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召没直接回驻地。就在归队前两日,他接到任务:要立刻出国,作为带领,参加某海域举行的分航仪式。究竟哪片海域,正式报道出来之前,他不能说。卜繁星送他去几场,一路上都沉默。霍召清楚,有的东西,让她一下子全部接受是很难的。他只能慢慢引导,慢慢哄。出租车后座,他假装没心没肺地揽过她,“小狐狸不用太想我。等排演结束,我就给你电话。要不了几日,你还能从报纸上看见我这匹狼的飒爽英姿。”“什么狼?”卜繁星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色狼吧。”“别人还想我色呢!”卜繁星眉毛一动,“谁?”霍召得意洋洋,“多了去了,名字我哪儿记得住。”卜繁星扁嘴,“这种博关注的手段太幼稚了。”说完还是不想输,忍不住加一句:“谁还没个追求者?拽什么拽。”先前那个被欢婉爱慕的男子,到现在还对卜繁星纠缠不休,只是她没放心上。不过,霍召却误会了。误会她嘴里的追求者是宋琛。“就知道他有问题。”霍召忿忿地,“承认了吧?上次还敢当着我的面带走你,这笔帐等我回来且算。你自己在家老实点儿,不许红杏出墙!”卜繁星不确定他是真紧张还是假紧张。就算假的,演得还挺像。不仅取悦了她,还缓了她大部分的离别感。“那可不一定。”不知不觉间,卜繁星学到了霍召无赖的那面,故意道:“早就说好了,你要不能按时报备,不把我的话放心上……”后面的话不言而喻。看她有心思谈笑,霍召默默松口气,“得。反正遇到你,我没脾气。”卜繁星白他一眼,想到什么,忽而问:“这种分航仪式应该没什么危险性?”霍召点头:“就跟小时候一样,滋水枪,没玩儿过吗?一滋滋、二滋滋……放心吧啊,太平之世,就算我想为国捐躯,可能还没机会。”眼见着卜繁星的脸一点点黑下去,霍召收起油嘴滑舌——“绝对安全。”他指天发誓。卜繁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我怎么觉得自己被骗了,还在帮你数钱。”霍召不禁咳嗽两声,“贼船都上了,要走只能跳海。”一顿:“跳了也没用。你试过的,在水里你也没我厉害,分分钟把你捞起来。”顷刻,卜繁星回想起两人确定关系那日,在水上乐园。似乎没错?打一开始,她就被霍召拿捏得死死,一步步都按照他写的剧情在走。思及此,卜繁星认命地往男子肩膀一靠,磨牙霍霍:“别以为离开了就管不到你了。你要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把你这匹狼收拾成哈士奇。”霍召失笑,“也不知道谁幼稚。”“我幼稚怎么了!”“完全没问题,宠还不行?”卜繁星突然尝到蜜,再怼不出其他。眼看着机场建筑近在眼前,她靠他更近,难以自持地撒起娇来:“那再抱抱。”霍召抱了又抱,最后自己也很舍不得地深深叹口气:“我算知道了什么叫红颜祸水。”但有的分别,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霍召不得不硬起心肠。他主动捧起卜繁星的脸,这才看清看她眼底竟有了粼粼波光。卜繁星觉得丢人,离开江市上大学那会儿都没这样呢,她别扭地别开脸。霍召动容不已,,重新把她掰过来,忽道:“从今儿开始算,距离你改姓“霍”还剩729天。”这下子,卜繁星眼里的水真快含不住了,声音更是从未有过的委屈:“还有729天啊,太久了,不能提前一点嘛。我现在觉得一天也等不了。”霍召眼睛竟也热热的,但只能强颜欢笑:“哪有女孩子巴巴地求男生快娶自己的?”“好嘛,我矜持点。”卜繁星抹下眼睛,车子将好停在机场门口:“你下车吧,我不送你进去了,这个点好难打车。”霍召不想延续她的难受,听话地收拾行李下车。临关门前,他立在车门处,居高临下地摸摸她的头,温柔满溢。“乖乖等我回来啊——哈士奇。”卜繁星前一秒还沉浸在难过中,后一秒就要爆起,“你才哈士奇!”但门已经被人甩上了。玻璃外,霍召拉着箱子跑飞快,不时回过身看她,笑得明朗。突然,卜繁星仿佛隔着不同的维度,与已经去世的周文秀感同身受——你很清楚,他做的事是对的。虽然很难过,但这并不影响你会自觉地留在原地,守候。*霍召没说谎。刚落地,他就报备平安,说到了大部队可能就顾不上,让卜繁星好好吃饭。卜繁星随口答应了,实际分别的前几天,她真没啥胃口。约莫过了一周,网上果然报道了关于分航仪式的消息。一帧帧画面被转发,其中还真有一张拍到了霍召。彼时,甄文静就在卜繁星的公寓。她骗家里说去图书馆看书,而后跑到这里来上配音网课。一会儿萝莉音,一会儿御姐声,闹得正在想公益视频文案的卜繁星一点想法都没有。好不容易,甄文静累了,消停了,上网刷新闻,发现了霍召。她兴匆匆地捧着照片去讨好,“繁星繁星,你家霍同志穿军装也太帅了吧!我说呢,怎么会有女孩子抵御得了这一款?你也不例外嘛。”卜繁星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落在手机上。与霍召一起同框的还有陈影,甄文静觉得眼熟,不一会儿想起来,这就是拉她手的那位主。