论你给她什么,她都会接着。”当年,熟悉起来后,卜繁星曾在她接电话时递给她一个专盛纸巾的小型垃圾桶,她跟宝贝似地抱在怀里一动不动。“这么憨?”陈影不信,“看着不像啊。”为了验证,甄文静刚落座,尚是陌生人的霍召率先给她递去一双筷子。果不其然,她想也未想接过,捏在手里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见状,卜繁星捉弄心起,将自己的筷子也递给她。甄文静继续心不在焉地接过,捏手心里,与刚才那双重叠。旁观的陈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打量着女孩毛茸茸的侧脸,忽然生出点奇怪的念头。他还没确定那念头是什么,肢体先一步有所行动。甄文静的实验数据出了错,她正和同事讨论无暇他顾,眼前出现什么她就接,只想扫除障碍,别打扰思路。片刻,一只纹路深刻的手掌出现在眼前。她想也未想握住,随即眼不见为净地垂在大理石桌上,和手中的筷子一起牢牢压住。霎时,大理石的冰与手心里的火相遇,有人的脑袋炸开了。“嗯嗯,剩下的等我明天到所里再和你沟通,辛苦啦。”几分钟过去,甄文静终于挂断电话。她长呼口气,冲对面的霍召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工作太琐碎了,没有上下班之分。”霍召点点头表示理解:“你们搞背后科研的,不比我们前面冲锋陷阵的轻松到哪儿。”情商高就是不一样,甄文静暗想。虽然只是简单几句,但言之有物。下秒,霍召:“冲锋陷阵的还不快去拿酱碟?”眼见卜繁星的面色越来越黑,霍召赶紧冲对面的陈影扬下巴,要把他支开。甄文静这才注意到身旁还坐了人,偏头去看,看见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陈影:“我,倒是,想……”他瞄了眼依然被紧紧攥住的手,眼睁睁瞧着甄文静石化。好一会儿,女孩才缓慢地把手移开,无所适从地放回自己的腿上,连表情都僵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所幸陈影反应快,立马回:“你可能缺个扶手,我只是为人民服务。”卜繁星就甄文静一个挚交,自然不愿她找个成日不在身旁的男友,哪怕有苗头也不行……所以才用眼神暗示霍召出声。现在看甄文静被陈影逗乐,感觉不太妙,她自己也下场干扰:“服务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陈影不傻,看出卜繁星阻碍的意思,当下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儿?刚才不还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么,突然表演在线翻脸?“害,”他不经思索脱口而出:“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沈云央,不会服务到你家霍召头上的。”霍召突然背后一凉。说曹操,曹操到,陈影的手机铃声响。他没来得及体会现场尴尬的气氛,便听那头的姑娘问:“你在海底捞?”陈影:“你怎么知道?”“排号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了。”说着,有人敲了敲落地窗。陈影闻声看去,发现一穿着牛仔裤、一头利落短发的姑娘正立在外头,露出一口白牙冲他笑。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霍召,笑容无恙。这下子,陈影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尬笑地和沈云央打趣了几句,挂断电话。“好朋友还排什么号,叫进来凑一桌啊。”卜繁星面不改色提议。陈影干咳几声:“她还有其他朋友,估计坐不下。”卜繁星:“那可惜了,还说人多一点,当给你送行的。”“送行就不必了……”别是送死就行,陈影默默想。熟料,总有人嫌事儿不够大。火锅吃到一半,沈云央也轮到号了,端着茶杯过来打招呼。旁边的服务员很有眼色,见顾客往桌前一站,立马替她搬来坐凳。沈云央冲她道谢,接着熟稔地给陈影一巴掌,打在背上:“混账!让你来机场接我,你把烂摊子甩给霍召!”有人的背彻底凉了。回程路上。霍召突然后悔,今儿为什么想不通要开车,他现在觉得方向盘有点飘。他本没有开车的习惯,若非想着今夜得尽绅士风度,送卜繁星的好友回家……卜繁星:“实线你还变道?”霍召:“太久没开,紧张。”这也是实话。自打霍召十八岁拿了驾照就进了军校,后来下部队,常年在外,更没多少摸方向盘的机会,反而开军舰比开车来得溜刷。陈影这家伙,惹完祸就开溜,顺风车也不搭了。好在后车厢还坐着甄文静,让他有话题可找:“是前面拐弯吗?”卜繁星多难搞,甄文静比谁都清楚,当下有点心疼驾驶座上的男人——“不拐也行的……”她悠悠答。可以多转一会儿,延迟处死他的时间。然而路再远,总要到头。甄文静下车的时候扔给霍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女孩一下车,霍召立马熄了火,坦白从宽——“我和沈云央是发小,一个大院儿长起来的孩子,经常串门,关系是比较好。不过大学毕业后联系就少了,后来她还出国了。前不久回国,她本来联系的陈影,那家伙被他妈拎回乡下祭祖,他只好将烫手山芋扔给我。”卜繁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听解释的时候很认真,完了才问:“她喜欢你?”霍召屏息静气,“以前,可能……吧。”“可能吧?”“我俩谈过。”对付卜繁星最好别弯弯绕绕,这点霍召早已摸清,干脆实话实说,总比她在陈影这不靠谱的嘴里听见添油加醋的版本好——“我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高中毕业一起满十八岁。生日那晚她向我告白,周围起哄的太多,我年少气盛答应了……算,正式相处了两月?就毕业那个暑假,完了我就去舰院了。你知道的,军校纪律严明,我们那会儿根本不允许用手机。我对她,可能儿时情谊多过心动,完全没书上写的牵肠挂肚。只不过那时年纪小,决定做得轻浮,还不懂得谦让,她本身又是骄傲的女孩子。异地恋加上矛盾,总之后来分手了。分手以后有两年几乎没联系,再得知消息,是她出国读护理研究生。再后来,听说去了阿X汗的战地医院支援……林林总总就这些,绝无半点隐瞒。”霍召举手发誓。听完,卜繁星不觉得惊讶,仿佛早猜到其间有故事,就等他老实。“什么时候回的国?”她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霍召老老实实道:“嫂子婚礼的第二天。”掐了下时间,卜繁星一路滴水不漏的表情脸色有了松动,“那和我没关系。”她说:”那个点儿我俩还没在一起。你见谁,接谁,是你的自由。”挺过一关,霍召松口气,瘫回驾驶座靠背。“不过……”他立马又坐直,竖着耳朵听。卜繁星被男子如临大敌的阵仗取悦,再无追究兴致,话锋一转说:“我想吃雪糕。”刚刚的火锅太辣了。卸了心理重担,霍召浑身轻飘飘。她现在就是要吃武汉鸭脖,他估计都能订张机票飞武汉去弄。“等着。”他毫不犹豫推门下车。甄文静和父母住在一起,算蔚蓝市比较老的小区了,四面八方都是曲径通幽的小道,要买雪糕需拐到路口的便利店上。霍召下了车才发现自己犯傻,分明可以将车开到路口,不必来回走这么一遭……恋爱中人的智商果然大打折扣。他下车后卜繁星也才反应过来,再回想自己刚刚盘问的状态,和她往日鄙视的姑娘有多大区别?正暗自懊恼,外间“砰砰!”两声巨响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视线不远,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孩正脚步踉跄地往这头跑,后面追着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年轻,染着流里流气的头发,感觉喝醉了,几片嘴不断翻,应该是骂骂咧咧。女孩因为太慌张,其间不小心撞倒垃圾桶。垃圾桶倒地时磕到防护栏,这才发出声响。霍召将车熄了火,却没扭灭大灯。那姑娘见前方一束光刺破林荫路上的黑暗,远远地望过来,仿佛看见希望。车子贴了隐私膜,从里面看丝毫不影响视线,打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所幸卜繁星所有的无动于衷,姑娘统统没瞧见。一来,卜繁星潜意识不想惹麻烦。二来,她迅速评估过。霍召步行往返的时间最少需要十分钟,她的驾校知识都是理论上的,没办法开车走,只能留下来硬拼。可卜繁星小时候那点三脚猫功夫,缠住一个混子兴许问题不大,要对付三个醉酒根本没胜算。综上所述,在明知以卵击石的情况下,她不愿让自己也置身危险境地……但她还是拿起了手机报警。“110吗?这里是林荫小区南门,有人醉酒闹事追打一姑娘,麻烦尽快出警。”然而就在她描述情况地点的时间里,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倒车镜里,她看见女孩惊慌失措地继续往前跑。夜色浓重,灯光微弱,那个时不时回头的影子越来越小。到拐角的时候,她好像被抓到了,好像没有。卜繁星攥着手机努力想看清,终究只剩下一团黑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