陈影的形象自然不差,甄文静稍加联想,自己的脸就发热,赶紧把目光从照片转移到网友评论上,看见清一色的点赞。某些评论她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跟着念——“国家管分配这样的男友咩?”“看那队伍整齐得。不亮相则已,一亮相都是王炸。”“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哇。”“男孩要么穿上西装运筹帷幄。要么穿上医装救死扶伤,要么穿上军装镇守一方……”念到这儿,卜繁星歪头想了想,“这段做文案似乎还不错。”“不是吧。”甄文静惊悚脸:“以前你听见这些话都十分不屑的。”“有吗?”“当然了,还嘲笑这些段子手卖弄才华。”接着,卜繁星不再辩了,因为甄文静说的是事实。看好友沉默,甄文静试探性地感慨:“繁星,我觉得你谈恋爱后,尤其近期,改变好大啊……”“你不习惯?”“当然不是,我觉得挺好。”“好在哪儿了。”她怎么没发现呢。甄文静两只胳膊撑在茶几上,捧着脸,瞧着对面素颜也动人的女孩:“没那么锋利了,不再让人心生畏惧,生怕和你交流说错一个字。”卜繁星恍然大悟,“噢,所以之前你与我说话都是小心翼翼。”“没啊!”甄文静有点着急地跳起来,像只无辜的兔子:“你对我当然有所克制,但你对别人的亲近就显得很抗拒。可是这样不对,你会很累。”一旦有强烈的戒心和防备,是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却也失去了许多被温暖的机会。“我希望你和我一样,活得普普通通就好。”甄文静煽情结尾。谁知,卜繁星拒绝很快,“那不行,那我得降低智商。”甄文静:“……是我僭越了。”打趣归打趣,卜繁星心中有数,甄文静的提议不可谓不对,却也不是全对。因为人一旦拿下防备,就容易变得不堪一击。柔弱到什么程度呢?有天卜繁星逛超市,超市折扣力度特别大,她屯了米、面条、和许多速冻食物。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咋地,放在一起特别沉。恰逢卜光耀拍完广告回了江市,甄文静也在研究所做事,放眼整个蔚蓝市,连个帮她分担重量的人选都没有。霍召没出现之前,卜繁星也是这样过的。但那时的她连心尖都是坚硬地,信奉任何的帮助都应该有所回报。然而霍召出现后,尤其这阵子感情升温后,习惯了什么都有他伴在身侧的卜繁星,发现自己在面对一大摊东西的时候,居然有了道不明的委屈。排队结账的人很多,收银员扔东西的态度特暴力,扫完码也不知道规规矩矩地放袋子里,悉数扔在旁边的置物台。在众人的打量下,卜繁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大堆零碎。其中一袋速冻饺滑到了地上,砸到另一位顾客的脚背,对方非常没礼貌地踢开。卜繁星按捺着脾气,弯腰去捡,起身时还是忍不住用眼神剜那人一眼。是个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十分家常,看起来应该脱离社会已久,浑身烟火气。本来卜繁星还能靠着点外貌的优越感说服自己,直到妇女的老公出现,默不作声抱过一堆东西放到购物车,再和妇女一起慢条斯理地清理,最终,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拎起购物袋往外走……就那一瞬间,卜繁星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哼,有男朋友等于没有。”当晚,霍召恰好给她打了通电话,她忍不住抱怨。那时的霍召正在军用机场候机。分航仪式顺利结束,他随大部队回驻地,凌晨的航班,与国内有三小时的时差。直升飞机的呼啸声太大,频频滑过耳膜,有的重点话根本听不清,卜繁星顿时连抱怨的兴致都没了。“那你休息下,长途飞行挺累的。”她带着微微的赌气成分提议。时不时有人与霍召搭话,其间有陈影的声音,还有某几个下属,霍召随口应:“宝宝也早点睡啊。”短暂的通话结束,卜繁星捏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她歪在沙发上,失落感铺天盖地。熟知十分钟后,收到霍召的短信,让她凌晨五点一刻打开窗户。卜繁星不知他搞什么名堂,但霍召仿佛就吃定她会听话。凌晨五点的闹钟响,卜繁星果然睡眼惺忪地挣扎着爬起,推开窗户,乌漆嘛黑的天上什么都没有。她愤怒不已,正在心中细算着要找他算账,远处堆积的云忽而被什么东西缓缓推开,露出一颗像星星的东西,一闪一闪地,朝着卜繁星的方向滑过来。——看见我了么。一条消息闪进屏幕。卜繁星再仰望,才发现那颗越来越近的“星星”,是飞机的夜航灯。回驻地的航程得经过蔚蓝市。霍召算好了时间,用这样的方式与她会晤,安慰心灵受到微创的卜繁星。“有时,你得允许光进来。”宋琛的话言犹在耳。霎时,卜繁星彻底清醒。在凌晨的冷风中,她意识到,恐怕这一生,能照亮她的角儿已经出现了。她这只被驯养的小狐狸,再也不想等别人。